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夫光子来摩诃亮的分据点已有两天了,她有很多种方法和外界取得联系,可她不能这么做,她也没能问出摩诃亮为何如此嚣张的自曝背景,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恰当的时机,救出赤夏,然后干掉这个男人,给那些无辜的受害者报仇雪恨。
就在她匿于山洞的时候,各国各地,发生了多起暴乱事件,滋事者是有组织有规模的作战集团,而且,是各国从未见过的奇异面孔,据说,他们有着狼一般的外貌,却保持着人类的体态,个个魁梧雄壮,凶残好杀,如果人类见了他们乖乖躲开,他们还会放其一马,倘若执意反抗,他们就会挥起“刺矛”一样的武器,将人杀死,很多地方被骚扰,甚至侵占,尽管各个国府及时派出军队镇压,可“狼人军团”的攻占力还是十分强大。
狼人军团的其中一支攻占到没有建立国度的漠日沙域,在那里矗立起一座巍峨的黑色城堡来,他们所用的建造时间十分短小,堪称鬼斧神工,漠日沙域人烟稀少,即便部分黑种人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也只能望风而逃。
滚滚黄沙席卷向天,和金灿灿的阳光交汇到一起,背景是湛蓝的苍穹,以及片缕淡雅的云彩,摩诃亮身披遮风斗篷,头部被兜帽罩的严严实实,一直到进入黑色城堡,他才将面部显露出来,他的面前,有一张屹立在灰色灯光下的高背座椅,上头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手撑着头,身上的铠甲和头上的盔甲都漆黑发亮,他有着硬挺的人类轮廓,面貌俊伟,只不过一双眼角上挑的眸子里,散发出冰冷凌人的凶光。
摩诃亮心下吐槽:“果真和狼的眼神一样呢。”
“摩诃亮,既然你加入了我狼王军团,从今天开始就是本王的部下了,你的任务,就是将术法界的情报源源不断提供给我,出谋划策。”
“是,狼王大人,我已经捉到修罗道了,算是见面礼吧。”
狼王闻言,略略一怔:“之前你说,这个修罗道可以牵制创世神觉醒者,可创世神觉醒者真的会一直需要这个人吗?”
“实际上,现阶段的创世神,已经不需要这个修罗道了。”
“你说什么……”
狼王忽而爆出的气势仿佛将整个城堡都冻结在一片寒冰之中,压迫的摩诃亮喘不过气来,这个世界上,除了炎之帝恒那家伙,这狼王还是头一个让他产生本能畏惧的人:“别急别急,我话还没说完,修罗道这重身份虽然没用了,不过我却意外发现,创世神格外重视修罗道本身。”
狼王的气焰稍稍收敛,他有着清润的少年声线,以及冰冷严寒的口吻:“这是什么意思。”
“据我观察,那炎之帝恒已经对相夫光子泥足深陷了。”摩诃亮停顿了,他发现狼王眼中满是困惑,心想这个兽人该是不能体会人类情感的:“就是人类世界里所谓的‘爱’,这种东西一旦产生,哪怕她失去了价值,炎之帝恒也会将她视若瑰宝的,那……就是我们的筹码了。”
狼王依旧满眼茫然,口中呢喃般念了一句:“爱?……”
摩诃亮悠然自得的往椅子上一靠,他走了一路怪累的,只好不拿自己当外人了:“狼王大人,预备什么时候展开‘正式行动’啊?”
“不论人还是神,都已沦为低等的生物,想要反抗,就只有死路一条。”
狼王无情的宣告,正意味着他本身的存在,暴戾,残酷,冷血,有着些许人类的外表,却全无一丝人类情感,连表情的浮动都是微乎其微的,他对人和神的敌意是与生俱来的,甚至不懂得恨为何物,征服术法界,在他的眼中,亦是探囊取物般简单。
几次谋面,便已把狼王根性摸得一清二楚的摩诃亮,将一份只属于自己的把握揣放心中,炎之帝恒也好,狼王迦叶也罢,他全都合作过,也会选择适当的时机反水和算计,一切,都只是为了实现他自我的理想。
为此,他也算做足了功课,利用自己在梯形世界那边的渠道,得知那里的“万神教”,花费多时制造出了一种半人半兽的生物,称作“狼人”,是强大到了顶点的存在,其中最为完美的个体迦叶,被推举为狼王,带领自己的狼人军团扫平了梯形世界的各国,接着,正式朝术法界进军了。
照例,这狼王逮住了术法界“最强人类创世神觉醒者”所在意的修罗道后,是要立刻杀掉的,是摩诃亮一番晓以利害,才让他暂缓了处决那女人的脚步,摩诃亮虽然经常不懂畏惧为何物,但不得不承认,看着迦叶保留了不少野兽的外貌特征,以及那凶狠的目光、凌人的杀气,他还是有意无意的紧张了些,毕竟,求生是人类的本能啊,他摩诃亮还不认为自己能够完全凌驾在人类之上。
狼王迦叶并不知道摩诃亮心里的弯弯道道,他只是时常想起,自己作为实验体被养在液体罐里的时候,他对于自己这种生物的存在过程十分明了,从人形胚胎到少年初期,再到成年之前,越接近完整的,智商越高,能力越强,获取的知识越多,他们脱离罐子开始,就有性别之分,会人类语言,懂得比人类还多的知识。
唯一欠缺的,是他们没有人类的情感。而迦叶一贯认为,他不需要这种东西,整个狼王军团也都不需要。
依照计划,他先平定了梯形世界各国,然后潜入术法界,用蚀骨蚊毒液控制了人类,虽然只是初期,但人类若想生存,就必须屈服,跟梯形世界一样,只有这样,狼王才会提供铜花液的临时缓解药,给人类续命,否则,人类会加快灭亡的进度。
先是占领,再是投入药物使用,狼王军团的计划一步步顺利进行着,人类的许多地带已经是迦叶的囊中物,可这并没有让他感到喜悦,或许是不适应这个世界的生态环境,他萌生了出去走走的念头。
漠日沙域周围,还坐落着一些尚未被侵占的小村落,很是安宁和乐,仿佛不受任何战乱之风的吹洗与影响,迦叶穿着人类男性的衣服,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一时之间,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不同。
在液体实验罐里沉睡的过程中,不断有人类世界的知识,随着养料输入进来,因此他从“出生”开始,便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初来术法界的那些天,他命部下尽可能网罗术法界中一切有关知识的书籍,草草翻了一遍,无聊的发现,里面的知识,他已尽数掌握。他想找一样难的东西来学,似乎都找不到。
无魂幽灵一般穿街走巷,最后,他被一家卖字画的摊子吸引过去了,那里悬挂着一幅幅水墨软笔字,有各种各样的字体,明明书写着一样的方形文字,形式却多种多样。
摩诃亮的新实验基地位于一处无人管辖的山谷之内,四周有结界,中间是好大的宅子和庄园,曲廊和湖水,狼王迦叶接受摩诃亮的提议暂时搬到这里,因为他的沙漠城堡,已经被火、山两国联合夹攻了,现在还不到自曝真身的时机,他再不甘,也只能暂时转移。
到了住处,他凭借记忆,将那摊子上的字幅一张张临摹下来,却有一幅,是他怎么都模仿不出来的,越是想写,到最后忘的就越多。
以至第二天,他又重新越过千里之地,回到那家字画摊前了,来来回回找了一圈,没发现昨天的那一幅,热情的摊主见他又来了,便客气的询问他需要点什么,迦叶指了指空白的那个位置,没有多言。
摊主一见就明白了,笑着说:“您是说纯王妃的那幅字吗,其实呀,那也不是她的真迹,是喜欢她字体的人临摹的,纯王妃喜欢软笔字,自己也发明了一套字体,喜欢她笔墨的人呀,就总会临摹一二的,现在是没货了,要不您看看别的?”
他一言不发的走了,回去以后使劲想用力想,还是想不起那幅字的样子,他不明白,那么多种字体,比这还复杂的也很多,为什么偏偏这个他就模仿不来呢?不论是形,还是韵。
这种困惑一直围绕着他,他甚至不晓得摊主口中的字体主人是谁,他百无聊赖,在摩诃亮空荡而庞大的新基地里四处游荡,偶然,途经了一座古朴的飞檐式建筑,远远的被风吹来一张纸,纸上的字迹,让迦叶从无表情的脸产生变化了。
他冲入古建筑,用野蛮不懂得控制的方式登场了,他来不及思考是从门进还是窗户,一拳击垮了屋子的墙壁,相夫光子以为他是来杀人的,提高万分警觉,手中的毛笔杆一瞬间折得粉碎。
看这男人的外貌,光子猜到,是摩诃亮一党的新人,最近术法界的动静她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程度尚浅而已,她以为他是来杀自己的,结果却发现他呆呆地走到她书桌前,拾起一张来问:“这是你写的?”
不得离开,光子为打发这漫长难熬的时光,就只能选择静心的最佳方式,写字了:“是。”
他又呆了一会儿,抬眼又问:“能借我一张吗?”
相夫光子愣了,这么大动干戈就只是为了这个?见他直勾勾望着自己,似乎在等待回答,光子只好妥协:“可以,拿去吧。”
可能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摩诃亮在安排房间的时候,故意把最远的两个住处,分别给了相夫光子和狼王迦叶,以至于走回卧房时,夕阳都快下山了。
晚上,狼王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反反复复的临摹,即使照着写,依然模仿不了太像,满屋子都是他揉成团的废纸,他写了整整一夜,还是不行。
天一亮,迦叶就派随同自己而来的部下,去把那女人找来,光子一听那家伙让她到他那去,又一次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觉,别看她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她察觉风吹草动的敏锐,可是一点都没退步。
往更坏的方向去想,她留在这,也是做好了随时任人宰割的准备,要求探樱送信给帝恒的时间,她更正为“自己传回死讯之后”,并且不论探樱多么焦虑,她都严厉的叮嘱,不能泄露给其他人,即便如此,探樱依旧一知半解,不晓得她身处何地。
也或许是摩诃亮改变了主意,要给她一个痛快,如果能就此换回赤夏,这份终究逃不开的厄运,她也接受的甘之如饴,抱着必死之心,她打算在最后的光阴里,倾力一搏。
结果,昨天这名有着狼一样孤高气势的男人,就只是把她带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让她拿笔蘸了写。
意外和讶然,在光子眼中渐渐扩大:“写什么?”
狼王迦叶声线静如冰流,意外的消减了锐气和杀意:“就写你昨天写的。”
光子还不确定他是谁,也不知道他的用意:“为什么?你找我来,难道不是为了帮摩诃亮制裁我?”
狼王奇怪的看着她,然后他拿出自己临摹的最后一幅字:“要怎样,才能写出你这样的字呢?”
光子完全懵了,侥幸逃过一劫的同时,她不得不拿笔开写,脑子里却百转千回各种揣测。不久,新的字幅诞生了,狼王将她写好的字放到一边,又开始铺纸:“再写一幅吧。”
于是,相夫光子一面暗念着搞什么鬼一面写个不停,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狼王才派手下送她回去。
且在当晚,还一并准备了很多零食给她,都是人类小朋友喜欢的口味,光子囧到没边儿,却不知道跟谁吐槽:“……这是拿我当小孩子吗,神经病……”
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相夫光子每天都被他叫去写字,什么也不用做,就是挥毫写字,洋洋洒洒,而且给她很多赏赐,吃的,喝的,用的,穿的,甚至黄金美玉。光子一概受而不用,把它们丢在房间角落,才几天而已,就堆出一座小山来。
第八天,光子终于拒绝拿笔写字了,日复一日干着原因不明的同一件事,她再喜欢也会崩溃的:“请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把我扣住,就是为了让我写字的吗?”
迦叶反问的不疾不徐:“你先告诉我,你的字是怎么写的。”
光子觉得他问的很奇怪:“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
迦叶一脸的纳闷:“那就怪了,姿势,节奏,力道,握笔的角度,还有蘸墨的量,我都模仿的一模一样了,为什么写出来的跟你还是不同呢?”
光子无语:“天底下好字体比比皆是,没必要专盯着某一个。”
迦叶相当坦然:“其他的,我一学就会,无趣。你再写一幅,我要继续……”
相夫光子这下忍无可忍了,也不管这看上去孔武有力的家伙会不会一巴掌拍死她:“适可而止!我搜肠刮肚把能写的都写遍了!你干脆给我个痛快!别这么折腾我了!”
对于她的发飙,迦叶显得很平静,盯着她,半天才微微无奈道:“我并无恶意,仅仅是出于好奇,你们人类不也是这样的吗?能够轻易触及的目标,便不会再去注视,只有无法达成的,才会一直追寻。”
“这么说,你不算我们人类了?”
迦叶不语。
相夫光子斟酌一番,如果不配合这莫名其妙的家伙,只怕他还会没完没了的派人去吵他,不就是写个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索性一次性教会了,以后也省的再麻烦!最讨厌拖泥带水、打定了主意的相夫光子瞧他对着字幅孜孜不倦的认真样,也真是打从心里的觉得无奈,姑且就热心肠一下吧,光子决定,亲自指点他怎样写出这样的字。
明明说自己什么都会,可在描写“无法触及”的字体时,迦叶握笔的姿势就有些生硬了,光子干脆握住他拿笔的手,在他旁边一点点的教他如何运笔,还真别说,这么写出来的果真像个样子,光子以为差不多了,就让他自己来,结果秒秒钟打回原形。
晚上,换光子对那个迦叶心生疑惑了,明明是个大块头,也口口声声自己掌握了很多人类知识,怎么看上去,心理年龄却如幼童一般呢?光子在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时候,居然产生了教儿子的感觉,她晃晃头,把这可笑又荒谬的假设性想法丢出脑外。
接下来的几天中,摩诃亮人间蒸发了一样,不曾出现在这,但一想到赤夏还被摩诃亮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光子就不敢轻易妄动了,而迦叶,似乎也习惯了跟她一块儿写软笔字,或是静静地看着她写,至于她,逐渐发现,这个人,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写字而已。
“你真的,只是因为模仿不了太像,才执着于此的吗?”
迦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原因,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他想要做得到,偏偏又做不到,才不想停下来的。所以,这个能够做到的女人还一直持之以恒,反倒让他无法理解:“那你呢,为什么写字。”
光子不假思索:“为了静心。”
“静心?”
“人生在世,苦楚良多,也只能自己找慰藉了,哪怕只是一幅字,或是一首诗。”
她讲话的样子很平淡,有一丝淡淡的惆怅和忧郁,也有一股骨子里流露出来的、说不出的刚强劲儿,那不是外显的东西,可即便被深深的藏起来,还是会从一个人的眼角眉梢,不经意间绽放出来。
“看起来你不像是熟知俗世的人啊,难道,是摩诃亮嘴里那个梯形世界出来的?”
“嗯。”
他居然没有否认,为了表达对他诚实的敬意,光子也决定,今天就不刨根问底挖他的底细了:“那你知不知道,我们术法界有许许多多有趣的事物,比方说有一种花卉,叫珍珠草,它会结出珍珠一样的花朵来,还有一种会哭泣的花,再比方说水之国有一座岛,满山满海都是奶味甜品,你说稀不稀奇,还有啊……”
狼王曾经以为,他所轻视和厌恶的人类,哪怕多说一句话都会让他萌生出杀掉的念头,可这个人类女子,却让他下意识中,开始留意了,她所说的东西,那些属于人类世界千奇百怪的琳琅事物,在他听来新奇而又陌生,就跟她的字一样,不是他想学就能学来的,而这些,通通散发出一种令人忍不住去探究、去追寻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