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权杖 第251章 第251章

赤帝九年，新年当天，本是照例在皇城里举办新年庆典和王室家宴，然而热闹之余，炎之帝恒却显得忧心忡忡，这是不多见的，纵使他平日里也有过情绪，却不至于在眼里浮现的如此明显，光子趁身畔无人，关切的询问他是否出了什么事。

帝恒沉默一叹，随后把她领到了自己的私有空间，光子才一钻出涡流口，一个白红相间的影子就飞速扑来，她隐约看到，来人披散着垂膝的红发，一身单薄白裙，如雪的裙摆在这异世界的微风里飘摆摇荡，光子瞬间就知道这是谁了，因此没有躲闪，而是将这一个虎扑牢接在怀。她趔趄了几步，总算稳住脚跟。

相夫光子今年二十五岁了，面前的女子却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模样，她跟帝恒长得真的好像，白皙的皮肤，俊俏的模样，娇喘微微泪光隐隐，她一脸的惊恐，好像要逃离这个晴空万里、安谧无人的世界。

光子回想起帝恒方才的低落，端惠王后苏醒明明是好事，为何期盼了多年的他愁眉不展呢？难道……中间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妈妈。”

帝恒有靠近的意图，可是被呼唤了的雪见川湖姬却受惊小兔一般闪躲到光子背后，眼里的恐惧一刻未断。

光子明白了，她在害怕，可帝恒是她最心爱的儿子啊，她为什么会感到惊惧呢？光子感到端惠王后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便轻轻回头，温柔浅笑：“妈妈，您别怕，这里只有您，我，还有帝恒，没有人会来伤害您的。”

端惠王后停止颤抖，只是双手始终不肯松开，光子也任由抓着，帝恒尽管为了苏醒后母亲的反应感到吃惊和苦恼，不过幸好光子能让她冷静下来：“光子，这里就先交给你，我……我回大殿了。”

帝恒罕有的逃避，让光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朝他点头，给了他一个使人安心宽慰的微笑，随后，她缓缓握住“母亲”冰冷微颤的双手：“妈妈，我们进屋去，喝口热茶好不好？”

虽然到此刻一句话没说，可端惠王后的配合让光子感到安心，起码，这位长辈是不抗拒自己的，哪怕，她们这算是第一回相见。

帝恒向来有先见之明，因而老早就在等候母亲苏醒的这个空间里，建立了城堡和宫殿，里面的生活用品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光子把母亲领到暖烘烘的屋子里，给她做糕点，泡热饮，还把自己提前做好的狐裘御寒衣装替她换上，打扮一新的端惠王后，看上去更加年轻了，光子一想，也是，毕竟母亲去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年轻啊。

“妈妈，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您儿子帝恒的妻子，相夫光子，今年二十五岁，我来自光之国，九年前远嫁到这里，成为了火之国的女人。”

看着儿媳温暖的容颜，微笑的唇眼，端惠王后懵懂了思考了一会儿，却还是不肯开口讲话，但她知道吃点心，喝红茶，全然没有抗拒和惊恐的样子。这让相夫光子心里的把握又增添了一分，也让光子更有自信驱散母亲重临人世的各种不适应。相夫光子见她并不排斥，就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往经历，以及到火之国以后遭遇的种种，苦辣酸甜，悲苦喜乐，虽然什么也不说，可端惠王后听得入迷的神情，却充分表示，她很喜欢听光子讲话。

就这样，从下午，到晚上，光子和端惠王后围着壁炉呆了好久，天色已暗，光子起身去厨室间给母亲做晚餐，她已经用光镜千影术知会帝恒了，这一个新年之夜，她将代替他，陪母亲度过。

虽然帝恒准备了机械兵帮忙操持这里的家务，可相夫光子不打算做百分百的闲人，适当劳动是她的生活习惯，她先是收拾了晚盘，然后找来了一匹真丝料子，她居然忘记给母亲准备睡衣了，所以在今晚入睡之前，必须完工。

她在缝纫机前忙碌的时候，忽然有只温柔的手，撩起她垂落到额前的发丝，并帮她温柔的掖到了耳后，回首，她看到母亲灯光下温柔可亲的面孔，眼角的笑痕，像一个疼惜女儿的善良母亲。

“妈妈，睡衣马上就做好了，您坐着等我一下。”

然后，端惠王后就坐在她的对面，含着笑，安安静静的看着她，目不转睛。

光子被看得有些难为情，罕见的紧张了起来：“妈妈，您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呢？”

善良慈悲的女性笑容加深，轻轻的摆了摆头，又伸指点了点窗外。

原来，在这个异空间的世界，也有着璀璨美好的月色啊，在整个术法界为了新年鞭炮齐鸣、热闹欢庆的时刻，只有她们两个的小世界，安宁和乐的令人欢喜。

入睡之前，光子将睡衣替母亲换好，自己也因为疲乏了一天而很快进入梦乡，新年第二天，她打算早起做饭给母亲吃，再回炎之皇城和帝恒商量母亲的事，怎知，有人比她起的更早，还做了满满一桌子的早餐。

“你醒了，光子，快来吃早点吧。”

光子穿着睡衣，愣愣的走到餐厅，嘴巴一张一合：“妈……妈……”

端惠王后浅浅生笑，暖和的像这晨起最清澈的阳光：“很久没做过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请你多担待了。”

这一刻，光子激动的热泪盈眶：“嗯！”

虽然知道，帝恒那边一定还在为了母亲的事忧虑，可光子还是决定听完母亲的叙述，再回去跟帝恒汇报。

据母亲所说，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有死而复生的一天，因此在毫无时间概念的情形下忽然苏醒，她是茫然无措的，看到帝恒的瞬间，她以为炎之虹端来了，才会那样惊恐万状。虽然很快，令她感到安心的光子也出现了，带给她无与伦比的亲近感，但对于那个年轻的红发男子，她还是心有余怕的。

光子诧异的问她，难道您不知道，那是您最爱的儿子帝恒吗？

端惠王后困恼的摆头，竟然说她毫无印象，并不识得此人，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儿子。

光子恍然，原来，母亲是忘记了自己有过儿子，才会对有着虹端影子的帝恒恐惧躲闪，虽然帝恒和其父虹端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想必，虹端年轻时候的气质，或多或少会残留一部分在帝恒身上吧。

在母亲问及自己何以复生时，光子隐瞒了自己出力的那部分，只说是帝恒和枯荣族长不留余力达成的，因为，她愧于承担这份“功劳”。她给端惠王后输送过多次“重生之血”，枯荣族长反复验证后，表示徒劳无用，这和原构想大相径庭，修罗道结合**能量的力量并没能在等待复生的端惠王后体内产生效用，也正因如此，光子那时候面对华尔基尔的困境，才表示爱莫能助，她不是见死不救，而确实是无能为力啊。

一开始，她的确也以为自己的血液会对人命产生再生效力，但经过这么多次的实践，均证明可以对寻常人体产生辅助性作用，却无法实现真正意义的“起死回生之效”，但，似乎具有“神之血统”的人可以“享受”到这份“复生之力”，就跟神之觉醒者可以充分受用一样。不得不说，这真是给“神”提供的专利，哪怕她希望自己能让所有逝去之人都死而复生，也完全无法实现。

好在上天没有完全绝了她的希冀，枯荣族长的努力之下，她和帝恒共同的母亲端惠王后，还是重拾了生命的力量，光子暂离之前，端惠王后答应她，接受竹意的身体检查，并且，下次会努力的、不去抗拒炎之帝恒的出现。

尽管，她依然记不起自己有过一个孩子，也万般不愿再去面对那个叫虹端的男人。

能够用一天一夜的时间，征服对自己恐惧避让的母亲，帝恒感激光子之余，也深深庆幸着自己还有转圜的希望，距离两界的“终止”还有五年的时间，他要在寻找击破空间壁方法的同时，和母亲“回到最初”，他相信，这不是天方夜谭。

火之国的冬天也是寒冷的，不过稍加改造，皇城在雪中百花盛开的景象就完美实现了，全透明自动化玻璃暖棚里，有明纯王后最喜欢的紫色蔷薇，这也是光子此次回归后，皇城里栽种最多的花卉，一年四季，都紫气蒸腾。

这一天，光子将三个儿女还有一同在侧的宝贝外甥女纯仪带到了母亲居住的空间，虽然忘记了儿子的存在，可认可了儿媳身份的端惠王后还是很高兴，她非常喜欢面前的四个孩子，尤其是跟帝恒小时候模样最相近的赤夏。祖孙几个玩得开开心心，光子的心里也暖洋洋的。

年纪最长的纯仪很懂事，玩着玩着就停下来，跑到姨母这里帮忙了，她看出姨母的笑容下面隐藏着淡淡的忧愁，就安慰起人来：“端惠王后一定是因为赤帝陛下，才会这么喜欢长润、长清和赤夏的，姨母，你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和妈妈也都会站在姨母这边的。”

光子放下碗盘，微微俯身抱了抱小小年纪就聪慧懂事的纯仪，她很欣慰：“姨母很开心，纯仪可以转学到火之国来，瑞拉也能迁居到这里，姨母有你们两个的陪伴，心里觉得很安心，很温暖，谢谢你们。”

纯仪转学，瑞拉也在经过光子的同意后，将光之国云裳院的生意转交给了同为设计师的水无痕叶大人。对于有着高超商业才能的妹妹，光子表示很放心，不过更让她喜悦的，是这个自小就有“神童”之称的外甥女，纯仪六岁就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光之国皇家律法学院，因为成绩优异，才会被推荐可以走公费线到外域去读书的，而首选，就是有姨母在的火之国。

和姨母喜爱自己、处处关照自己一样，纯仪对于姨母也是充满了崇拜和敬爱，她总想早点长大成人，去报答姨母一家，尽管纯仪明白，姨母一家屹立在火之国的最高点，她除了马首是瞻，没有其他回报的资本。

因此，纯仪万分努力，只一次就记住了如何使用涡流进出异空间，姨夫赤帝国主也没有对她封锁进出异空间的资格，因此她想要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给端惠王后尽孝，也是大有机会的，只不过她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还是被人盯住了。

那个在粪坑里逃命游走的月睦公主想要陷害姨母，就尾随着进入了端惠王后所在的异空间，还在他们几个孩子的面前上演刺杀行动，可惜，姨夫早一步识破，为了永绝后患，不让自己刚刚复活的母亲再遇性命危机，他把四个孩子送回城堡后，就对月睦下手了。

尽管当时纯仪还不晓得，那是姨夫用创世神之力，将月睦的风神之力活活拔出了体外，回到本空间的月睦本该当场死亡，可□□却在毁灭之前消失不见了。姨夫帝恒没有去追一个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再无神力的失败者，因为，月睦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更不为人知的是，海之国早就知道了月睦的遭遇，可她的亡父帮不了她，彼时对她万分宠爱的叔父赫尔温国主，也开始不闻不问，不顾她这位公主的死活。

终于在新年过后的第三天，信鸟村最知名刊物的头条版面上，出现了这样一段赫然醒目的话——“任何受雇者都不必再给月睦洗白了，她就是一个不断靠自我安慰和自我陶醉来实现自己狭隘目的失败者，做错事就给自己心理暗示，给自己找理由。什么自我完美、理想主义，都是她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

这段醒世之语堪称纯仪眼中的“名言”，总结的实在太精辟了，只是她再早熟伶俐，也有估料不到的事，比方说，白辰一族会在新年之际被释放出狱，这样的快，还这样的不思悔改。

纯仪早就知道，不是所有的亲戚都算人，也知道“防火防盗防闺蜜”，不如改成“防火防盗防亲戚”，依稀记得四岁那一年，还不大懂事的她，嘴馋了便央求外祖母给做炖鱼吃，可当着妈妈的面，外祖母就咆哮的振聋发聩了：“你都三十了还指望别人给你做鱼啊？！”

从那个时候开始，纯仪再也不敢找外婆撒娇了，外祖母发怒的面孔就深刻烙印在纯仪幼小的心灵里，时不时跳出来让她刺痛一番，这次，火之国将白辰一族释放，纯仪估摸，要不就是刑满了，要不就是赶上什么大赦，他们一家走了个大运。

如果就此安守本分好好做人也就罢了，纯仪细心注意下发现，这一家子拒不接受姨母的安顿，以及让他们安分度日的好心规劝，他们咋咋呼呼执意要求离开火之国，姨母善意奉劝再考虑一下，却招来他们的破口大骂和怨毒诅咒。

这一骂，和以往的造次可不同，一家子犯人刚出来，自然多得是人盯着，国府有关部门当即就下令让“辱及国后的白辰一族终生不得踏上火之国土”，这无异于“圈外限足令”，而在光之国那边，白辰一家也早就被扫地出门无法回归了，纯仪觉得好笑，这如今，他们不又“如愿”的被火之国驱逐出境了吗？还有比他们处境更糟糕的一家子吗？

纯仪小小的思考没有误差，因为其他国家听说白辰一家和兰咏一家、对亲生女儿相夫光子残酷至此后，也纷纷发布了禁止踏足的命令，连无王权制度的漠日沙域和无法治约束的遗人街，都排斥他们的加入。

离开火之国短短一个星期，无处可去的白辰一家，就过上了四处流浪要饭乞讨的日子，相夫光子虽然放他们出去，可一直挂心父母的安危，便一路派人尾随，当她听说这些人餐风露宿朝不保夕以后，又一次生起了恻隐之心，她是个容易原谅别人的人，况且对方是父母，就算赤夏时常暴走让她痛苦不堪，可赤夏终究平安归来、没有性命之忧啊。

相夫光子路远迢迢赶来见他们，希望劝服他们改邪归正好好度日，再一次冒着被怒喷的风险，果不其然，填饱他们肚子的餐桌上，有人大快朵颐，有人狼吞虎咽，也有人吃吃喝喝忽停下来，比如亲生父亲相夫洋，对赶来相救的女儿第一句话就是对其一家五口的性命诅咒。

光子的心里当然不会感到高兴，陪她同来的白墨就是料到了会有这一出，才不放心让国后一个人来受辱的，真的听到了，她也免不了火冒三丈，白墨故意等国后先离开，才撂下一番狠话。

或许是白墨的气场和恐吓让白辰家的大舅舅产生了畏惧，他居然跑来跪求在光子外甥女的脚下，光子岂敢受他这份大礼，赶紧搀扶起来，有求必应，根据大舅舅所说，他们一家希望回到光之国去，光子只能用光镜连线碧姐，体贴的碧姐当即答应，撤销驱逐令，让白辰一家回去过日子，这样，这帮人就搅扰不到光子了。

光子感激一直把自己放在心上的碧姐，只是没想到父亲一听说堂堂晴尊为了他这个女儿付出至此，心有不满，想一出是一出之下居然临时改变主意，不肯离开火之国了，比起让晴尊朝令夕改，他更希望看到相夫光子的丈夫炎之帝恒，出尔反尔一次。

于是，他和妻子产生了分歧，妻子赞同娘家的意见回光之国去，只有他一个人死活都要留在火之国不可，他向来是家里的霸王，独断专行惯了，白辰霞只要有所反对，他不是咆哮就是动粗，这次，他在一家超级奢华的商场入口大门里，当着行往顾客和白辰一家的面，殴打白辰霞，三拳两脚就把妇人踹翻在地。

白辰德见姐姐被打，非常愤怒，当时就跟相夫洋动起手来了，在边境最繁华的商场里闹事，不但会引起当地警务所的注意，此番，也引起了护国大公主炎之美鹊的注意，她见缝插针，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想要得到进一步对付那对夫妻的机会，就要先提供机会给这一家人，她的两大盟友都折在帝后手里，她自尊心如此之高，岂会罢休，她先以恩人的姿态接收了朝不保夕的白辰一家，随后跟赤帝请示，强硬要求收一批人进来，还要了特权令。

炎之帝恒洞穿了她的图谋，可她一再指鹿为马，偏说这些人，和“圈外限足令”的那一家子不是同一批，帝恒懒得和她在国府大殿上打嘴架，可却要顾及光子的感受，光子不想帝恒为了一个美鹊去犯难，正好，她也需要给父母一个安身之所，兜来转去，现在的她，还是于心不忍。

只是不知何故，这个美鹊全然未受虫芯的影响，在其他王室暗暗熄火的过程里，依然雄赳赳气昂昂的涉足国府之事。

国府之外的小小女童纯仪，竭力观察着自己所能注意到的事情，她也知道一些本来不会获悉的东西，比方说，赤夏表弟经常会暴走发狂，身陷其苦，而这，都是白辰霞相夫洋这帮恶人卖掉他导致的，偏偏这些极品亲人，又卷土重来了。

纯仪不知道怎样帮助姨母一家，一个人忧心忡忡在皇城里走着，然后，她巧遇了端惠王后，几天前，这位美丽的长辈还不肯离开那个空间呢，纯仪很开心，上前去跟她打招呼。

“是纯仪啊，我正要去光子那里一趟呢，我们一起好不好？”

纯仪被母亲和姨母温柔对待，已经觉得很幸福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温柔的“祖母辈”，明明和外祖母是同一辈分的，两个人却如此的天差地别：“嗯，好的，端惠王后大人，我们走吧！”

“长润和长清都叫我祖母，你也这样叫好了，纯仪。”

“我……我可以吗？”

“光子跟我说了，你是君幸的女儿，那么，叫我一声祖母，也是应该的呀。”

“谢谢您……祖母！”

纯仪很开心，也很感激，但她不是一个得意忘形的孩子，她明白，只要私底下能够这样称呼一声，就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