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权杖 第83章 第083章

帝恒不得已按兵不动，冰绡的数次请缨也被虹端严厉驳回，光子这么一走，虹端就打算退居到后面不理国府之事了，让赤帝再无空暇顾及前线的宠妃，最好，连探听她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王室族阀们口中的“祸国妖女”，带孕出征了，她穿着最大号的战袍护甲，护胸护膝护肘护腕都用最轻便的材质，乘在为首的骏马上，没有前呼后拥的侍从跟随，威风气概，却是纹丝未减。

火之国幅员辽阔，从国都城一路往南，到白驹族阀统治的地域需要花上近两天时间，算得上长途跋涉了，帝师团随行出征，沿途，主将相夫光子跟军师骁让确定了这次虹端拨给她的战队。

选择了一处上佳地带安营扎寨，等候时机。从马上下来的相夫光子已是满头大汗，和主将始终距离最近、负责制定策略的骁让见状十分担心，说他自己的妻子怀孕时，路途颠簸一点都难以忍受。

光子听后一笑，并未有休息的打算：“你的孩子都快两岁了吧，我听帝恒跟我讲过，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骁让脸上浮现出一丝笑纹，妻子女儿是他感受幸福的源头。

“放心吧，我也会让我的孩子安然无恙的，我已经用光元能牢牢包裹住他了，我不会死的，也不会让他死的，因为我的丈夫还在等着我，凯旋。”

不论是光之国，她之于天地盟，还是在这里，她之于孩子跟丈夫，她都深切的意识到一点，那就是她必须为了爱自己的人们，勇敢又幸福的活下去。

在临时搭建的大帐里，她和帝师团的各个师团长围绕着桌子铺开地图，设计战术战略，白驹作为三大族阀之一，就算之前在国府被贬斥，多年累积的势力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击垮的，首先要做的，是削其头颅，一个巨人没了脑袋，四肢还会不听使唤呢。白驹占据的四座大城连成一线，周围的十余个族阀管辖地也都是明里暗里的包庇拥护。

白驹的兵力综合水平是各族阀之首，直逼炎之王族的王室护卫军，即便如此，骁让还是推测出，白驹既决定造反，就必会扩充势力，那么从外围击垮这些小族阀就首当其冲。同时，有必要进行战略资源的夺取和截断，令他们的中间环节问题不断。

白驹造反的消息是虹端派到各地的眼线汇报上来的，也没有筹划多久，这也是平定之军觉得有利的因素，之前因为炎之王族的事，白驹中人一再的获罪被诛，内部也是极其不稳，据悉，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这次兴兵自立的，但只要有了苗头，哪怕只有一个人嚷嚷，凭虹端多疑残酷的性情，也绝不会视而不见。

夏日炎炎，在火之国这样的地方，还处于最酷热的暑季，没多久相夫光子就脸色苍白嘴唇发干了，她的精神力再强悍，终究也抵不过女性有孕时的种种不适，喝了足量的水，她正打算坐下来休息片刻，听闻外面就出了事情。

原来，有士兵之间起了冲突，正在打架斗殴，光子放下水杯，扶着酸疼的腰就马不停蹄赶过去了，虹端拨了不少作战士兵给她，看上去阵仗挺大的，可实际上，只有内部的人才知道，眼前这些精神抖擞的年轻人，通通都是新兵，参战经验严重不足。

这些士兵一面口角，一面对前来勒令他们停止的主将不以为然：“得了吧您啊！还是回去好好生孩子吧！国府连孕妇都派出来领兵了！看样子是没有能人了！这还打什么仗啊！送去给叛乱者当活靶子吧！”

这几乎是所有新兵的心声，光子听后，微笑以对，说起话来不疾不徐：“没错，女人可以拿着兵器上战场，孕妇可以纵马抗敌，你们想想，国府为什么这么安排？难道真有人是故意去送死吗？……赤帝就是要告诉你们大家，他连女子都有信心派出，更何况是你们这样的铁血男儿！他从未怀疑过你们的本事，赤帝相信，你们一定能给火之国带来胜利！我是不是女人，是不是孕妇，都无关紧要，今天你们是主角，赤帝看重的，是你们这些可以平定乱局的火国战士！你们，真的要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斗殴不断，让信赖你们的君王失望吗？！”

新兵散漫，心不往一块挤，力也不往一块使，光子不能像从前在光之国那样，遇到这样不受教的直接拎出来揍，按照火之国严苛的军纪，阵前斗殴的人都有可能被处以死刑，可光子利用这次事件，不但没有责备他们，还以此为说教模板，用言语征服他们，她治理军队的方式放在实战里，就是兵不血刃以少胜多的绝佳案例，看的师团长们赞叹不已。

旋律站在骁让边上，远远的看着，不由得品评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这回前国主是弄巧成拙了，他表面慷慨派了不少人给明夫人，实际上都是些没有作战经验的新兵，而且心不齐，没默契，他太轻视这个女孩了，绝对不会想到，她恰恰把这种劣势扭转成了优势。”

骁让予以赞同：“没错，正因为是新兵，更容易从心理上降伏，但凡明夫人有点夺权的心思，这些兵都会成为反咬虹端一口的恶犬。”

新兵经验不足，默契不够，但也是经受过火之国严格军事训练和筛选的合格元术师，这对于相夫光子来说就够了，她不能要求虹端给的兵力样样齐活儿，那是做梦，也是妄想，她能做的，就是把不够完美的成本，转化成足够完美的资本。

她出自天地盟，很多事情虽不擅长，但身边也是充满了擅长且拔尖的人才，耳濡目染总会习得一些，比方说，助贤作为军事统帅，掌管着光之国的军务权和兵权，其能力优异程度举世罕见，她就设想如果助贤面对着眼前的状况，大概会怎么做。

经验不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心理，觉得自己实践性不够，那么一定会在这种限制思维里束手束脚，经验很大一部分源于精神，组成精神力量的恰好是自信，相夫光子鼓励众兵，把白驹当成平日里训练的靶子去打，会移动和反击的靶子而已。

自信不够的人，可以让他张狂的放开了来，这样有助于发挥到最大潜力，而自信太够的，才应该多些谨慎，避免轻敌引发的骄兵败北。

至于默契，也是可以做足的，相夫光子将混在一起的士兵重新分组，平时训练时怎样组队，和谁组队，这次依然这么干。

简直，就是把平定白驹的战事，当成了日常必有的训练。且光子无需担心他们会掉以轻心，因为火之国训练军人十分严苛，基本是十三禁卫军训练上主的级别，这些元术师士兵最缺的不是紧张性，而是比训练更加严苛的实战，他们需要的是放松一些，再从中得到清醒与自信。

别说这些新兵，就连见多识广的师团长们，都没见过这样特别的女性，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站在主君身边的、只会生孩子的女人，她是一个英姿勃发，无时无刻不使追随她的人人心振奋的女人，她设身处地的为下属们着想，看似是征服人心的方略，却满怀着真诚与关心，她毫不吝啬的传达与表示，令可以目视到她的人，通通心悦诚服。

和这样肝胆相照、勇武非凡的首领在一起，想不热血澎湃都难！原本散乱的心，渐渐因为有了同一个聚焦点而不知不觉汇集到一处，火之国虽达不到人心向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确实需要像明夫人这样的女性，呆在赤帝身边，辅佐，相助。

他们不知道，相夫光子也打从心底的感谢他们，因为之前的一路上，她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能做成什么，可是他们给她提供了重拾信心的机会，让她再度想起，当年在天地盟为上主时，和大家一起奋斗作战的动力和拼劲儿！

相夫光子曾为了至亲之人的敌视而缺乏好好生存下去的勇气，但天地盟的家人不断给予她力量和支持，要她为了爱自己的人而活，而不是为了恨自己的人而萎靡，她便选择振作，这种信念，一直延续到了她嫁入火之国，来到帝恒身边。

马上就要开战了，她叮嘱所有人回到营帐去养精蓄锐，自己则无需任何人护送，徒步走回住处大营，当优昙从戎外出时，看到了单手扶着帐壁、强迫自己保持平衡的相夫光子，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忍耐着酷热的高温，一步一步，稳妥而缓慢的挪动着。

从戎快步上前，有力的手劲儿一下子就支撑起几度欲倒的光子的身体：“早就听说夫人是个独立又不粘人的女性，但您这样未免也太苛待自己了。”

“是从戎啊，我没事，马上就要到了，就没让他们跟来。”

“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您要自己多注意保重身体啊。”

“嗯，我知道。”

然而现实很残酷，她们的对话终结没多久，相夫光子发肿的脚也才刚踏入营帐，情报队就忽然回来禀报，说白驹出动了人马，正往平叛军安营扎寨的地方来呢。

没想到，对方会先发制人，那么作为讨伐的一方，他们自然也得跟上，光子立刻披上战甲，冲出大营，来到军前发号施令，几天下来，她已经跟数万新兵打成一片，说一呼百应也不为过，况且，她根本没有打算躲在后面坐享其成的意思，虹端，也决不允许她这么做。

“兄弟们，我们接受考验的时刻来临了！就跟我们数次做出的预演一样！今天！此刻！马上！随我相夫光子冲到白驹反叛军的阵营里！让他们后悔同赤帝作对！”

“是！”

响彻云霄的回应，激荡不绝的斗志，相夫光子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是的，在这样浩大的气势前，在这样紧要的关头里，她个人的感受已经微不足道了，就算前路都是刀尖组成的荆棘路，她也要光着脚踩过去。

师团长们并不同意她这个第一主将排在首列去冲锋陷阵，可相夫光子根本不打算放弃，单打独斗也好，合力作战也罢，她都不会罢手。

“如果你们因为我是女性，是赤帝的妃子，而对我另加优待，我会觉得很耻辱，一点也不会开心！请你们尊重我的意愿，也请相信我，不是个鲁莽冲动之人！”

帝师团于是，再无一人出言反对，他们脸上流露出来的信赖，是不约而同的，此刻，于他们眼中，相夫光子的个人形象充满了魅力，这无关她是不是一个女人，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因为，她的率直果敢，勇于担当，让所有的人为之臣服，并顶礼膜拜。

口头上说的再好听，都不如亲自露一手叫人安心，光子深谙这点，当敌我于一处城与城的交界地碰撞，发生预料之内的激战时，相夫光子看准时机，率先飞离马背，一手是她那把绯红的修罗qiang，一手是帝恒送给她的帝王剑，所有动作在一瞬间完成，双方只见须臾之后，数十名白驹元术师从战马上摔下，尽管没有毙命，但伤势令他们无法再参与作战。

主将开了个好头，本就高昂的士气如今更加振奋，这一战打的昏天黑地，白驹军团虽然先一步离开自己的城，对炎之军团进行提前痛击，可炎之平叛军的力量和势头都是国中首屈一指的，在骁让的合理指挥和光子的有力率领下，叛乱大军被一路逼退，在损伤了数万人的劣势之下不得不逃回自己的大城紧闭城门。

白驹四城的外围已经被突破，这些小族阀组成的包围圈，也被光子派去的后备军一一解决了，才十天不到，白驹就只剩下自己手里的四座城，这场史称“连城割裂之战”的讨伐战役，堪称赤帝统治前期最著名的一场，而它的率领者相夫光子，也从此名震火国天下。

趁着士气狂涨，状态最佳，光子决定休养一日后乘胜追击，在控制了外围的一些白驹党羽城地后，平叛军将目标锁定了最后的四座大城，光子以为，这才是最棘手的一环，接下来的战役，也势必凶险万分。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以前，还不能急着出战，好在骁让早就拟好了一系列的作战计划，除了平叛军几乎不曾凋零的五万兵力，帝师团还有十来支战队呢，尽管每支战队就只有二三百成员，可他们的力量是相夫光子见识过的，她对骁让说，由帝师团来对付白驹叛军，太大材小用了。

帝师团阳术战队里的火攻小组，有着术法界最优异的爆破师，他轻而易举炸毁了白驹第一城结实的城门，平叛军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冲入其中，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大约又行进了一段距离，光子越发觉得不对，询问了骁让的意见后，决定先停止前进，因为，就算城门被毁，白驹也没道理到此刻还没动静，难不成他们已经打算投降了？

既然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反抗炎之的百年霸业，这个大族阀就绝无可能反悔！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有埋伏！

可惜为时已晚，当她意识到脚下已经就是陷阱的集中地时，她不得不使足全身的力气呼喊，要身后所有的战士停下，直觉告诉她，这次的陷阱，是针对她个人而来的，因为她必然冲在最前面，陷阱又面积很小，除此之外她设想不出别的，所以，她不能让其他人跟着她一起遭殃。

她勒令先遣部队和其他人一起停下，刚说完，人就离开了马背，被一棵参天大树上面垂下的绳索给吊起来了，直直的升上半空，连一点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帝师团和平叛军正要冲上去救她，被她一嗓子吼住：“陷阱是冲我一个人来的！和你们无关！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听我号令！主力部队按照原计划挺进！绕路到右方橡木森林去！赤帝还在等待你们的捷报！没有成功之前谁都不许放弃生命！”

就在她被吊起的直下方，她的马摔入陷阱地坑，被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竹签插死了，如果刚才她不阻止他们，死伤的，就绝非一匹战马而已。

师团长们不禁咬牙，他们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这敞阔而稀疏的白杨林里，会有这么隐蔽的陷阱，现在明夫人被吊到了十几米的上空，贸然砍断绳索，就算能带她成功逃离危险区域，也难保不会触发其他的机关。

相夫光子也是这么考虑的，她通过绳索上方传来的隐隐波动，再结合当下的情景，做出了大胆的假设，如果，对方只是想困住她，那就未必会杀掉她，如果想杀死她，现在还没动手的原因，就是因为她还没产生该有的价值，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是后者，她就还有逃命的时间。

接着，她再度察觉绳索上端的波动感，那是一种要把她控制住的未知元能，她朝着这个方向快速思考，这棵树的树冠很大，并非纤瘦竖长的白杨所有，那么它为何突兀的长在这里呢？那么大的树冠，显然是方便藏人用的，搞不好，那个藏在树叶里的人，就是这个吊下绳索、甚至是对她设下埋伏的人！

“你们先走！不要管我！我有把握逃出去！你们听我的！赶快离开！”

她催促还留在这里的沙棘和罗勒，别人也就罢了，这两个偏偏是帝师团里比较特别的，比起组织活动，他们负责近身保护主君的时候更多，久而久之他们就成了可以带兵干仗也能够独自做任务的“兼职者”，被主君指派到明夫人身边后依然如此。

“夫人！我们怎么能丢下你不管呢！”

“你们记住！这是赤帝发起的平叛战争！是以他的名义打响的！不能有任何失败的可能！一定要把胜利的几率提升到极致！你们是他的属下！应该知道轻重缓急！我不要紧！我马上会赶到你们身边！和你们一起取得胜利！”

这是她的鼓舞之言，也是她的真心话，虹端趁帝恒不在，想要一个人独揽平定的功绩，她相夫光子偏偏不给他机会，她向世人宣告，她明夫人是赤帝的明夫人，她明夫人出战，只能是为了赤帝，也只能是打着赤帝的旗号！

如果战败，便是对不起赤帝，这一刻，罗勒和沙棘体会到了相夫光子的觉悟，他们头也不回的赶去和大队会合了，步履异常坚定。

才吊了十分钟，她就觉得疲累了，手臂本来就酸，现在还被迫用这样的姿势停在半空里，她发现门道以后，渐渐摸出了应对的法子，这根绳索，不但是捆住她的限制机关，还是附近大面积地下陷阱的机关发动总处，拥有唯一且最强的控制力，也好理解，要对付她的人，肯定不希望她有任何逃走的可能，那么，加足马力就是最后顾无忧的策略。

可惜，对方低估了她的应变能力，也错估了她的力量，在反客为主把握了全局后，她冲出束缚，反向控制，不但释放出足够挣脱的力道，还用多余的力气掌握了这条绳索——整个机关系统的中枢部位。她化被动为主动，紧紧攥住以后倾力向上飞跃，孕妇的笨拙并没有妨碍她作战时该有的凌厉，尽管在元能包裹下，她这样剧烈运动，还是给她带来了不少负面的影响，想要呕吐、头晕胸闷的现象更加频繁和严重，但一想到她有那么多必须胜利的理由，就心无旁骛了，树冠里的机关控制者大概没想到她会忽然蹿上来，并成功在狭窄的枝桠间稳住，一拳过去，隐藏在阴影里的人摔坠下去。

既然知道下面就是竹签陷阱，那么不论是她，还是眼前这个令她目瞪口呆的人，都有足够的把握逃离，当两人站在没有陷阱的地方远距离对视时，对方脸上绽放的邪恶一笑，让她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避开陷阱，绕道奇袭的战略很成功，骁让权衡之后，准许沙棘和罗勒重新回去保护明夫人，和沙棘的粗线条不同，罗勒是个细心且不乏智慧的人。

“明夫人给我们争取到了足够的突破腹地时间，也是白驹那群人没想到的。”

“可不是！那群笨蛋！这下要傻眼了吧！”

“我只是担心夫人的身体，虽然我也知道，她用元能包裹着腹部，保护着里面的孩子。”

“一定不会有事的啦！你看她这么能干！一定……诶？人、人呢？！”

中伏地点就是这里，但除了面前裸露出来的陷阱坑，还有那条横在地上的绳索，再不见别的，沙棘和罗勒正神情肃杀，手足无措，大树粗硕的主干上，就慢慢浮现出一面千影光镜来。

画面显示，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人，在和明夫人对话几句后率先发起进攻，从明夫人的表情上看，他们此前是熟识的，导致本就疲乏憔悴的明夫人不防之中掉进了地表的黑色旋涡里，那漆黑无比的旋涡十分诡异，她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吞噬掉了。

明夫人下落不明，只留给他们这样一面光镜记录，这是仅有的线索，也是相夫光子在危难关头，给自己人留下的追查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