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获得不同于其他国后的权限,炎之皇城的国府大殿上,就总有相夫光子的一席之地,她不但参与寻常议事,还是这次“改革”的首要推动人之一,眼下,黛之国正和多域达成贸易交涉、活动往来,她认为,有必要抢占先头,为火之国谋福祉。
明纯王后提出,要出访黛之国,当即遭到了老臣栖昧的反对,老大人用手中的拐杖使劲磕了磕大殿坚实的地面,反碰出沉重的声响,就如他洪钟似的音色一样叫人闻之生畏。
“栖昧大人,黛之国可是新兴国度,我认为,有必要由我、或者国主大人亲自出访一趟。”
“国后大人,那只是朝不保夕的撮尔小国,只是为了自身利益,虚张声势而已,老夫就不信,那里有什么值得交涉的东西。”
“老大人亲自派人去过了吗?您对那里了解多少?您见过那里旷世独具的冷煅技术吗?看过那里地质奇特的冰洞火潭吗?观赏过那里浩如星海的夜光藻吗?”
“这么说,国后你是派人去过了?”
“当然,如果真如老大人所说,那里只是毫无价值的荒地,本国后也不至于多此一举。”
栖昧旋即用挑剔的目光扫了扫伫立在王座之侧的女性:“只是老夫听说,国后大人和那黛之国国君有过数面之缘,怕不是为了私人情感,才会有此想法的吧?”
栖昧话音一落,殿内的哗然声就悄悄爆发了,只是当今帝后威势强盛,不同以往,他们再诧异,也没几个敢像朝雨栖昧这样公然的开口质疑。
备受狐疑的相夫光子神色不变,处之泰然,她身畔端坐王位之上的赤帝也是一样,两人略略对视过后,红发国后给出正面回应:“我确实和陌上国君有过几次会面,也确实私交甚好,但,这和我提议出访黛之国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难道栖昧大人纵横国府多年,就没有在外务上,同其他国家的友人有过公私分明的往来吗?”
这反问的方式实在高段,栖昧一时也给不出回答,只好顺坡下驴:“赤帝大人是一国之君,不必为了一个小国的外务亲自走访,不如就交给外务府……”
国后抿唇一笑,时机精准的插话打断,以免栖昧说出什么不可转圜的话来:“外务府固然要选出几名合适的人员随本国后同去,赤帝大人,您以为呢?”
毕竟是事前商量好的,拿到大殿上来,无非是走个过场和形式:“就依国后所言,栖昧大人,你也曾经把控过外务府,这次的随行人员挑选,就交给你了。”
“老臣,领命。”
两日后启程,光子将同外务府挑选出来的几名专人,远航到黛之国去出访,一直以来追随在侧的“十君子”也要求同去,光子思忖一番,决定带上两个人,一个是既定的隐瓴,另一个,她还在斟酌当中。
暮晓和白墨请缨,塔塔和凡伊也自荐,连少言寡语的橘贞罗也当仁不让,可这时候,连十君子都算不上的未来小妹妹上前一步:“国后大人,我曾经去过黛之国,我想这次,能让我陪您同去吗?”
光子确实派过下属去黛之国查看,不过皆非十君子中人,连隐瓴也不曾到过:“黛之国那么遥远,你怎么会去过?”
“那时候为了混口饭吃,我就在某地的街牌布告栏上看见陌上国主在招工,我就去了,现在岛地上最高的那座建筑,还有我添的砖加的瓦呢!”
少女神气活现的演讲,声情并茂的展示,动听之至,引人向往,经她这么一描述,那黛之国不论建成建后,都堪比人间圣境了。
光子看隐瓴,发觉他在冲着自己笑,想问的话,便有了的答案:“这次,就把机会让给未来吧。”
玉尘有些顾虑:“可是国后大人,她不是十君子里的啊。”
“可她跟十君子一样,是真心陪伴着我共度风雨的家人啊。”
明纯王后温润的笑容,贴心的话语,让未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何德何能,能够被一国之后当做“家人”看待?
“呜哇哇哇!呜哇哇哇!”
光子被她的突然性大哭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起来了?”
未来一下子扑到她怀里,这是少女第一次敢做出的、相当于越矩的行为,可她太感动了,宁愿被处罚,也要抱一抱这位国后大人:“谢谢你!谢谢你国后大人!只有你把我当家人!呜呜呜呜呜!你还是国后啊,怎么会看上我这种土里土气的平民丫头呢?”
光子摸了摸她的头,怜爱的笑着:“傻姑娘,英雄不问出处,我怎么会因为出身,而区别看人呢?这次,也是因为你熟识黛之国路径,选你去,保准没错。”
“是!未来一定好好领路!让国后大人没有后顾之忧!”
因为得到了光子的钦点,未来做起准备工作来,干劲更是十足了,她生龙活虎的东窜西跳,让光子乐不可支,还跟帝恒打趣呢:“如果长清将来也能这么活泼就好了。”
“我倒觉得,长清像你这样就很好了,光子。”
“我就随口一说嘛,不论什么样子,都是我们的宝贝女儿啊。”
“没错,就是这样。”
帝后促膝密谈,时不时说笑一番,男人只是微微淡笑,女人则显得爽朗明快的多,光子知道,走到今天,她应该在任何方面都对帝恒毫无隐瞒,事实上她也尽力在做了,只不过这次,有个小内情,她认为稳妥之前,还是对帝恒保密比较好。
毕竟,她不想看到他充满希望,又一度失望的表情,她希望他时时刻刻都是舒心惬意的,哪怕人间万事,不会样样完美,她作为妻子,作为爱侣,也要尽量的为其达成。
她知道帝恒始终有一个没能达成的夙愿,那就是复活他的母亲端惠王后,这次,她和栖昧顶缸,执意亲自前往,就是为了完成帝恒和月睦联手都没能达成的“梦想”。
换做从前,光子是断然不会做这种“违逆自然法则”之事的,她认为人生死有命,不必执着,存在还是消失,得到或是失去,都是顺其自然的事,不必也不能去翻转,可是帝恒长久以来的执念,深深撼动了她,让她也开始期盼着雪见川湖姬的复生。
黛之国有“枯荣一族”,其家族秘法被称为“人间永生”,在术法界种类繁多的家族秘技中,枯荣一族显得尤其特别,它世代定居在黛之国,听说,至今仍有族人存在,光子想要找到他们,帮忙复活端惠王后,帝恒的夙愿,也是光子唯一的私心,她曾经去帝恒的私有空间看望过沉睡中的母亲,尽管月睦的帮助下,冰封已经解除,可帝恒的母亲就是没能如儿子所愿那般睁开生命的眼睛。
并且说起来,她相夫光子也是导致这一结果的凶手,为了反抗她所不认同的帝恒的做法,她毁坏了能使人完全复活的万花筒造物装置,尽管时至今日她不曾后悔那日的选择,可责任是跑不掉的,她要承担下来,如果枯荣一族的力量不够,她就试着使用修罗道“重生之血”,不论如何,都要全力复活二人的母亲。
乘马车抵达西部边境,越过境外大裂谷后,坐上火之国的王室专用船只,光子带着护卫和下属,以及赤夏王子开启了出访之旅。
黛之国的国之所在,现今位于魔鬼海域的一座大型海岛上,复国之后,人口数量大不如前,陌上浮澜为了改变劣势,先将制度更改为“男女平权”,随后放宽政策,欢迎域外人士前来定居,黛之国被称为魔鬼海域上“唯一的美色”,有着天堂仙境一样的风光景致,灭国之前,就是这片惨淡海洋上的最大旅游观光处,陌上浮澜发出倡议,他不但要复国,也要让整个国家,恢复成原有的样貌。
年轻君王的雄心壮志带动了许多人,尤其是为数不多的黛之国幸存者们,他们怀着感恩的心,重新迈向人生之路,他们怀着热情的理想,坚定的追随在陌上浮澜的身边。
漂洋过海需要花费数日时间,朝暮皆在船上,晨有日出,暮有日落,未来始终像活力四射的小海鸟一样,在船板上跑来跑去,陪着赤夏玩耍,陪着国后聊天。
“国后大人,你知道吗?黛之国的冷锻工艺可厉害了!火之国不是擅长热锻吗?正好跟黛之国各有分工!”
“我这次,也想见识一下黛之国的各种工艺技法呢,听说,他们发明了一种‘单人骑乘式船只’,就是用冷锻材料制成的,在海上十分的畅销呢。”
“黛之国国主很有经商的头脑,国域重建不久,正是需要囤积财力的时候,这让我想起了光之国重建以后,短短三年就实现了经济发达,实在是了不起。”
隐瓴的笑赞让未来深有同感:“可不是吗!这多亏有第四代国主和天地盟!如果不是他们屡屡发明崭新的技术,开创了财路,光之国还真不知道要等几年才能发展起来呢!”
“好啦,你们俩一唱一和的,顺带着也夸夸我,这份心意,我领啦!”
国后的打趣让两人笑倒在地上,未来还滚来滚去的揉着肚子,隐瓴已经先恢复常态了:“你们看,那里有一艘小船。”
未来跟着跑到船头上去眺望:“好像……还是黛之国的那种单人小船呢!上面的人怎么都不动啊?是昏倒了吗?”
在海面上随着浪涛任意漂浮的灰黑色小船,径直从火之国的大船旁移过,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光子见状,命人将小船勾住,把里头的昏迷者救上来。
随行的医师替昏迷者做了检查,这是一名和未来差不多年岁的少女,手臂上有刀伤,大概是体力虚脱导致的浅度昏迷,她的身上还有两件紧紧绑缚的东西,一把紫玉笛子,一把反曲钢刀,看利落简便的装束,应该是名元术师。
不论笛子还是刀子,少女都贴身放着,未来想帮她解下来给她换身衣服,可即便昏倒了,也不撒开,光子看这少女浑身湿透,冷的抽搐,只好上前一试,说来很巧,她这么轻柔的一碰,那少女就肯松手了。
清洁,换衣,上药,等少女舒舒服服的躺在舱内暖床上,紧锁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光子瞧她气色转好,默默松了口气。
未来用袖口拭去额上的汗,笑道:“国后大人辛苦了,您真心善,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您也肯悉心相救。”
“这海洋广袤无边,能够相遇就是缘分,她不早不晚偏偏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我很庆幸,万一没遇到我们,她也许就……”
“这可是她的运气呀,国后大人说的好像谢天谢地是您的运气一样!”
“可不也是我的运气嘛,未来,你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那您呢?”
“我也去休息,这里,交给医护人员照看吧。”
几个小时后,天色由明转暗,隐瓴过来向刚刚睡醒的光子汇报,说那少女已经醒了,就是不肯吃喝,靠着床头闷不吭声的发呆。
结果光子一进去,少女就赤脚下地,弯膝磕头:“玉人谢恩人救命之恩!谢恩人救命之恩!”
光子将她扶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我也只是偶然碰上罢了,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姑娘,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海呢?”
“说来话长,我……”
“没关系,如果不方便,就不要讲了,你不吃不喝可不行,药物和食物都是现成的,多少用一点,也能康复的快些。”
“您说的对,是我任性了,抱歉。”
等她吃了药,用了餐,光子才起身离开,在这个短暂的过程里,少女的内心似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转变,让她总算肯出声松口了:“等等,恩人,我想,我有义务告诉您!”
光子含笑回头:“不必叫我恩人,我是相夫光子,你也没有义务告诉我什么,现在在海上,不方便放你独自前去,等我的行程结束,我就派人送你回内陆。”
玉人摆了摆头:“相夫大人,我叫花朝玉人,我来自梯形世界,我,我是来这边找人的。”
本无意打探的光子,这下也不得不留心了:“你说你是梯形世界来的?”
眉目温婉、又显得内敛大气的少女玉人点了点头,她长发垂腰,气质沉静,和未来是两种风格的女孩子:“是的。”
“你要找的人在术法界吗?”
“嗯。”
“可梯形世界的规矩,不许民众随便跑到这边来,能让你冒着危险前来找寻的人,想必非同凡响吧?”
相夫光子充满试探性的一问,让花朝玉人沉思了良久,终于,她还是抬起了头:“他叫相雅日水,是我的未婚夫。”
光子猜到了,只是等玉人亲口坦白后,她才得以确凿:“他是你未婚夫?”
“嗯,这把紫竹玉笛,是日水哥送我的生日礼物,因为我喜欢吹笛子,他就用浮屠石亲手打造来送给我,几年前,我以为他死了,就再也没吹奏过,可是后来,我听说他在术法界这头出现过,就怎么都想再见他一面……”
“于是就独自跑来了?你这份勇气还是值得钦佩的,只不过,一个人在异界行走还是太危险了。”
“相夫大人,会因为我是梯形世界来的,而对我差别看待吗?”
“这倒不会,只不过,相雅日水的下落,你真的有眉目了吗?”
花朝玉人失落的晃头:“还没有呢。”
未来进来送餐点,见人醒了,很是欢喜:“我刚刚就在想,这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姐姐是不是也孤身一人呢?国后大人,要不,也把她收入麾下吧!看她的兵器,肯定是个能人!”
光子微微严肃了眉目:“人岂是说收就收的,你这丫头,异想天开。”
未来吐吐舌,又冲光子背后做个大鬼脸,然后才把餐点放在桌上招呼玉人去吃:“你叫玉人是吗?刚刚我在门口听到啦!玉人姐姐,请慢用哦!”
花朝玉人不好意思的笑笑,坐到桌前,开始斯文慢吞的进餐,光子观察了她一会儿,发现这少女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绝非接受普通程度教育的女孩子,想必在梯形世界里,也是出身显赫的存在吧。
“如果你愿意,可以暂时留在我身边,直至找到你的未婚夫,不过我有个条件。”
见火之国国后松了口,玉人惊喜万分:“相夫大人,不,是国后大人!您请说。”
“我这个人喜欢研究乐器,对你的紫竹玉笛很感兴趣,这是你留下来的唯一条件。”
玉人却开始犯难了,她先将紫色的玉石笛子从中间抽开,分离成两截武器,接着说:“为了防身,我把它改造成了内部藏着长形毒针的武器,它不止是乐器,也是日水哥哥用来保护我的力量。”
光子顿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她竟然为了取信于人,而假意提出条件,这个条件还是要求人家交出和结婚对象的定情信物,本来,留相雅日水的未婚妻在身边,就是她在占便宜了,这么一来,她不是得寸进尺?
“那就留下这把刀吧,你如果再说不行,就给我下船去!”
未来被忽然严肃起来的国后吓一跳,也慌忙催促玉人:“你快答应吧,这里可是海上,别还没到黛之国,你又成了海上的流浪人了!”
玉人把布包的反曲刀双手奉上:“拿去,多谢国后大人收留!”
“找人方面有什么需求,你大可以提出来,你这把反曲刀,也是用浮屠石做的吗?”
玉人点头:“是的。”
“那太好了,我对浮屠石也很感兴趣。”
一再的扯谎,让光子的心沉了又沉,无奈之上更添无奈,从上主到国后,她慢慢学会了如何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谎,就算很多时候是善意的,但谎言就是谎言,不会因为目的不同,而性质改变。
或许,人生就是由许许多多无可奈何组成的吧,不会尽如人意,更不会万事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