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返并未乘船骑马,这是芜华的请求,她想花最短的时间搞定这件事,她想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光子身边,明妃楼里灯火如旧,在夜下望去,宛如炎之皇城里最闪亮的一盏明灯,芜华进门之后直奔厨室间,煮了光子最喜欢的玉米豌豆粥,她愿意为了这个和绮珍一样重要的姐姐无微不至,就如她愿意在背后,替姐姐铲除敌患一样。
“芜华,你回来了。”光子起初,是有点冲动的、想去责问芜华为什么虐杀死囚,可渐渐的她平静下来了,一定要说的话,这都是虹端的错,也是她相夫光子的错,她便再也不忍心说什么了:“芜华,我希望你以后……”
“王妃,我都知道,我……”
“叫我名字吧,如果不是这城里规矩多,我是不想听到这样的称呼的。”光子一见托盘里热腾腾的食物,笑逐颜开:“谢谢你,做什么事都想着我。”
“王妃……不,光子姐,其实,你的心事可以找人倾诉的,千灯、恩琦、贞罗还有我,我们大家都会是很好的聆听者。”
“我知道你们关心我,放心吧,想说的时候我就会说了。”光子把芜华拉到身旁坐好,也给她沏了一杯安神茶:“这里面放了雪梨,你近两天晚上咳嗽的厉害,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芜华非常开心的端起杯来狂喝,忍俊不禁的光子叫她慢点,可喝着喝着,芜华就笑不出来了:“其实我知道光子心里最大的疙瘩,那些人啊,死皮赖脸抓着出身这一点不放,却不知英雄不问出处,贵族照样有废物,拿着出身否定全部,说什么没教养没素质,这些后天培养的东西和先天有关系吗!”
“既然你知道这个道理,就无需动气,伤了自己的根本才是不值得,而且,我也认为,口口声声教养教养的,一般先说别人没教养没素质的,才是真正不具备这些的人,缺啥吆喝啥嘛。”
知道光子是在逗自己开心,才顺着说了这么多,芜华特别的满足和高兴:“没错,就好比真正的大款不炫富,只有暴发户才四处显摆踩别人呢。”
“都无所谓了,我是出身寒门的小老百姓,这个头衔,会扣在我的身上一生一世,可那又怎样?做百姓没什么不好,百姓可是民之根本,国之基柱,我倒希望我的孩子,长大以后自由自在的,长润,长清,还有……”
芜华眼见光子又要陷入失去赤夏的痛苦之中了,慌忙打岔:“光子姐,你早点休息吧!多思无益,要保重身体!我们明妃楼一大家子都要依靠你呢!”
光子轻柔一笑,苍白如雪,她敛去内心深处的苦忧,就这样日日夜夜的佯做坚强,她心知肚明,自己不可以倒下,不可以让余下的儿女、周遭的人们为她担心。
“国后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相夫光子想不出海罗莎叫她来的理由,而且这位国后一向寡淡的很,比之从前挨家挨户到访示意的歌莺要冷漠高傲的多,至于和她这个“纯王妃”,更应该是没什么好聊的才对。
海罗莎也确实没表现出邀人前来的热情,忙完了自己的梳妆打扮,才正视相夫光子,请她坐下。
光子对这个似正又似邪的女人感觉复杂,不过有一点她很欣赏,那就是海罗莎不算巧言令色之人,要么藏得深不说话,一说话就不会绕圈子。
“今天请你过来,是想和你谈谈,关于帝恒的事。”
如此的开门见山,倒让光子省事不少:“国后请讲。”
“你是知道的,帝恒的身份不是单纯的一国之君,他肩上的重任也绝不仅仅是一个火之国,他还有更远大的理想,这就需要一个神级组织的辅助,而我,就是这组织里的一员,至于你,也有你的定位,你是当世独一无二的修罗道,可你跟我终究是不同的。或许我的话会让你产生不适,但我依然不打算欺骗你,在火之国,或许我还没有机会取代你,但是在诸神团,你是永远无法取代我的,我说这些并不是要给你下马威,而是让你认清一个事实,相夫光子,如果你爱他,就请体谅他,不要再说任何让他为难的话,更不要再做任何让他为难的事,我必须承认,那些侍女的话是不准确的,因为目前,在帝恒的心里,你比我重要。”
“国后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不想跟你讨论在他心里谁更重要,我也知道,你要说的正文还没开始,现在,可以启动了吗?”
海罗莎难得展露笑容:“有些话,我可以直说,但听起来就没意思了,倒不如,凭你的聪明才智猜猜看?”
放着直白不做,非得变成绕圈子的人,光子心下冷笑,这海罗莎究竟想搞什么?
“你相信宿命轮回吗?”
“信,也不尽信。”
“神界自古以来就信宿命轮回,而这次造物装置的出现,似乎就在向这一代创世神示警——找到它,然后用它重新造物。其实万花筒装置,已经被证实是有巨大缺陷的,它就跟修罗道改变时间需要费力补漏洞一样,创世神觉醒者用装置造物,属于名不正言不顺的二次造物,他创造一样东西或生命的同时,这个空间其他地方就会白白摧毁一样东西,或是白白结束一个生命。”
光子已无心探知海罗莎说这些的用意,这话里的内容,如一记猛雷狠狠炸碎在她的心窝:“你是说万花筒装置的造物功用,就跟质量守恒是一个道理,这边增长了,另一边需要付出等同的代价?”
“没错,就是这样。”
海罗莎揭露的“万花筒的真相”,让相夫光子久久不能平静,她对此竟然毫不知情,这么久了,居然不知道造物装置是以一个事物生命的结束引来另一个事物生命的起始,所以,她不但没有反对帝恒寻找和使用,甚至还希望他能得偿所愿的复活端惠王后。
现在看来,她相夫光子岂不成了帮凶?而且是罪行严重的那一个,为了创造生命就去抹杀其他的生命,倘若一开始就知晓内情,她绝不会点头答应!
匆匆跟国后道了别,她不假思索冲向帝恒的赤帝宫,她知道,她应该冷静,思考过后再决定怎么做,可赤夏的事还在眼前,她对帝恒一再失望,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既然知道早晚会掉下去,还要在意从哪个方位吗?
“你来了。”帝恒并不知道她会来,却也毫不奇怪她会来,因为,他已经适应了有她的日子,习惯了她在身边的生活。
看他一脸的习惯舒适,光子的怒气加倍:“万花筒明明是造一样舍一样的玩意,就担心我会反对,会不帮你找,就这样欺骗我吗!”
“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帝恒不慌不忙的倒了两杯茶,跟平时一模一样。
“你这样,对那些已经存在的生命事物是不公平的!”光子坐下之后举杯狂饮,什么仪态,全被她的怒火冲散了。
对于她的观点,帝恒不以为然:“这是机会,原本建立‘改造人工厂’也是为了这个,现在有了捷径,事半功倍,光子,你不觉得用崭新而完美的事物、生命去取代旧有的丑陋与残缺,是我这个创世神觉醒者的义务吗?”
光子定定望着他执着而清亮的眼睛,只觉得悲伤:“如果创造等于扼杀,那不如不做。”
帝恒把头轻轻一晃:“不对,事物和生命并没有消亡,它们只是以全新的质量重临于世,不然,怎么会那样巧,一个生命被造出的同时,另一个生命就消失了呢。”
光子两手用力拍在桌上:“帝恒,再这样下去你就要走火入魔了!”
“我不会的,光子,我现在很清醒,正如你做上主和内务苑总长时,总记得自己的责任一样,现在,我也有这个责任。”
“帝恒,你太执迷不悟了……”
“造物本应只有一次,从第二代创世神觉醒者开始,就没有哪个神,足以用神力启动万花筒。而我,是除初代以外的第一个。”
这是一个值得自豪的了不起的资本,只是在帝恒眼里心中,对于这样的胜利早就习以为常了,光子感受不到他作为一个神的傲慢,因为在他心中,任何成就和高度,都是理所当然的。
光子忽然觉得,自己距离帝恒愈加的遥远,还是说,他们的心从未靠近过?
不,她不打算否定他们之间的情感,但也有一种事实,那就是……人,会变,哪怕变得面目全非判若两人。
“你看,它的名录表上会烙印启动者的名字和启动次数。”帝恒掀开侧殿的帘子,将放置于此的万花筒造物装置重新呈现给她看:“我是通过这个知晓的,光子,有了它,诸神团‘改造新人类’的计划就稳操胜券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光子真想冲上去用尽全力砸毁这个装置,帝恒洞察了她的心理,也不制止,只是等到最后她都没有行动,最后居然放弃了一般往外走去:“我要一个人冷静冷静,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就算今天砸了它,你还是会用其他的办法,而我一人之力,是抗衡不了整个诸神团的。”
帝恒跟着她的脚步出来:“光子,你不需要抗衡,接受这一切就好,我保证,未来会比今天更美好,那时候,将没有战争和丑陋的人心,因为肮脏污秽的生命,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生命美也好丑也好,都有它存在的权利和价值,不是你想剥夺就可以剥夺的,帝恒,我曾经问你,我和你的思想是不是一致的,你给了我肯定的答案,或许当时是这样的,可人心是会变的,随着神力的增长,野心的膨胀,**的叠加,你我,只会越离越远。”
她快步跑去,不想再听帝恒多说一个字,儿子的事折磨的她痛彻心扉,现在,她还必须承受和面对万花筒的残酷事实,她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如果当初不帮他寻找散落的碎块,或许就不会有今天了。
同样是生命,谁又比谁尊贵呢?或许这生命中有丑陋不堪的,也有美好良善的,但生命就是生命,无罪无故的被剥夺而去,岂不太过有失公平?她当初拒绝黑暗,追逐光明,厌恶贪者,怜悯万众,就是为了实现“公平公正”四字,而今天,她却亲手毁了它。
她在晚风里游荡了好久,兜兜转转不知该去那,也不知想去哪,她不回明妃楼,是不想看到等在那的帝恒,她走向长乐宫,也只是个偶然的选择,没成想,她一时惧于见到的人,如今含笑凝视的对象,不是她相夫光子。
曾经,她就是在这里看到两个人相拥,而今天,她又看到帝恒望向海罗莎时那欣赏的表情,虽然他也那样欣赏宁日潇,可跟这是不同的,光子再看一向高傲冷淡的海罗莎对帝恒深情款款的注视,知道自己真正是多余的了。
人,不但会变,还是可以任意取代的。
海罗莎是风神觉醒者,又是海之国唯一的公主,如果当初光子对帝恒的神权和王权有助益,那现在海罗莎的力量将会翻倍。
相夫光子一直都很缺乏安全感,曾经也患得患失、畏惧过失去他,她做不到在感情的任何方面都得失无感麻木不仁,她不怕死,不怕苦,不怕施加在她身上的重创和伤害,但她害怕失去一切她放在心里的人,父母,亲人,同伴,朋友,爱人,孩子,她做不到洒脱的把他们当成过眼云烟,一旦进入心里了,就一辈子也不可能离开。
然而这回,再难过,她也要放手了,她的尊严一直高高在上,她要她的爱情和婚姻是平等的,如果得不到,就舍弃掉吧。
帝恒有没有留宿长乐宫光子不得而知,只是第二天,她一睁眼就发现他坐在床边,她猜到了他会来:“有事吗?”
“昨天你去长乐宫了。”
“去了。”
“为什么不进来?”
“怕打扰你们。”
“光子,我和海罗莎……”
“都不重要了,从你拒绝调查她开始,我就意识到了今天的结果,我只是想认真的问你一句……她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
明明已经猜的**不离十了,可她还是想亲耳听他告诉自己。
“光子,我不能瞒你,也正因为不希望你误会,我才打算告诉你诸神团现下最大的机密……她这个风神觉醒者,已经不仅仅是个单纯的觉醒者了,她的力量,可以取代修罗道。”
光子听到这话,整颗心都被掏空了一般,可她语声平静,并没有散发出一丁点悲痛和颤抖:“你已经不需要修罗道了,你需要的,是取代了修罗道的人。原来她是代替我的神力催发者,我说呢,到底也是修罗道作用已了,你无需再因这个继续忍受我了,所以再娶一个让我知难而退。”
帝恒眉头深锁,却仍一本正经:“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从未打算放开你,你且当海罗莎与歌莺她们是一样的,即可。”
“怎么会一样?你不喜欢歌莺她们,但你敢说你也不喜欢海罗莎吗?”
“我承认,我很欣赏她。”
“这就够了,帝恒。”她起身,披上外套走向旁侧的设计室,忍住了眼里的泪水。
“光子,欣赏和喜欢、爱是不同的,这点你明明清楚,还要疑心我吗?”
“别再说了,我们兜兜转转,也绕了好大一圈了,就让我们回到原点之前吧。”
“我不答应。”帝恒追上,他知道光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孩子我会一个人好好抚养长大。”
“我不会放手的。”帝恒意志坚定,口吻决绝。
“放我走吧。”
“不可能。”
光子挣脱他扶上来的手,进入设计室后把门关紧。他在门外,她靠在门里,对于帝恒的挽留,光子只心灰意倦的说:“我只是你生命里的过客,你不需要这么在乎我。”
“你在做这些决定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那你欺骗我的时候,考虑过我获悉真相以后的感受吗?没有我,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仰慕你,崇拜你,喜欢你,支持你……而我,只剩下一个天地盟,除了他们,我一无所有。”
帝恒不接受她这样的说法和想法:“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三个孩子。”
“我的孩子是我身体上的一部分,我到哪,他们就到哪,我剩下谁,他们也是一样的。帝恒,不要再勉强我了,我主意已定,况且有我在,你也不能专心的对待海罗莎国后,所以还是让我走吧。”
海穹王妃对光子一直是热热情情照顾有加的,赤夏失踪后,她调集自己所有的人马、出动自己所有的人脉网,去满世界的寻找,而这次,她对光子却相当的恨铁不成钢。她来到明妃楼,看到一向明艳自信的纯王妃憔悴苍白,神色死寂,非常的恼火。
“相夫光子!你的情感就这么不堪一击吗!别人随随便便说点什么你就动摇了!如果你的想法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能改变!那你一直以来的思想是摆设吗!那个意志坚定、明白自己的理想是什么的头脑清醒的人,是假的吗!你和那些没有独立价值观的女孩不一样!你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那为什么还会被别人左右想法!被影响!被控制呢!”
“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想听到的不是这个!以往在光之国,你说你承受过很多人的误解和非议,后来到了这火之国,我又亲眼看着你被一批又一批的好事者用流言折磨,可是,你从来没有丧失过信念,没有停止过追逐理想的脚步,今天,不过是丢了个儿子,大不了婶婶帮你去找!不过是被一个大猪蹄子伤害!大不了婶婶帮你把他的心抢回来!不论如何,你都不能放弃啊!那不是你的风格!”
光子被她一番痛斥感动到泪落不止,或许炎之王室中,只有海穹王妃和冰绡会对她这般掏心掏肺了:“婶婶,我就是我,不论走到哪,以怎样的形式,我都是相夫光子,这点,我至死不忘,您也知道,我是个把尊严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人,或许这很愚蠢,很不明智,但我不会后悔,我只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要让自己的尊严变得那么廉价,当有些事物让人伤透了心,有些人离自己越来越远,除了面对,只剩下离开。”
“光子,是不是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婶婶帮你!”
“婶婶,你不要问了,有的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得多。”光子怎么敢把诸神团的事情告诉一次次帮助自己的海穹王妃,凭帝恒的杀伐决断,是决不容许消息外漏的吧。
“可是光子,我总觉得你遇到了天大的为难之事,新国后的确立,赤夏的失踪,都没能真正击垮你,而是有一件你难以启齿的事,让你彻底的打算放弃这里的生活!可你别忘了,你的人生不是单方面组成的!你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还会有很多赞许你的人!就说能力吧,论治国和经商,你相夫光子都能力出众不输于人!”
“可那又怎么样,我的家世,我的性情,甚至被某些人揣度的我那似高似低的见识和眼界,依然能成为我配不上炎之帝恒的理由。很多人都告诉我,不停不停的告诉我,凭我的出身,根本没资格呆在帝恒身边,更遑论永远,我最不喜欢死缠烂打,况且强扭的瓜不甜,不属于我的,我不想再沾。”
“一个人高贵与否从来不在于出身,而在于品质,这你明明知道!”
“是,我知道。自从和帝恒的外祖母长谈,我就想通了,血统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那不过是我个人心理作祟罢了,因此这次,我打算离开的理由并不在此。”
“唉!”海穹王妃用力一叹,换个角度思考,倒也不乏豁然开朗:“只要不是这样的理由,只要是你真的厌倦了这里的生活、想去崭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会支持你的。”
“天底下那么多名门闺秀,个个优秀,赛我百倍,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血统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虽然不身在其中,可也结交过许多这样的女子,我敬重她们,喜欢她们,却也和血统没关系。所以放心吧,这方面的否定,我从不放在心里。”
“这就对了,打起精神,不论你走到哪,都要做你自己啊相夫光子!”
“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和帮助,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求您。”
“尽管说!”
“我想把骁骁托付给您,本来我可以带着她一起走,可她的父母至今没有音信,她是火之国人,我想,留在这更为合适。”
“那孩子啊,和佳由子玩的可好了,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