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虹端国主看在儿子的面上,没有过于逼迫帝恒,可私底下,为尊为父者就不能有话不说了,他以长辈之尊,要求相夫光子屈从,知道当面训斥这不受教的出身卑微者无用,便让帝恒代为告知。
而虹端并不知晓的是,赤帝晚间来见明夫人,并未提及只言片语,他还是像往常那么温柔关怀,除了嘘寒问暖,畅聊当日,无一分一毫的怪罪和警醒。
但相夫光子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白天大殿上失了礼数,便虚心请教:“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惹虹端国主生气了,他是不是有话要你传达?”
“光子,你与父王争论,为公还是为私?”他心平气和的问。
“自然是为公,虽然私下里我也会有小情绪,但还不至于记恨。”她义正言辞的答。
“那就好了,既是为公,那么有分歧在所难免,心中磊落,便无需有愧意跟不安。”他微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话里话外都充满了关怀。
“可你要怎么跟他交代呢?”
“父王那边我自会去说,今天我来,还是想和你聊聊国府的事。”
“国主,我想,还是不要了,我知道,掌管内务苑已是极限,再往前一步,就是僭越了,就算我没有这个心,旁人看起来也是这个意思啊。”
“这可不像我认识的光子。”帝恒温温和和,不强迫也不放松:“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但过于谨慎就会沦为畏惧,我不希望你也这样,我想,还是保持原始的自己,最好不过了。”
“我一直以为,你会跟虹端国主一样,会很忌讳我这种有辅国经验的……女人。”很少会流露出难为情一面的相夫光子,现在竟觉得不好意思,是她错估了帝恒吗?
“会忌讳强大之人的,皆数无能之辈,你也好,其他人才也罢,不论多少,我都有把握掌控在手里,我又何必像你所说的这样呢?”
虽然是慰藉,但炎之帝恒这说法未免太恐怖了,这一刻相夫光子有点背后发凉,难怪别人都想方设法铲除隐患,只有赤帝才会轻轻巧巧重用隐患了。
不管表象多么温润宽厚,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光子暗暗一叹,放弃了某些坚持:“好吧,既然只是私下的闲聊,你问什么我答就是了。”
帝恒很满意,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先前高了些:“只是进言,不算干预。”
两人先后谈及“战俘杀与不杀”和“死囚练杀伐”的话题,帝恒并不急着坦露心迹,只问光子如何看待。综合火之国过往的制度准则,战俘不论投降与否,都是要处死的,至于死囚练杀伐,即将快要处死的死囚犯带到武斗演练场上,供术师部队的斗士们练手,充当活靶,往往就再无生还之机了。
即便把火之国的过往因素考虑在内,相夫光子仍旧是一副光之国式思想,她说,战俘一旦投降,就该纳入军队管理,不该杀掉,至于那些不肯受降的战俘,也可给予三次说服教育的机会,如若到最后依旧屡教不改,那么,罪轻者监禁,罪重者处决。至于死囚练手,她则认为,死囚该有自己的死法,而不是以这种血腥残酷的方式终结生命,活人练武,血溅满地,本就是残忍无道的事,已无关对方是不是该死的囚徒了。
对于她的这番阐述,赤帝尤为满意:“如果我说,接下来我还有事相托呢?”
“说好只是进言的,你想出尔反尔?君无戏言啊!”光子立刻展开防御,她已经预见了赤帝的后招。
帝恒忍不住笑出声:“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好吧,你的进言还不算完,我还有话要问呢。”
“那你接着问,别动不动就吓人……”她知道,多一项权力,担负的责任就多一重,那么只要不接手,就显然会省去不少麻烦,至于只是“进言”的话,她向来不会吝啬,该说就说,反正光明磊落,心里怎么想的无需雪藏真见。
帝恒的问题一重接着一重,比起是等待需要解决的,更像是他故意整理好了拿出来考验她的——简直就跟那天在大殿上接受考核的时候一样。唯一的不同是,那天,国府大殿上,四处都是隐藏的刀光剑影,而在帝恒的面前,她已渐渐感受不到那种需要戒备的紧张了。
放开来谈,畅所欲言,明快爽朗如那一天在天河之畔的相处模式,无君臣之分,无夫妻之念,更像是好友之间的高谈,知己之间的交融。
帝恒不喜欢叶上湫火勒散漫不羁的性格,但有一句话,他对火勒所讲深以为然——明夫人这样的学识见地,远超皇城里的其他女性。
一敞开来聊就恣意放纵的明夫人简直就不想停下了,举了不少长例,再加以论述和评断,甚至是根据走势去预言。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不能因为族阀和王室地位有差、族阀之间阶级分高低而阻塞言路,你用人唯才是做的很好,但只是用人还远远不够,一时半会也讲不全面,总之,火之国的统治,有弊端也有优势,你是国君,一定要在保持优势不变的情况下,将弊端逐一革除,首先就要从人下手……”
“明夫人真是愈发大胆了,都直接指教到一国之君的头上来了。”帝恒揶揄着,但愉快的表情和明亮的眼神,充分说明了他现在有多开心。
光子也跟着玩笑:“我还没直言废黜族阀制呢,这就算大胆了?”
“我知道,你不是的。”他神情里的笑,逐渐被认真取代,骨骼分明的一只手,也轻柔握住了红发的指尖:“谢谢你,愿意跟我畅谈这么多,你相信我,就如同我相信你一样,这就说明,我们彼此之间,更进一步了。”
这一次,她忘记挣脱了,因为紧接着帝恒真的“出尔反尔”,把一项至关重要的大任托付给了她,当她想要全力拒绝、撇开关系时,他用一个理由打断了她。
火之国有一座族阀之城名“银黛”,五年前遭受重度污染灾害和地震水患等天灾,民不聊生,一直到现在还遍地废墟没有恢复,民众的生活还停留在受灾之时的模样,甚至更差,那是因为他们的族阀已无力回天,因为位处火国边境,甚至炎之王室一度有将此地踢出版图的打算。
五年之灾,已经不是城民出卖劳动力换取一时口粮能够解决的了,如此巨大的残缺,需要国府带头来填补,投机取巧式的手法已然失灵。
“我知道,火之国和光之国不同,前者民主,后者**,所以比起光之国,有着巨大民众疾苦的火之国更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拯救,我也知道,你肯处理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实事,而并非为了权谋。”帝恒紧握住她的手,将一股甚少显露的赤诚完全给予:“不要拒绝我,哪怕只是临时授予你权力,只要你安心去做,我都会答应。”
她承认,他的人格魅力真的非同凡响,而且这些话,别人说出口尚且很打动人,何况是这样一个高傲优秀的王者,不得不说,他这番纡尊降贵,彻底征服了她,哪怕,只是那一个被他咬中的理由——为了拯救苦难之人。
光是这一个理由,就足够让她全力以赴的去做了,她跟帝恒要了银黛城受灾的全部资料,最终给出“三个月百废俱兴计划”的期限。
火之国族阀对于事情的处理手法,一向是“先利己再利民”,而代表光之国思想的相夫光子,除了反之,别无其他,银黛城久久得不到挽救,就是制度问题。遇到关乎民生的大事,火之国王室率先维护的也是自己,族阀不过是随波逐流,最后的最后才会去理会基层民众的死活。而光之国,会在第一时间维护百姓,它不是没有等级制度,只是这种等级制度是为了更方便有效的各司其职治理国家而设立的,光之国四代重建以来,延续三代国主的思想,不成立贵族阶级制,不存在王室继承权,一切以民意为先,他们坚信想要强兵富国,第一个应该考虑的就是民众,只有老百姓日子过的富足美满,上面的管理者们才能高枕无忧去着手各项大事,如果只是一心把自己和家人的地位保持住,一心考虑自己的富贵荣华,那在光的世界里,是无法立足的。
当然,成长至今的天地盟也不否认,他们可以光明正大没有后顾之忧的安邦定国,全赖于十三队长老师们,队长们把所有的黑暗都自己承担了,然而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不能不珍惜队长老师艰苦卓绝之下奉献的宝贵机会,才更要抓住每一次富国强民的机遇,绝无仅有的统治,被世人誉为“最干净无瑕的理性行政时代”的光之国四代国主时期,是术法界里绝无仅有的太阳。
今天,光之国人相夫光子到了火之异域,她没有办法让整个火之国跟光之国一样,可她能借此机会竭尽全力的拯救别人,这就足够了,这就对得起队长老师的悉心教导和碧姐同伴们的循循善诱了。
火之国国府对银黛之祸视而不见,其他各城族阀也无能为力,但事到如今,已不可以不管不顾了,光子便上谏赤帝,开国之粮库赈灾救民,虽然很晚了,但亡羊补牢总会减轻民众无家可归的痛苦。
提案是在议事大殿发出的,虹端国主纵然不在,明夫人纵然有赤帝的鼎力支持,可很多被牵涉了利益的王室、族阀还是强烈反对,光子知道这是制度的问题,可她思前想后,觉得可以授人以渔,国府派些物资还有技术人员,去引导他们如何重建家园,而不是这样视而不见、等着时间将银黛毁灭。
一同上殿为光子助阵的炎之冰绡,作为王室,作为地位远高于各大族阀的存在,一鸣惊人:“银黛城属于火之国,不论制度为何,这点是毋庸置疑的,而再怎样地方自治,火之国终归是一个整体,而非分崩离析的大盘散沙,民众们在水深火热中时,明夫人首先考虑的是民众,可我们这些王室贵族呢?首先考虑的居然是自己的利益!过往那些,‘自己受灾就自己想法子’的策略不是不能认同,那或许会激励受灾之人,让他们破釜沉舟重新振作,但五年过去了,他们若不是真的无能为力了,会直到今天还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吗?眼见如此,同为火之国人,我们于心何忍呢?”
“公主殿下,您说的是很感人,但问题是,制度如此,历来也是如此,贸然改变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这么多人,也没一个服气的啊!俗话说少数服从多数,您不觉得,只有您和明夫人站在一条线上,也忒少了点吗!”
有族阀带头抗议国府和其他族阀“同伸援手”的提案,他们甚至认为,这是一种宽纵,一旦开了先例,以后就没完没了了,那么王室和族阀的地位与权威就会失去高度。
冰绡激愤的摇头,厉声斥道:“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一个地区受灾了,如果不能自己振作,就会慢慢走向灭亡,乖乖的等死,而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不但不会伸出援手,还会歧视受害的一方!让苦难的人们饱受身体精神双重摧残!那么不妨来将心比心,如果有一天是你们的城出现了问题!其他地区也这样对待你们!恶性循环下去,火之国的明天又将如何!”
沉吟已久的相夫光子,也在冰绡之后,义愤填膺,她露出轻蔑的笑脸,一再的晃头摆首:“所谓名门财团,贵族王室,凡事竟然只考虑自己,原来素日里的高雅高贵高品格,都是你们抱团自封的。把自己和百姓划分的如此清楚并不能保住你们的高贵,因为,它存在于人心,绝非钱与权堆出来的!当你们尊贵的头衔高傲的血统甚至是庞大的势力都改变不了你们的自私时,当你们把引以为豪的贵族标识当做荣耀一样沾沾自喜时,那些被你们忽略、遗弃甚至是轻视践踏的万众,早已和你们‘形同陌路’,失去了根部的树木会枯萎,失去了平静的海洋会翻船,失去了基层民众,芸芸生命的贵族和王室,成了什么?呵,其实,你们从不比任何平民百姓高贵,一切自命不凡都只是你们抱团联手的产物,如此丑陋,何来高贵?”
清焰公主也就罢了,国臣们习惯了这位强势公主的言语镇压,可相夫光子算什么,听闻她对于“高贵出身”的藐视言论后,贵族们群起反抗:“你一个出身低贱的平民当然不会懂得我们的骄傲!”
光子冷笑:“我是不懂,也完全不想懂,我也认识和你们一样在优越环境里成长、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女,因此我得出一个结论,真正的贵族,从不会傲慢的把自己身份抬高去踩别人,真正的贵族,也不会有家世门第这等凡俗之见,很遗憾,你们办不到。”
这边吵吵嚷嚷,等着赤帝来朝凤台用午膳的歌莺国后忍不住过来了,不过,她只敢躲在副殿,听着前殿这里的风吹草动,就算现在有人把她请出去,她也打算继续自己的“不闻不问不表态”,风国王室家训,嫁为人妻、贵为国后者,保持中庸之道才是立身根本、才是道德至高的典范。
其实三从四德、出嫁从夫,是所有贵族世家乃至王室王族一定会对女性从小进行的思想品德教育,但凡存在阶级之地,便有着这无形的女性规则。在火之国,王室“炎之”是第一家族,朝雨是第二家族,族阀共计六七十数,因为火之国是地方自治体系,权钱合一,从百年之前,就有许多以族阀为单位的参政方,有自己的企业,后来就慢慢衍化成谁的家族企业最强大,谁的家族在国府里地位就最高,同时获得了贵族世家的头衔,多年以来,也就这些百年前的“老字号”在贵族圈里起起浮浮,但不论沦为第几,在火之国的地位,都远高于平民。
但即便是排在末流的小族阀,也有着自己的权力跟利益,长时间的制度,令他们只想着如何保持自己的富贵和荣耀,至于民众,那只是次要的存在,只有自己富到流油了,才有必要施舍残羹给他们,否则,免谈。
相夫光子这次接受了帝恒的临时授权,她知道,王室族阀不会给她过多的支助,所以她已将所需的支援降到最低,她执意救助银黛城,不惜一次次的在国府大殿上谏言,一次次的同反对她的族阀王室理论,付出了所有的衷肯。
终于,赤帝国主答允了,连带着后面的虹端国主都沉默放行,明夫人如愿以偿,可以帮助无家可归的数万人重建家园了。她亲自带领银黛的受灾民众,以赤帝国主的名义,日夜操劳,终于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率领大家把废墟除净、勾勒出新家园的雏形了,她每天都鼓励流离失所的人们,令他们重拾信心。
人们不由得感叹,感激,感动,这位赤帝国主的妃子不愧是光之国出来的。对百姓亲如一家,坚强勇敢,不畏苦寒,普天之下除了天地盟,也再不会有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