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个没做多久的梦,短暂的期许后,是残酷的惊醒,她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终究只是那个人的利用工具,就目前来看,还是必不可少的那一种。
联姻,本就有无关情爱的可能,炎之帝恒只需要用一个合理的名义,把她放在身边而已,虽然她还不是很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可即便觉得自己遭受了欺骗,心中有怨,她还是不能不顾及背后的光之国,虹端说娶进门来的不好驱逐,她何尝不是嫁进来的人插翅难飞?不能再由着个人意志逃走了,现实不会给她第二次任性的机会。况且,终归是她失察,被炎之帝恒温柔的笑貌蒙蔽了。
其实,她也心知肚明,她跟帝恒之间还不能用爱情去描述,或许存在一定的合作因素,但她相信,那不是一成不变的,所以对这一方面向来慎重的她,才会在后来的相处里,义无反顾的接受这名义上的安排,摩诃亮讲那句话的时候,她也想过,或许帝恒也只是出于跟自己一样的想法,感情不够,时间来凑,时间长了,所谓情感自然会培养起来,她敬重和欣赏他的品格,这才是最重要的,她不懂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滋味,从前也没有奢求过,她只是想,试着和他共度光阴而已,但现实却是,连这一点点侥幸的余地都没留给她。
她是个有契约精神的人,也可以说这是一种不得已的自我慰藉,她无法因为新婚丈夫的预谋和欺骗而不顾一切的逃走,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就罢了,偏偏她的背后,还有她最爱的光之国。她不能不有所顾忌,但她也不愿意因为小小幻想的破灭,就在其他领域里也一蹶不振,灰心丧志,不是她相夫光子的风格。
她只是,不需要再对那个少年,那个男人,抱有期待而已。
她问他为什么娶自己,只是希望他说出一个让她信服的理由而已,只要是诚实的,哪怕很残酷都没关系,但他还是微笑着哄骗了她。
或许从一开始,他的接近和追求,执着与坚定,就都是表演给她的戏目吧?在这个谎言的过程里,他却真正的帮助了她,让她不能因为其目的的不纯,而彻底抹杀掉真实的感激。
于是,向来很有主见的相夫光子,手足无措,迷失了方向。
很晚很晚,她才失魂落魄的回到白帝楼,一进门就被新婚丈夫拥入怀中,听着他令人心动的话语,相夫光子的心湖再无一丝溅动。
“你去哪了?让我好找。”
“我出去散步,现在很累,想睡觉了。”她不着痕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所谓的新婚之夜,在她看来已经是个天大的笑话。
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不佳和间接抗拒,帝恒没有进一步做什么,反而温柔的说,他还要在书房处理一些国主交代的任务,让光子先去休息。
偌大的屋子里,最后只剩下辗转难眠的相夫光子,一整夜,她都张着大大的眼睛,根本没有睡意,直到侍女来敲门,说是按照这里的规矩要给她梳洗打扮,她才木偶一般坐直了身。
接下来,她要和帝恒王子去大殿参拜国君,她的优雅谈吐,完美举止,丝毫不亚于世家贵族的小姐们,而帝恒刚好也具备这些,炎之焰神一见这对璧人,就大赞天作之合,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就连歌莺初次来拜会时,都不曾得到过君王这般的称赞。
炎之帝恒默默转头看着新娘白皙的眉心,想起她出门前往朱砂上做的刻意修饰,目光有些复杂,他明白,他的少妃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质疑和麻烦,才会用一个设计师擅长的化妆术,用自行调制的肉色粉底盖住眉心的一块,使它看上去毫无破绽。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深究,撤下视线,领着新婚佳人,一同向迟来一步的父亲大人行礼。
如果大婚当日,为了充门面虹端国主的脸色还算不差的话,那么今天,就绝对有强颜欢笑的意味了,相夫光子素颜若上妆,肤嫩如凝脂,只有帝恒命人准备的衣裙,是她必须要穿戴的,到现在,她的手还跟帝恒的互相挽着,羡煞旁人的恩爱,在她心里,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表演。
随后,相夫光子同王室里其他有身份的成员见了礼,再聆听虹端亲王的训示,她已经不想思考,“公公大人”话里的尖酸意味是不是在表达对她的不满了,因为她的心里,全是昨晚这对父子的密谈之言。
究竟是什么理由,超越了两国浮屠岩的交易,让一向理性的炎之帝恒,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把她这个“利用工具”留在身边,她相夫光子于他而言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是无解的,只能由她自己去寻找答案,她无法惊动帝恒问出这些,因为她知道,即便她问了,聪明如他,也将有一千个理由在等着供她相信。
白帝楼晚膳,虹端亲王缺席,参与者只有帝恒和他的正妃歌莺,以及相夫光子这个新来的,一桌子美味佳肴,满屋子侍女随从,这是她第一次在外域的家中用膳,除了填饱肚子,她不作他想,更谈不上享受。
看出她欠奉的兴致,歌莺热情的开导与照料,完全体现出一个王子正妃的宽容和气度,保有大国公主的修养及风范,相夫光子深知这件事与歌莺无关,便心怀感恩的以礼回敬。
帝恒似乎对于两名女性的相处模式很满意,除了微笑,没有言及其他,歌莺的视线时不时会充满爱慕的落在丈夫脸上,和始终垂头沉默的光子少妃截然不同。
是不同,除了天壤之别的身家背景,两个同样作为“联姻者”远嫁到此的少女,一个是纯粹的联姻,纯粹可以“先娶后爱”的结合,另一个则是纯粹的利用。
相夫光子在心里默默的告诫彼此,与其将来被你炎之帝恒抛弃,不如我自己识相一点,趁早抽身,今天,我为了光之国不会急于求成,不会妄自胡来,但我和你炎之帝恒的距离,到此为止了,人前,我们可以假扮和睦,我会履行对于婚姻的承诺,但也仅限于名义之上,我相信,你的心里也不会介意。
晚间,帝恒和他的王妃举案齐眉的欢谈一番后,才轮到相夫光子有开口机会,她将亡薇的嚣张目光全部忽视掉,直截了当向帝恒提出,她要继续调查尚未了结的儿童拐卖案。
上次计划直捣总据点,结果只是端掉了很多分据点,那个总据点的隐秘程度超乎她的想象,近来为了联姻之事,她不得不暂停调查,现在安顿下来,她一天也不打算闲着。
“现在,相夫兰咏的同党全部落网,就只有她一个人,因为证据不足而逍遥法外,我怀疑,她身后还有不明势力暗中相助,是不是还有漏网之鱼,我不能保证,但她可以潜逃至今,就算是旁证了,我只需要进一步追寻真相,等到大白的那一天,就会迎来彻底的终结。”
“我答应过你,那么,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帝恒的表情从平淡化作温和,与其说是支持,倒不如说是在迁就新婚老婆的所思所想。
“那么,借我一支你管治下的调查队,有些事情,确实需要人手去做,谢了。”她恭敬而有礼的请示着,完全是以下属的口吻和态度,完全看不出,她把面前的男人当成了自己的丈夫。
炎之帝恒早有察觉,不过到了现在,才微微给出回应:“光子,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婚礼结束以后,你就变得冷淡了,我希望,你能诚实的告诉我。”
相夫光子想要讥诮的冷笑,想要嘲讽这个男人,可她终究没有这么做:“那你呢?你对我就是诚实的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的眼底和语气,都慢慢的冷却了。
“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如实相告?你……为什么和我结婚?仅仅是联姻一个理由吗?还是你要继续告诉我,你很中意?”
“难道不是这样吗?”
难道你真的浑然不知吗?相夫光子在心底反问他,居心已经败露了,聪明如你会真的毫无察觉吗?那么是不是只要她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他就要选择这样一直不尽不实下去呢?
对于向往凡事真诚的相夫光子来说,这已经构成了不能容忍的欺骗,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就算是伪装的,他对自己确实也好到没话说,从这天往后,每次看她心绪不佳、食不下咽,他都关切的很,一日三餐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如果不是新婚当晚她意外得知真相,或许,自己真的会幸福到找不着北吧。
这是个知趣的男人,大概看出了她心里有疙瘩,所以每天晚上,都只是到她的卧房来坐坐,睡前,他都会自觉离开,光子也懒得去管他到哪睡,毕竟,这所谓的“爱恋”早已变了味道,失去醇美的爱情,就跟腐朽的食物一样,难以下咽。
她可以不遇到爱情,但凡遇到,便绝不允许其中掺有杂质,可她跟帝恒,却是本末倒置,除了杂质,还剩下几厘真情?
然就事论事,在帝恒借给她的这支队伍的协助下,域外的案件调查进展相当顺利,堪称突飞猛进,似乎跟卸下上主重担有关,此刻的相夫光子,已经有了大把充裕的时间及精力,去专注于一件事,她认为,想要瓦解兰咏内部的坚固堡垒,就必须从她身边的亲近之人下手,兰咏这辈子最喜爱的就是幺子幺孙,但因相夫裕心智晚熟,很多事情,兰咏应该还不放心交给他做,于是,长子大志幼子阿金就一拍即合了,虽然看上去,这对兄弟很友爱,但光子认识他们这么多年了,岂会不知兰咏家的实质不过是一盘散沙?团结的兄弟之爱?完全不存在的。
她派人假扮内部人士,去策反老太和两子,再以利诱之,挑拨兄弟关系,左右开弓,分别告诉他们,另一个正打算抢先一步揭露老母罪恶将功折罪呢,那么迟去行动的这一个,就会成为罪行难恕的头号帮凶。罪大恶极的帮凶,可是到了哪都活不下去的。
甚至她这个调查主脑大门不出,接下来的走向都了如指掌了,在光之国审判庭上,更加狡猾的弟弟相夫金先一步揭发老母罪行,将第一帮凶的名头都甩给自家大哥,导致幽兰大志气愤而慌乱之下失去判断力,竟然破罐破摔起来,于是,兄弟两个从最初的自保,恶性演化成了如今的互相揭发罪行,审判庭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系列的举证。
没有老奸巨猾的母亲在场支撑,兄弟二人的智商直线下降,竟然在互咬泄愤的过程里,联手把相夫兰咏出卖个底掉,让人不信都不行,旷日持久的跨国性儿童拐卖案,于是迅速告破。
虽然遥控着这个案件的走向,监督着结果的落成,可相夫光子想要真正拿到“域外处刑行使权”,将相夫兰咏逮捕后处决,还是需要帝恒的帮忙。
相夫光子从来不认为,别人对自己的帮助和付出是理所应当,所以即便她心里有不满,一码归一码,她还是感谢帝恒的帮助。
帝恒也爽快的答应她,会派人帮她拿到这项域外行使权,同时全力缉捕这起大案的幕后首脑,兰咏老太。
这半个月,两个人都各忙各的,甚至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相夫光子忙着对付兰咏与其背后的跨国犯罪集团,炎之帝恒则因为国主叔父的器重,而肩挑数项大任,说来也是罕见,焰神国主明明早就确立了储君,可还是越过未来的王、与帝恒的生父,将很多复杂难办的大事交给帝恒处理,左涉域内治理,右涉外务邦交,帝恒不过十八岁少年郎一枚,却每每都能出色完成,驾轻就熟的令人大跌眼镜,也让焰神打心眼里欢喜,赞叹不绝,愈发年迈的国主不止一次称赞,虹端弟弟这唯一的一个儿子,就胜过了他所有的儿孙。
古怪的是,但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炎之帝恒却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储君大王子生性多疑,不乏智慧,却压根找不到这位堂弟的短处和把柄,储君尚且无能为力,其他张牙舞爪的炎之王室,就更是知难而退了。
早在光之国,相夫光子的少主在职期间,她就养成了凡有空闲、必然操练的习惯,现在到了火之国,更是没那么多可以忙的,于是她有了大把锻炼身体的时间,不但日日起早晨练,到了傍晚,还要舞剑打拳。
斜阳照下,倒影伫立,她独自一人在白帝楼的院子里练武,对自身的磨砺,不会因为失去上主的身份而止步不前。
炎之帝恒静静走到这里,看到不同于歌莺的这位女子,英武不凡的气概和敏捷轻巧的身手,不自觉的抚掌出声,赞叹有加。
相夫光子辄便停下,手背轻轻抹去额角不多的汗,到这里快一个月了,她的水土不服症状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正是苦于无事可做的阶段。
“能稍微陪我一下吗?”
他这样问,日暮的橙辉下,两人目光碰撞在了一块儿,落入彼此视线里的容颜,都有些诱人的泛红。他们两个人,都有着白净的皮肤,最大的不同在于,少年唇色浅淡,而少女的双唇无需涂抹,也自然嫣红宛似樱桃了。
他们没有手牵着手,仅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沿皇城的僻静小路徐徐走着,一直到逛完了大半个皇城的林间小路,帝恒才快走两步,停挡在她的眼前。
相夫光子止步,微微错开他的注视,也不让自己看到更多的、关于他眼睛里的东西,反正,就算看了她也看不透。
“你就打算一直回避我吗?”
她不吭声,哪怕心知肚明,自己的抗拒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凸显了。想要掩盖真实的顾忌,其实有很多种方式,她可以用一个亲吻和一个拥抱、甚至是更加深入的接触去麻痹炎之帝恒,任何一个象征亲密的举动只要她肯做,帝恒就一定会放下戒心。可她,就是在本能的抗拒这些,作为一个人妇应尽的义务她当然知晓,可阻隔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又怎么可以当做不存在呢?它的存在感,已经强烈到让相夫光子不屑于去用手段维系表面的虚假了。
“帝恒,我一时间不能适应新的生活方式,闲的我手足无措,所以,能安排一些事情给我做吗?”她心平气和,竭力让自己的表演真实一些,她要以这样的距离,一直拖延到再无后顾之忧的那一天,毕竟现在,她还不敢单方面的毁弃这联姻之约。
“你想做什么?”
“这几天我游走在皇城四处,发现角落里有很多遭到废弃的女眷,她们曾经也是王室们的宠儿,如今却只能终日的无所事事,惆怅蹉跎,所谓人力不可荒废,不如由我这个闲人,去带领她们做些有意义的事,总好过让这些生命白白的浪费时间。”
他沉默的看着她,半晌,松口答允:“就听你的,我回去便跟叔父说。”
相夫光子猛然想起虹端那隐隐透出不满的威严面孔:“还是先跟父亲大人报告一声吧,就跟上次我调查案子一样。”
帝恒拍拍她的肩头,宽慰道:“父亲通常是不过问这些的,不过你凡事都考虑他的感受,我很欣慰,你且安心去做,其他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
“那就多谢了。”
“光子,不要跟我这么客套,这会让我觉得我们很陌生。”
“没有的事。”再不会伪装,这一刻的相夫光子,也笑了一个倾国倾城的表情给他看,仿佛千言万语,都被她这一个笑脸涵盖在内了,不露声色的退后半步,少妃向着自家的王子殿下,行了个标准的火国王室点头礼:“殿下,我还要处理一些琐事,先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