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昕一路如坐着无尽过山车,难受到了阵亡边缘。突然,她感觉海马的速度降了下来,才终于敢睁开眼。
而这一睁眼,让她灵魂震颤。
记得出门时是深夜,此刻却天光大亮。
入目下方是一块翡翠般的绿色土地,前方与陆地接壤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大海。从绿到蓝,大地与海洋之间呈现出绝美的渐变色,像是上帝打翻了调色盘,将最通透的色彩泼洒在了人间。
视野铺展开来,动人心魄。
秦庚昕还处在震撼里,海马已缓缓停到了海面上。
它用尾巴不断拍打海水,剧烈的动作让秦庚昕几乎坐不稳。她只能收紧双臂,尽量控制力道抱住海马的细脖子,不让自己掉进海里。
没一会儿,海里突然升起一丛巨大的气泡珊瑚。秦庚昕乍一看见它,巨物恐惧症瞬间拉响警报,只能闭紧双眼。
气泡珊瑚对她喷出了一大片晶莹剔透、如饱满葡萄般的囊泡。
闭着眼的秦庚昕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下的海马又动了,耳边响起了沉闷的入水声。
她难免感到紧张,试着睁眼确定状况,入目是一片蔚蓝,顶部还有阳光透下,周身像被一圈无形的气流隔绝,一点湿气没沾,呼吸也与陆地上一样自如。
秦庚昕觉得神奇。
随着海马摆尾下潜,光线逐渐被深蓝吞噬,能见度越来越低。与此同时,她感到身上越来越凉。
秦庚昕摸了摸包裹自身的"透明气体舱",显然它能抵挡水压、保持呼吸,却不能隔绝深海冰冷。
温度断层式下降,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接着不停哆嗦,嘴唇发紫,四肢僵硬。情况似乎不妙,秦庚昕尽可能贴着海马背脊缩成一团,可惜海马也没有体温,帮不了自己。
意识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秦庚昕害怕地想到:不会是要冻死在海里的节奏吧……找哪儿说理去啊!
“冷死我了……”
秦庚昕艰难地说了句,海马似乎察觉到了,焦急地吐出一连串泡泡,尾巴用力一甩,调转方向,朝一处冒着滚滚黑烟的地方冲去。
黑烟地正是一座火山热液喷口,海马不敢靠得太近,怕受到热液冲击。
它那双漆黑的小眼睛转了转,发现一只正在休憩的清洁海参。
它朝海参方向不断吐着长串气泡。
海参感应到了,连忙用触手在火山口附近扒拉了一块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黑色石头,尽可能快地挪动缓慢的身体,将石头推到了海马身后驮着的“透明气体舱”里。
石头一入内,秦庚昕便感觉到了热量。
她下意识去够热源,将黑色石头握在了手心里。
暖和感顿时传遍全身,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一丝红润。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石头,又抬眼看了看自己的位置,然后发现了站在边上的蓝色海参。
"是你救了我吗?"她轻声问了句。
蓝色海参不知是不会说话还是害羞,只是将触手往内缩了缩。
秦庚昕还想说什么,身下的海马感觉到她缓过来,便再次动身,往海底学院游去。
秦庚昕连声“谢谢”都来不及说。
海马奋力前行。
这回它不再大跳跃,而是平稳地向前游去。
逐渐恢复精神的秦庚昕想到:难道海马只能在海里直线前进,空中就只能靠大跳跃移动吗?
"还有多久啊?"
她试着问话。
海马没有答话,只是一味赶路。
秦庚昕心想,它可能真的不会说话,到了海里依然不会。
不过很快,无需海马的回答,她就感觉快到了。
因为前方的能见度突然高了起来,且越来越高,直到一座宏伟的建筑出现在了眼前。
那似乎是由巨鲸白骨搭建而成的,巨大的肋骨弯曲交错,无数会发光的珍珠与夜光藻组成墙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夜光藻并非寻常所见的海蓝色,而是泛着一种温润的淡金色光芒,使得整座建筑都像被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晨曦里。
建筑顶端还有一只巨大的黄金宝螺,螺口正对着上方,如同一盏闪亮的灯塔。大门由两扇完整的巨型蚌壳构成,蚌壳边缘生长着细密的海藤,随水流轻轻摇曳,边缘处泛着淡淡的金黄。
秦庚昕乍看之下,不知为何想起了商店门口的充气迎宾人,那疯狂摇摆的弧度真的差不了多少。
海马在学院大门一段距离前停下,然后扭了扭身体。
秦庚昕会意,从它背上跨了下来。
才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她腿一软,险些跪倒。
没办法,这一路经历太多了。先是在空中坐了好久的"过山车",后来又差点被冻死,此时能站在这里,已经算她厉害了。
秦庚昕活动了下身体,低头一看,发现身上还穿着家里的那套黄色睡裙,裙摆到膝盖,袖口有洗得发白的痕迹,脚上则是一双向日葵绒毛一字拖。
这次进入新地图,居然没自动更新衣物啊?
穿睡裙拖鞋走来这么远的地方像什么样子?
秦庚昕多少有点尴尬,早知如此,就搭配一套衣服了。
她抬脚往建筑中间的大门走去,走着走着,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呢?
因为没有人,或者说,没有"它们"。
人类世界的入学当天,校门口总是熙熙攘攘的,有学长学姐举着指示牌,有新生拖着行李箱,还有家里人陪伴跟随的。而这所海底学院,入学现场却空无一"人",难道就她一个来报道的?
走到学院大门前时,一人一海马被一只蓝色螃蟹拦了下来。
那螃蟹足有脸盆大小,甲壳泛着幽蓝光泽。但秦庚昕一开始竟没注意到它,虽然它的体积很显眼,可在这片到处泛着金黄色光芒的环境里,很容易就被忽略掉了。
螃蟹八条腿稳稳扎在沙地上,两只眼睛柄高高竖起,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海马。
海马吐出一长串气泡,螃蟹跟着吐出,在做秦庚昕听不懂的交流。
不过她虽然听不懂,却会猜测,便尝试着将手里的入学通知书递了过去。
螃蟹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通知书吓得往后退了退,没有伸出钳子去接,直到海马用尾巴卷过通知书,递到它面前,才小心翼翼地用钳子点了点,确认无误后收进甲壳下方的缝隙里。它另一只钳子往旁边一让,幅度非常大,直接让秦庚昕明白了这是“请进”之意。
她跨过校门,却发现海马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眼,见对方朝自己晃了晃尾巴,便朝后方游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摇曳的海草丛中。
就这么走了?
秦庚昕想到自己还没对它说一声"谢谢"呢。这只海马也算是自己进入新地图后认识的第一个"它",也不知道下次见面还认不认得出来,毕竟海马可能都长得差不多吧。
就像那只救了自己的蓝色海参一样。
秦庚昕独自一人走在学院的大道上,道路两旁种植着高大的海树,叶片宽大如伞,无数珊瑚和海绵像呼吸灯一样附着其上,散发着淡金、琥珀、明黄类的光芒,映得地上的白沙也都变成了金色。
这学院似乎很喜欢金黄色啊?
秦庚昕想着,举目望去,远处可见几栋高低不一的建筑,却不见任何指示牌,也不见任何身影。
真就没活物吗?
好在这种死寂没有持续太久,突然,她听到了一阵低沉而悠扬的钟声。
“当——”
秦庚昕顺着这股动静走去,就见一幢尖顶建筑上悬着一口巨大黄铜钟,钟锤是一截巨大的鱼骨,正被某种看不见的机制牵引着,来回摆动。每一次撞击,都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将周围的海水震出细密的涟漪。
她走近尖顶建筑,看到一扇雕刻着繁复海藻纹路的巨大贝壳门。
第一反应是:这贝壳能卸下来拿回去缴电费吗?
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便抛到一边,伸手推开了大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廊间没有发光生物照明,却不显暗淡。
因为长廊地上是用整块整块的琥珀色晶石铺就而成,泛着暖黄色的光。
秦庚昕沿着长廊走,发现两边墙上挂着许多幅人画像。
是人类形态,竟然不是海洋生物。
入口第一幅是一位穿着厚重金丝绒长袍的严肃老头,袍角绣着暗金色的海浪纹;第二幅是一位眼神锐利的中年女性,手上拿着一根金黄权杖。再往后走还有各种人物肖像,男女老少皆有……
而每一幅画像上都有至少一件显眼的金黄色物品,或是服饰、或是配饰。
这学院创始人真的很喜欢金黄色吗?
还是说和人类一样,喜欢金子?
长廊尽头,又是一扇巨大的贝壳门。不过看了一路金色的秦庚昕感觉自己似乎是眼花了,竟在贝壳上也看到了一条流动的金边。
她闭了闭眼,再定睛去看,确认不是眼花,是真有一条金黄色纹路在贝壳张开的边缘流转。
好像海洋馆里摆放的"金口砗磲"啊。
秦庚昕能认出的海洋生物不多,之所以记得这个,是听馆里人说过这玩意属于很名贵的装饰品。
在这里,它被制成了房门。
秦庚昕推开金口砗磲,隐约又感觉一点金黄色闪过,随后发现——
门后是间宽阔的礼堂,且里面坐了一排排的人。
没错,同刚才见过的画像上一样,都是人形。
头发颜色各异,身材胖瘦不一,长相不同,穿着更是五花八门。
但都是人形。
难道这海底学院真是由人类开设的?小世界里的“人类”?
最前方的高台上,站着一个正在发言的人。
只是秦庚昕推开门的动静不小,门轴发出了刺耳的响动,应该是打断了此人的发言。
整个会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她。
秦庚昕还有啥不明白的——这分明就是开学典礼之类的场合。
而自己迟到了,不仅迟到还扰乱了典礼仪式。
她想起先前拒绝了海马第一次的带人要求,硬让人家改到下班时间再来……原来是有讲究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