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恒抬手略略阻了一下正准备往前冲的光子,建议她停一停:“你想清楚了吗,追击逃犯的话,作为上主,别国还可勉强接受,但如果你直接干涉他国内务的话……对光之国,只恐是不利的。”
光子不是没考虑过,但在上主之位和朋友性命之间,她毅然决然选择后者,光域没了她照样可以正常运行,她也不必牵累国家名声,但绮珍如果不管不顾,就会死在昏君手里:“我都明白,但是,我不能见死不救。”
经过深思熟虑以后的坚持吗……舍大取小,帝恒无法理解,可还是将手放了下来:“你去刑场吧,我去另一个地方。”
“帝恒?”
“放心吧,我有分寸,不会置火之国于不顾的。”他仿佛听见了她心底的声音,平和温厚中流露出来的自信,让人毫不怀疑,成功是属于他的。
“那就拜托你了,帝恒。”人命关天,光子也不想逞强到凡事都靠自己,帝恒出手,救下绮珍的可能性会增强,那个由熙女王油盐不进,仅凭她一个,怕真的难如登天了。
果然就如芜华预想的那样,毫无预兆的,绮珍的罪证都没有落实,本人就被五花大绑上了刑场,天蚕国有很多种刑罚,最普遍的就是斩首,犯人吃饱了饭换一身干净的囚服,就会在限定时间内被推上断头台,光之国初代时期曾认为即便是一刀了结、不让罪犯过于痛苦的斩首,血淋淋的方式也是有些残忍的,因此从很早开始,光之国就将处刑方式改成了“绞杀”,被判定为死刑的囚犯们,都会在刽子手的执行下,被绳子结束生命,到了四代时期,更有少主相夫光子发明自动缢死机,犯人只需将头套入绳圈,自己摁下按钮,即可自行处刑。
凭借绮珍的武力值,区区几个天蚕国小兵术师根本无法用绳索限制她,可她的忠诚和顺从,令她丝毫没有违抗女王命令的意思,即便这是一件天大的冤案,是一起没头没尾的栽赃。
直到来到现场,看见百姓们无力的哀求哭嚎,刽子手即便于心不忍也不得不亲手执行的挣扎,相夫光子认识到,由熙是多么的说一不二,不论多么昏庸,她所下达的杀令,就是这个小国的“天威”,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天蚕又不在同盟国之列,光子就算现在找来特赦令,也无法干预其中,帝恒的提醒在她的脑海里回响,是啊,作为上主,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代表整个国家,面对联姻这种她完全不赞同的婚姻方式,她尚且要顾及一二,那么此刻呢?
时间到了,断头台上即将诞生一缕忠魂,绮珍毫无阴霾的心灵,正直卓绝的品格,都是光子毕生所叹服的类型,这样的人即便被冤杀,也还是会一心一意记挂着国家,一心一意的守护着这方土地。
“相夫少主,其实,我知道你为难,你肯来这一趟,芜华已经感激不尽了……”
“芜华,我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想,你姐姐今后的人生,她此刻被我救下,一定会更加激怒由熙,凭借她的忠诚,只要由熙一句话,她就会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性命送回去,我不怕白费力气,但我不会允许她继续傻下去,我理解她的忠诚,但绝不认同她的盲目!所以,一会儿如果我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你不要怪我啊。”
芜华知道最重要的话都在压轴这句上,不过那句危险的“过激举动”是什么意思?绮珍的妹妹有点慌,但也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见身边起飞一道迅疾如雷的红影,三下五除二就踹飞了断头台旁边的三五刽子手,糟糕的是,断头台的闭合开关已经锁上了,绮珍的头卡在中间,没有断,但也出不来。
行动受到很大限制的绮珍,还是用余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光子?你怎么来了?赶快走!别胡闹!我不能再牵累无辜了!”
“你的妹妹千里迢迢到光之国去找我,就算为了她,你也不能放弃。”光子试着把断头台的闭合处打开,虽然着急,但处变不乱,还算冷静稳妥。
“华华……”绮珍眼底浮现出心痛,可依然反对光子的行动:“这件事非同小可,光子,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你听我一句,赶快离开!”
“那我也请你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别再让我们担心了。轻燕不在这,否则她也会跟我做出一样的决定。”
“你就这样不顾一切的来了,你的王怎么办?你的国家和人民怎么办?”绮珍吼道,恨不得亲手把人推走。
光子却浅浅一笑,无怨无悔:“保护我的君王与人民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要靠上主身份,我现在,可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旅人哦。”
绮珍感动的一时间说不出话,虽然认识不久,但她怎会看不出,相夫光子是一个把国家、君王和民众看的多么重要的人,不去在乎官位,不等于也不在乎光域众生的幸福啊,可是现在……却……
“没时间了,一会儿那帮家伙就要赶来增援了吧!”光子最终放弃了浪费时间的慢方法,伸手试了一下断头台木板的厚度,捏准位置以后倾力一捏,简单粗暴的让木质碎成了残渣,还很巧妙的避开了上方那摇摇欲坠的金属大斩刃。
论力气,绮珍可不是光子的对手,就这么活活被拽了出来,安然无恙,可逃生后的绮珍,面容里的复杂之色更深:“你居然为了救我,舍弃尊贵的地位,光子,是我眼界太狭隘了,你,才是真豪杰!”
忧虑,钦佩,感恩,这些可贵的情感,在绮珍狭长的两眼中起伏,光子见状却豪爽的朗笑:“要夸我等一会儿的吧,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儿。”
确实有援兵过来镇压,不过却迟了一步,而由熙之所以迟迟未来,也是因为她遭逢了生平的第一次奇遇,炎之帝恒的出现,无形中剥夺了她全部的氧气,导致才短短几分钟时间,人一离开,她就缺氧昏倒在王座上。
醒来后,对于之前那几分钟噩梦般的经历,依旧无法忘怀。
当时,有下属来报,说火之国的帝恒王子前来拜见,一下子就亮了身份,倒让由熙很是出乎意料,加上来人一副童稚未尽的面孔,让她一瞬间找不到什么形容去说清自己当时的心情,不过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个少年,非同一般,光是定定的往殿中央一站,就让由熙感受到生平从未体会过的压迫感。
火国少年王子的声音尽管听上去很温和,不过距离感始终存在,就像冬日里的阳光,有着显而易见的温度,可身临其境的人却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礼仪周全,处处都表现的得体到位,且将绮珍一事阐述的句句在理,从没见过如此帅气男性的由熙,竟结结巴巴五迷三道的答应了炎之帝恒的要求——赦免绮珍,为其澄清。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八分钟的时间,帝恒神色从容离开殿门不久,天蚕国的上等医师们就汇聚到女王的寝殿,为她的忽然晕倒展开七嘴八舌的医学讨论,由熙大概是被他们吵醒的,一直到坐起身,眼前还在晃动着帝恒俊秀绝佳的容颜。
女王脸很红,根据这症状,医官们于是展开第二轮的研讨,且完全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
三个小时后,芜华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里,同时明白了光子那句危险的话,究竟在预示什么……姐姐被救出来的路上,执意要回由熙女王那边请罪,不论光子芜华怎样苦口婆心,就是坚持不变,于是,红发女少主趁绮珍不注意,一拳敲昏了她,并孔武有力的将人扛到肩上。
芜华当时就惊呆了,姐姐虽然很瘦,但身材体重看上去和相夫光子也差不多啊,后者是怎么轻轻飘飘把人举到肩膀上的?还有那猛然的一敲,当真粗暴,甚至……利落到有点帅气呢……
芜华赶紧止住这罪恶的想法,被揍昏的可是她姐姐,她还要赞美那个人不成:“喂!我感谢你救了她,可是……可是你刚才那一下,万一把她打坏了怎么办啊?”
“打坏了?”为了方便和芜华说话,光子轻松将绮珍转移到另一边继续扛,看的帝恒也有些傻眼:“那我就负责养她一辈子啊!”
“你!你一个大姑娘说这话不脸红啊!”然而说这话脸红的,却是芜华本人。
光子看她娇俏嗔怒的样子很讨人喜欢,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开玩笑的,放心,我下手有轻重,怎么会把她当成敌人那样打呢!”
“我看你们力气大的,都没什么分寸!”芜华噘嘴,可不敢苟同。
“光子,我看,还是我来吧。”帝恒已经不是第一次要帮忙了,可光子每次都不经意的岔过了话题。
“对了,你还没说呢,你是怎么说服由熙那昏君的?”
帝恒苦涩一笑:“光子,叫人家昏君总归不太友好。”
“本来就是昏君,红发姐姐没说错!”
这会儿变成这样的称呼了,光子觉得,芜华跟她的关系也更进了一步呢:“诶?这会儿不反对我的观点了?”
“我、我从来也没有反对过好不好!”芜华傲娇的挺了挺脖子,继续阐述她对由熙的感想:“我的姐姐为这个国家付出多少辛劳,她不领情也就算了,偏偏每天都在奸臣的挑唆下刁难姐姐,现在还要害人性命!你们说,这不是昏君,难道是明主吗!”
由熙女王对于绮珍的不公,光子早有领会,可惜,绮珍太忠诚老实,根本不肯随她这个朋友,去光之国。
“我提议过,让姐姐去光之国,或是其他开明的国家,凭借她的能力,到哪都会受到重用的,可是……没用,嘴皮子都说破了,她就是一点动摇都没有!”
“这样的忠诚良将,确实令人钦佩折服。”从不吝啬夸奖、却也不轻易赞美的炎之帝恒,如今也由衷的慨叹了一句。
两个姑娘陷入沉默,一时间无言。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了,我已经说服了由熙国主,她的免罪令,很快就会昭告天下,芜华小姐,你的姐姐很快就会没事了。”
光子笑逐颜开,芜华感激涕零:“谢谢王子殿下!谢谢您!还有相夫少主!谢谢您!”
“算啦,我还是习惯听你叫我姐姐,什么红发姐姐,光子姐姐,我都受着啦!”
芜华这才破涕为笑,转眼,到了她和绮珍简陋的住处了,她有些难为情,竟然用这样的环境招待两国贵客,能够拿出最好的款待,也只能是煮一壶热开水了。
绮珍醒来后,出人意料的平静,她对火国王子致谢,但惆怅的情绪,却从眼中显露无余,和光子一样,都是一眼看上去就能读懂的类型,再不然,就多看几眼。
“你们都说我愚忠,死守天蚕,我岂会不知……可我,依旧相信总有一天女王会听进去的。千尚国主对我有恩,去世前千叮万嘱要我好好辅佐新君,我不能弃誓言而不顾。”
如此忠贞,光子的感动有增无减:“既然你这么坚决,我也就不勉强你去光之国了,不过绮珍,认识你是我相夫光子一辈子的幸事,有任何困难都要来告诉我,在光之国,你永远有我这个朋友。同时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的。”
她在绮珍身上留下了千影术的锁定式,这是她对于这份友情的牵挂和烙印,芜华迟疑良久,也脸蛋红红的低着头小声请求道:“能……也给我一个吗?”
光子抓住她的手,往手背上轻柔而有力的一按:“放心吧,洗手搓手都不会掉的!有任何困难,及时通知我,我赶不过去的话,我也会派人来支援哒!”
芜华冰雪聪明,知道她暗指的是什么,便心照不宣:“是!”
加能版的千影元能式,时限可达一年。相夫光子计划着,等她炼成了这远距离的转移术,就不必为了联络而烦恼了,也不必再劳累碧姐跟帝恒。
“绮珍,我和帝恒王子还有事情要忙,你好好养身体,等有空闲,我再来找你切磋,到时候,咱们再打个痛快!”
离去的路上,心情就跟这万里无云的晴空一样明朗,帝恒见她心情不错,也难得开口打趣:“刚刚说,你和我有事情要忙,可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一出呢?”
光子略略白了他一小眼:“我那是随口说的,是有的忙啊,不过是各忙各的!”
而帝恒给予的回应只是微笑,那种淡然而平静,温和却疏离的微笑。其实每次,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时,光子都会觉得有些异样,因为在她的认知里,笑容是一件很慎重的事,只有真心想笑,才应该笑的出来吧,而如果只是为了礼仪,那么就难怪,他会笑得这么疏离了,让人能够为这温润而心动,却更能为这距离感而觉得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