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权杖 第245章 第245章

宁日潇坚毅执着的步伐，没有停下的意思，约尼尔也没有再叫她，而是定定地、远远地、看着那越走越远的背影，单薄、瘦弱、好像风随随便便一吹就会飘走似的，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像不太起眼的女人，却深深烙印在他的瞳孔里，他叫住她，并非是因为想念和不舍，而是他在狱中越来越想不透的一个问题，想要出来以后，通过和宁日潇的对视，找出答案。

可这个女人不给他机会，这让约尼尔察觉不妙，因为，他没有拿到想要的答案，真的会到他不愿看见的那一步吗……约尼尔没往后想，而是锁住了浓重的双眉。

过了三天，光子才依依不舍回到火之国来，当今王后回母国干嘛去了，尽人皆知，光子以为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只是事情一公开，就引发了海之国公主月睦的极端不悦。

所以，她见光子途经衍生宫的时候，就倚着院门剔牙：“在泳池里小酌一杯微醺真是神一般的享受啊，明天还要出海，还有太阳，好开心呀。”

然后，一个声音环绕在她的耳畔：“然后，在太阳的朗照下，月睦大婶醉酒坠入水中，卒，步入了地狱的苦海，很开心。”

声音在畔，人却遥遥的不可见，月睦知道术法界里能人异士颇多，肯定是相夫光子哪个手下在恶作剧呢，可恨的是她没有防备，如今又逮不住是谁，那就只能照旧，将满腔怨恨集中到那红发一个人身上了。

幸好天遂她愿，给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而原本，这是这两天叨扰月睦的一件烦人事。自从赤帝和那个女人主张改革，张罗什么“冤假错案均可申报平反”，地方和中央的审判庭就个个忙的脚打后脑勺，有的特大冤假错案还会直接找到国君、国后甚至是她这位王妃的面前，而每次，同王妃月睦都冷笑着把他们嘲讽走，不关己事，置若罔闻。

这两天对她这个海之国公主纠缠不休的，是一个热血热心的采话员，他说，九年前在火之国发生了一起冤假错案，导致报案者被当成犯罪者处死，而真凶逍遥法外，多年后，真凶因其他案件落网招供，才知道当年的审判人员为了草率交差，才铸造了这么一起冤案，受害者家属九年上诉，无人问津，今天终于迎来希望的曙光了，希望同王妃能够帮助可怜人，达成所愿，至少，还枉死者一个安慰。

而月睦对于这种不公平的事，向来是视若无睹的，就算她知道个中真相，也不会在关键时刻说出来：“民间疾苦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国后，国后都管不了你们问我有什么用？”

她这样对跪地乞求的民众说道，人们震惊的看着她，这，就是专访时，受访人员们口中那个值得褒奖的“冷淡中有温柔，知性懂得克制，独立自由自强，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海国公主火国王妃吗？

“可是，同王妃您和国后一样，是赤帝身边的女人啊！就算王室颁布了新法，您也是新法之前就存在的人啊，您和国后应该是一样的啊！”

“我和你们的那个国后，一面之缘，顶多是交换姓名的关系罢了，别说和朋友一点不沾边，说是认识的人，也十分的勉强。”

哪怕被炎之帝恒明明白白的宣布嫌恶，月睦依旧在自己的梦境里徜徉而不可自拔，她写小说，做专访，无所不用其极的维系着自己的爱情满足感，而对于其他人其他事，那都是她月睦眼里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只会让她觉得发笑。

民众们跪在皇城护卫线以外，相夫光子出城去帝师团大本营，还是远远的看见了，就因为这一眼，她帮他们重获了新生。

一个一直以断案精准闻名的司法府人员，在九年前的一起杀人案中错判，冤枉了好人，多年后，真凶犯其他案件落网，一并交代了这个案件。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失，该名司法府人员故意压下冤案不理，连真凶最后都动了恻隐之心，主动说出那个人是冤枉的。然后，此人恼羞成怒，居然要杀人灭口，还好被一个热心的采话员设法阻止了。

该案得到明纯王后的重视后，立刻展开彻查，因为有九年的案件线索积累，因此一旦得到重视，就有了质的突破。

对此，上不了大殿就只能在家宴上嚷嚷的月睦说出“水至清则无鱼”来嘲讽相夫光子的努力拼命时，光子回以淡定冷笑：“水至清则无鱼？这是一句笑话，浑水自然养不了清鱼，要治的是浑水，我们火之国只要清水养鱼，这可是赤帝国主的训诫，同王妃也要好好记住啊。”

既是家宴，内容外传也不要紧，况且帝恒不在，整个桌子上拎得起来的，只有她月睦、她红毛还有一个怯怯的歌嫣，月睦说话就更肆无忌惮了：“听说你在着手端惠王后的复活工作，那我就不管咯。”

“你要是想管，我可阻止不了。”

“哼，出身低微的人，就是没有教养。”

“你是在说端惠王后吗？”

“我是在说你！”

“哦，我说呢，你怎么敢这样大不敬。”

“我怎么会说帝恒的母亲呢！她的出身和你可不同！”

歌嫣向来不开口，在月睦眼里，此时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可是据我所知，雪见川一族也很低微的，如果不是赤帝国主赐以新的名位，只怕……”

“歌嫣，我没和你说话，你闭上嘴！”

歌嫣吓得一激灵，当初歌莺族姐也不曾这样呵斥她啊！可是月睦刁钻，她区区一个夫人，膝下只有一个阳春，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么办。

“何必为难歌嫣呢，她没说错啊。”

“呵呵，相夫光子，是你大不敬好吗？你居然说端惠王后出身低微！”

“呵，收起你的习性吧，同王妃，我要说的是‘英雄不问出处’，可不是你嘴里的这一句。”

用完没滋没味的一餐，国后先起身离开了，她可没时间没心力和这个无聊的同王妃斗嘴，为了改革，所有的付诸行动者都在同对立方对峙，有人积极的开展思想工作，有人马不停蹄的付诸实践，而她的帝恒，就算站在了最高点，也仍旧坚持不懈的努力着，因为，这是他呼吸般不可或缺的习惯。

按说，这十年来，火之国已经从经典的“军国主义”形象，渐渐变化为气质平和的样子了，可纵使不复当初的杀伐屠戮，那种骨子里从未褪色的锐气和锋芒依然锃锃发亮，虎狼之师，并未减损。只是，为了杜绝未来的更加腐朽化，改革是势在必行的，结束族阀占地为王式的局部统治，就必须摆在首位。

哪有那么多光明正大，脏活总得有人去干——很久以后，已成为上主的相夫光子听说了十三禁卫军为光之国做的事，终于明白了这一点，而今天她辅佐帝恒改革治理，就更加认识到了此言的必要性和深刻性。

数月过去了，收效显著，这离不开众多“改革执行者”的努力付出，其中，自然就包括朝雨栖昧，年岁一把的他，到了今天近乎是累垮在前线上，赤帝尽管给了他丰厚的赏赐和安慰，但相应的职权已经一一脱离其手，反而，将莫止提拔到了老大人原来的位子上。

改革是为了削弱地方势力，巩固加强帝恒的王权，而莫止是用言辞给域内外世人“洗脑”的专家，他游走各城、甚至出域，冒着生命危险做公开演讲，得到了万众的支持，也帮帝后打通了民众心田上的坦途大道。

十年前，莫止还因不精通为官之道，且言辞犀利得罪了很多人，可今天，他已经彻底翻身了，他是个有自己独立政见的个性官员，更多的居然不是为了民众，而是为了统治阶级、今日的火国君王，赤帝称赞他有“深谋远虑”，他则笑侃，说自己是赤帝脚下“深谋远虑的狗腿子”。最初，他只是想摆脱生活困境，想出人头地，后来，他总算有了具体的目标，那就是靠一张利嘴纵横天下，他在赤帝这里被重用起来以后，他有了更加远大的抱负，他，要用自己的见解，辅佐君王，更有利的统治臣民。

莫止内心深处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比起今时今日政通人和的火之国，他更喜欢他尚未出生时、那个内部动荡的火之国，他认为，只有在那样的乱世之下，他才更有发挥所长的机会，而之所以说“鲜为人知”而非“不为人知”，是因为，他觉得炎之帝恒这个“顶尖上级”实在是太恐怖了，估计在所有的生物当中，只有他一个人，会把他莫止的心，看得一清二楚吧。

这次的地方情报居然不是白墨还有帝师团情报机构传来的，而恰恰出自于莫止，他当时游说到这座城，刚巧不巧洞悉了一起阴谋大事件。

在暴政组平定了多起叛乱后，到了今天居然还有人造反，已经不是威慑力够不够的问题了，帝后一致认为，这当中有蹊跷，帝恒本来要亲自去一趟，可光子认为，一国之君还是把更多的时间留在国家的“心脏地带”比较稳妥。

于是次日天还未亮，光子就披上暗红色的兜帽斗篷，一骑快马疾驰而去，她以为等在前方的，必是荆棘之路，机关重重，怎奈到了莫止指定的地点，除了一个在昏暗灯光下倚墙而立的人影，再没其他诡异之处。

“花水城的巴林一族两日前送来投降信，转眼之间就造反，想也知道当中必有猫腻，是你威胁他们的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声音，让光子闻之一怔：“月集沌？！”

“连那封投降信都是我写的。”

“那他们人呢？”

“他们不听我的话，我只好把整个家族都……”

这个阴狠莫测的男人，让光子眼皮直跳：“月集沌，明着无法阻挠改革，就用这种暗搓搓的方式吗？可惜，一个族阀一座城而已，帝恒的改革之路不会因此停滞！”

“现在热血沸腾有什么用，要不要听听我的提案？”

“月集沌，你以为你还有跟我们谈判的条件吗？”

“我是没有，可你的儿子赤夏小王子有啊。”

“你！”

“果然没错，他是你的软肋吧，身为母亲，最无法目睹自己的孩子受苦不是吗？如果你接下来乖乖配合我，我就让摩诃亮解除他在你儿子身上施加的东西，那个东西据我所知……连玉灵碧这种级别的专家都束手无策，对吧？明纯王后？”

阴柔甚至有些虚弱，还含着笑声的月集沌的嗓音，却像梦魇一样让光子无法忽略，他说的没错，碧姐研究多日，都对赤夏的“偶尔暴走”状况无计可施，看来，摩诃亮那个死家伙是在赤夏身上下猛料了。

见她陷入沉思，不认不否，月集沌以为机会来了：“我就直说了，我知道，你们夫妇之间也并非毫无芥蒂，那么，你姑且帮我架空他如何？”

“你不是有个出身高贵的王妃吗？势力庞大，一直嚷嚷着帮你夺权呢，何必又依靠别人的老婆？”

月集沌的话丝毫不涉及晚苼，就好像没她这个人一样：“相夫光子，听清楚了，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的。”

“好啊，那我答应你好了。”

“什么……这么快？你该不会是另有图谋？妄图缓兵之计什么的吧？”

然而下一瞬，月集沌带着满脸的震惊，就被相夫光子以手压头，一巴掌死掼到了地上，这女人力量奇大，好像只要稍稍再用点力，他的头盖骨就会顷刻碎掉一样。

“缓兵之计？对付你，我和帝恒还用不着这手，现在让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改革，不是我们某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我们某一个家庭的事，它是火之国千千万万人们的事，这其中也包括身为亲王的你，月集沌，你和你的王妃还是省省吧，今天我们能平定一次战乱，明天照样能平定你们！”

结果，相夫光子是连个周旋的时间都不愿浪费，因为她深信，炎之帝恒不会被月集沌这种家伙折辱和打败，一个英明睿智的王，是一个会给火之国带来繁荣富强的王者，她相夫光子就算是光之国出身，可既然加入火之国，就有责任和义务帮助它强大。她又怎么能违背原则，为了一己私愿去帮真正的敌人作恶呢？

变革进行期间，发生武力镇压反动势力的事件是再平常不过的，本着“不可战败任意一场”的原则，赤帝派遣的帝师团，以及暴政组等能人异士几乎全都达成了他“百战百胜”的要求，这种超高的成功率对于反动势力来说，无异于巨大的灾难。

可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炎之帝恒岂会不知，他问他的光子，如何才能更进一步的镇压他们，从外部实力，到内部的精神心理层面，光子想了一会儿，用了顿晚餐的工夫就找到答案了。

次日，她以明纯王后的名义秘密召见了月集沌的王妃晚苼，这是一次极端隐秘的召见，晚苼虽然素日里对相夫光子多有不敬，但这次竟出奇的显得有点沉默，至少，以往的野性和狷狂通通淡去了。光子想起白墨曾经吐槽这个亲王妃“当了泼妇还装淑女”，今天看来，倒更像是心事重重的忧伤佳人。

因为谈不上有交情，那么光子便也不便宽慰她，只好直截了当：“找你来，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晚苼毫无兴致可言：“你喜欢找人做交易，别找我，我没兴趣。”

“如果条件是有益于你的丈夫，你还会这么说吗？”

月集沌绝对是晚苼的敏感源，相夫光子再度确认了，她才起了个话头，晚苼黯淡的眼中就爆射出层层精光来，可她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晚苼自从和月集沌成婚以来，虽然在其他人眼中，经常是同进同出的爱侣，可实际情况只有晚苼自己清楚，他们晚上就没有同过房，月集沌经常一夜夜的不睡觉，坐在冷风席卷的院子里仰望夜空和月轮，晚苼劝了很多次，他就是充耳不闻。

为了博取他的欢心，晚苼已经一次次卸下自己的高傲和尊严，她以为放低姿态，就会获得月集沌的爱，可他给她的回应，却是从无改变的冷淡。自从那次“神战”之后，月集沌就总是会头痛欲裂的抓狂，晚苼在旁边看着焦急不已，如果这次，明纯王后可以帮她解决这个难题，那么所谓交易，未尝不可。

“你要我做什么，你又能给我什么？”

光子等了大约五分钟，终于等来了术法界之中这朵“黑莲花”的回应，她很欣慰：“只要你从现在开始，脱离月睦，站到我和赤帝这边，我保证，会帮你延续月集沌的生命。”

晚苼其实想到了，她一直和护国大公主以及同王妃月睦站在一个阵营，组成了一个“铁硬派三角组”，专门针对明纯王后一党，其实晚苼并不比月睦更热衷，因为她发现，月集沌比对付仇人女子，要重要的多。

光子见她还在思索，话没有停：“你要知道，摩诃亮这种二流子，就算做了达摩克里斯神杖，也依然是‘凡人之物’，你想用这神器护佑你的丈夫，只能说效用微乎其微，不然的话，他不会虚弱至此。”

“你是怎么知道他很虚弱的？难道就凭你们之前的作战？那已经过去多久了！”

“晚苼，事到如今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需要你的力量，你也需要我的相助，我们合则两利，不必因为过往那些鸡毛蒜皮，影响大局，影响你丈夫的性命。”

“可是……他对改革……”

“你想说，他对改革也是反对的是吗？那还不是因为他背后有个虹端在？而且他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你难道也不爱惜他吗？”

晚苼觉得现在自己步步倒退中，而面前的红发女人，则咄咄逼来，没错，让对手抓住弱点和软肋了，月集沌，就是她晚苼的阿喀琉斯之踵：“这次，我们是和平交易，等我丈夫的身体好转，我就立刻脱离你的阵营！丑话我可说在前头！我不会效忠于你跟赤帝的！因为在我眼里，只有月集沌配做这个国家的王！”

光子轻轻看了她一眼，这对夫妻，不甘为臣已非一朝一夕了，可眼下，有这么个作战的利器在，不用白不用：“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下的交易达成了，我给你军队，你带他们去反叛之地，那里有一个战争疯子，提着他的首级来见我，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给月集沌续命的本事。”

晚苼做出决断，倾力一喝：“好！成交！”

为了所爱之人，晚苼不得不脱离自己跟炎之美鹊以及月睦组成的“三角组”，作为变革派的武力镇压主将，带领明纯王后调遣给她的战队去和反对者们死斗，那个红发女人的提醒没有错，对方是该族阀领地里最精锐的战斗团，可惜前面的主将战士，续补上来的这位最是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他不听上级指挥团的指示，擅自行动，导致和晚苼作战的时候失利，兵败惨死，当然，晚苼也不是讲求作战中光明正大的信徒，她也坚守“兵者，诡道也”的铁则，设下陷阱，让对手自掘坟墓后无翻身之机。

当她提着人头和捷报出现在相夫光子面前时，月集沌的第一轮“续命”已经实现了，这红发果真履行了诺言，看着丈夫转好的气色，晚苼心上的大石卸了下来。

“明纯王后，那下次……”

“晚苼亲王妃，合作愉快。”

相夫光子言简意赅，表明了她今后的打算，晚苼定了定神，使五指紧握成拳的，是她预备“打长久战”的决心和打算：“你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些？”

“她前几天还要杀我，为什么今天就帮我续命了？”

“这些你都不要管，有我在，一定会让你早日康复，我知道，你和炎之帝恒的恩怨还没有了，我也一样。”

“晚苼，我大概能猜到，你和相夫光子做了什么交易，可惜我现在一天比一天虚弱，无力应付，很多事情，只有你先看着办了。”

晚苼得到这样的托付，简直欣喜若狂：“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至于相夫光子，和晚苼差不多，在交易方面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虽然，她这样利用晚苼，显得坚决又心狠，不过她的内心，是认同这个女人对于丈夫的一片深情真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