迟行乱梦 第15章 第15章

“谁冒充贵族？”

莫瑞娜老师的声音又沉又冷，手中的金黄权杖在晶石地面上一杵，顿时荡起一阵波纹。那双锐利的眼睛径直钉在秦庚昕身上，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剖开审视。

秦庚昕迎上那道目光，却是一点不在乎。就算她是冒充的，也不怕被扔去岸上，因为她本来就是岸上的。

许是她表现得太过泰然，莫瑞娜的目光倏然移开，转向了那个揭发者。

“绯昂，你来说。”她抬起权杖，杖端隔空点了点红发男生，“顺便提醒你，恶意污蔑同学，可是要受罚的。”

绯昂张着嘴，视线黏在那根号称能敲碎学生头盖骨的“碎颅金杵”上，喉咙像被卡住一般，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气氛凝滞之际，一道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莫瑞娜。”

穿着厚重金丝绒长袍的老者缓缓走来，袍角暗金色的海浪纹随着步伐微微起伏。他停在莫瑞娜身侧，抬眼望向秦庚昕，道：“她的确是贵族。入学通知书，是我亲手发出去的。”

莫瑞娜神色稍缓，权杖从绯昂身前移开，颔首道：“好的，院长。”

随即她转向绯昂，目光冷厉，似要当场定下他的过错。

吉诺院长却摆了摆手：“都散了吧，别堵在这儿。爱玩的玩，爱学的学，都行动起来。”

话音落下，原本凝固的人群顿时松动。后排的学生也不再顾忌前排的贵族，纷纷起身，衣摆摩擦的窸窣声、脚步移动的细碎声响成一片。

可随着人流散开，窃窃私语却如气泡般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竟还有没去过流光汐市的贵族？那她平时的吃穿用度从哪儿来？难道和那些贫民一样……”

“听说贵族血脉淡薄时，身上的黄色会先褪。你看她袖口发白，怕是荣光将尽了。”

“可绯昂身上的黄色也很淡……”

“绯昂家传承的特点便是面积大、色泽浅，并非血脉衰颓所致。”

“那小秦说不定也是天生如此？”

“不像。你仔细看，她不止袖口，其它地方也有斑驳的淡痕……而且她虽穿了一身黄，可手上没有一件黄色器物，连配饰也无，哪像个正经贵族……”

“还真是……穷途末路了？”

“嘘……轻点声。贵族间自嘲便罢了，我们这么说可是要惹祸的。不管怎么说，她身上还穿着黄呢！”

……

秦庚昕落在人群后头，步履悠闲，仿佛那些细碎的议论不过是透明气体舱外流过的海水，不痛不痒。

正走着，一道宝蓝色的身影从斜侧里靠了过来。

又是朵丽亚。

“小秦，”朵丽亚微微歪着头，尾端的明黄绣纹跟着摆了下，“你若想去流光汐市，下次我们可以一起。”

秦庚昕偏过脸，唇角一扬：“我现在就想去，你要一起吗？”

朵丽亚愣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解释道：“流光汐市……每月只开放一次。需等满月引发潮汐，洋流在深夜出现短暂的‘逆流’时，入口才会开启。”

“这样啊。”

秦庚昕垂眸思忖。那一般就在月中前后了，现实世界是11号，不知这深海里的日期是否同步。她抬眼又问，“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据海水的流向观测……”朵丽亚指尖轻轻点了点下颌，“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吧。”

秦庚昕点点头：“那到时候记得提前叫我。对了，在流光汐市买东西，用什么交换？”

“什么？！你真的是贵族吗？”

那道大嗓门再次横插进来。

绯昂始终缀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本不想再开口的，毕竟方才开口就不小心引来了“碎颅金杵”，而莫瑞娜老师此刻仍立在礼堂高台前与院长交谈，他可不想再触霉头。

但谁能想到，这个被吉诺院长亲口承认的贵族，竟连市场上的硬通货——月光币都不知道。

这不该是贵族最习以为常、多到数不清的玩意儿吗？

“你家是住在浅海珊瑚礁，还是热液喷口附近？怎么连深海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

秦庚昕似笑非笑，也没看他一眼，只淡淡道：“我又没问你，急个什么劲？”

“你——！”

绯昂被她轻蔑到，头顶一簇簇的头发瞬间炸起。

朵丽亚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秦庚昕，继续道：“通用的是月光币，也可以以物换物，与商贩现场商量。比如有些商贩喜欢听故事，你若讲得好，便能以极少的月光币换到商品。”

秦庚昕沉吟道：“月光币怎么弄？”

这下连朵丽亚也露出了迟疑之色，她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出来求学，家里竟没给你月光币吗？学费和住宿费可以提前交，可你……怎么吃饭呀？”

“沧澜在上，海皇在上，竟有身无分文的贵族！”

绯昂夸张地喊了一声，还想继续嘲讽，却听秦庚昕先一步道：“我……应该能回家吃饭。”

“回家吃？”朵丽亚一怔，“你家离学院很近吗？”

“不可能！”绯昂迫不及待地打断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尖，“学院建造时向皇家申请了整片海域，附近的居民全迁走了，连我家的珠蚌养殖场都被迫挪了地方。你家一个破落户，怎么可能在附近！”

秦庚昕只当没听到，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月光币怎么弄？”

朵丽亚回过神，答道：“我都是家里给的。不过那些普通学生……一般是通过帮学院做事来赚取。”

绯昂对秦庚昕的无视极为不满，仿佛自己只是海里一块无人在意的礁石。他这下又像是抓住了把柄，声音里带着尖锐的笑意：“哈哈，你不会也想去和那些贫民抢活干吧？你家哪怕落魄了，也别丢我们贵族的脸！”

秦庚昕依旧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只问朵丽亚：“还有关于流光汐市的其他信息吗？”

朵丽亚道：“流光汐市开启后只能维持三个小时。从第一缕月光穿透深海照亮集市开始，到洋流恢复正常为止。一旦逆流结束，整个集市会被水流卷入虚空，没及时离开的人……会被传送到不知名的海沟里。”

绯昂趁机又阴阳怪气地笑话道：“哎呀，我现在知道了，你的家说不定就在那些不知名的海沟里呢，哈哈……”

他笑得肩膀直抖，眼神却像钩子似的紧盯着秦庚昕，想从她脸上剜出一丝羞恼。可对方依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视他如无物。绯昂的笑声骤然卡壳，头顶红发再度炸起，但他很快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凑上前来道：

“你要月光币，我倒可以借你一些，足够你买贝壳了，谁让我家里有一条月光矿脉呢。不过嘛……我要你把家族信物作为抵押……”

“还有遗漏信息吗？”秦庚昕向朵丽亚确认。

绯昂的话头被硬生生截断，后半句噎在喉咙里，脸色涨得和头发差不多红了。

朵丽亚想了想，摇头：“好像差不多了……”

“还有一条！”绯昂恶狠狠地补充道，“流光汐市受逆流影响，没法游泳，必须自备交通工具，或者去租集市里的‘泡泡飞艇’、‘海马出租车’，不过这都需要月光币……哈哈，像你一币都没有的，连门都进不去。”

“哦对……”朵丽亚这才想起来。但贵族出门自有家族安排妥当，她从未为这些琐事费过心。

“海马出租车？”秦庚昕心念一动，立刻想到驮自己穿越深海的那匹海马，原来在这幽暗的海底，它们便是干这营生的。

她已隐约摸清了这小世界里的等级之分。没有金黄元素的生灵，大抵都活在底层，过得拮据。若能给它们赚钱的机会，她倒很希望能照顾下那位载过自己一程的“老朋友”。

只是，要去哪里寻它呢？

吉诺院长……

秦庚昕想到那个老头说过入学通知书是他亲手发出的，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正准备回身去找院长，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异样感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意识被轻轻抽离的恍惚，像是有人从深海里将她向上提拉。

看来要离开这里了……

“我要回家了，”她匆匆对朵丽亚丢下一句，“下次记得提前找我，一起去流光汐市，别忘啊！”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只剩几缕细小的气泡，慢悠悠地向上飘去。

朵丽亚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小秦方才的站立位：“这……这是大渡海术？”

绯昂也僵在原地，脸上的嘲笑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茫然。他伸出手在凭空消失的地方徒劳地挥了挥，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怎、怎么可能？她不就是个连月光币都拿不出，空有名头的落魄贵族……怎么可能会只有最尊贵的沧澜皇家血脉才能掌握的大渡海术？”

朵丽亚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复杂：“所以她不需要随身带月光币，因为这片海域本就是她家的，更不需要任何交通工具，她随时能出现在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