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王妃的事从遗人街闹到整个术法界,拆迁队迫于压力只好暂时撤出,许多人仍记忆犹新,那时候,纯王妃才刚刚出产房,就坚强的直起身子往外走,对这些听不进道理的入侵者义愤填膺的警告:“有我相夫光子在!你们这些为所欲为的家伙都给我悠着点!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碰这里的一砖一瓦!还不快滚出去!”
拆迁队没想到这是一个刚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吼出来的,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拆迁队奉虹端国主之命而来,却也要顾及赤帝国主的感受,他们不想节外生枝闹出别的,只好暂时撤退。
少有人知道,光子是强撑着走出房间的,分娩过程里她的体力就已近乎透支,直到这些人彻底从遗人街消失,她才虚弱的晕倒在贞罗和凡伊怀里。
休养了几天,她的气色稍稍恢复一些,才带女儿动身赶回火之国皇城,襁褓里幼小的生命睡得香甜,像一团小棉花似的不具什么重量,光子一面亲吻孩子的面颊,一面暗暗打定主意,至少要等帝恒想到对遗人街原住民的安顿之法,才能放那些不速之客再度进入这片领域。
一路上,直到马车进入皇城里,光子途经街市时听到不少流言和议论,有人说她生下的是一只小狐狸,凡伊要去辩驳,被她拦下了,无非,又是有心之人的造谣计策罢了,越是较真,以讹传讹的人就越得意。再说,她生的是不是狐狸,等长清长大了以后自然见分晓。
炎之皇城明明是普天之下人数最多的皇城,可光子只感受到了冷清,来迎接她的,只有明妃楼上下,以及她的好姐妹冰绡公主,这次如果没有冰绡,她在遗人街,只怕要一尸两命了。
长润见妈妈怀里还抱着个孩子,一脸新奇的跑过来问东问西,还要伸手抱妹妹,芜华哪里敢让小王子接手,自己就把孩子搂在怀里了,只消一眼,便爱不释手了:“小公主长得真好看,长大以后,一定是国色天香。”
“王妃,明妃楼里准备了饭菜,还有很多国主的赏赐,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您呢,海穹王妃和佳由子公主也在!”
光子充满感恩的一笑,这座几乎不曾给过她家一般温暖的皇城,因为有了眼前这些人,而显得温暖洋溢,她看了看重新回到自己怀中的长清,眼眸温柔如水:“长清,我们回家了,这里有你的妈妈,爸爸,哥哥,还有疼爱你的叔叔阿姨。”
“妈妈。”长润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妹妹和妈妈的身上离开,他还那样幼小,却也能体会出母亲的辛劳:“妈妈累了,跟长润回去休息吧,以后长润会保护妹妹的!”
光子蹲下身,一手抱着长清,一手将儿子揽进怀里:“长润,不论到什么时候,你和长清都是妈妈最爱的人,你是她的哥哥,妈妈不在的时候,要好好保护妹妹,知道吗?”
“妈妈放心,我会的!”
“好了,外面怪凉的,别让我的宝贝侄女冻着,快,回去吧!”冰绡这一接手,就再也不肯松开了,从前她就是这么疼爱长润的,自己虽然还没婚配生育,但是对于孩子们的喜爱之情,却是不比亲妈差的。
结果,还没等到明妃楼、见到海穹王妃,虹端国主的侍从又来传话了,叫纯王妃去前国主殿一趟,光子以为,必是遗人街的事情,便要冰绡带着长润长清先回明妃楼等她,她单qiang匹马去见这位“公公”,就不信,他还能从死胡同,把人逼迫到地缝里去不成。
前国主殿内,只有一旧一新两代君王,虹端面容肃穆,正襟危坐,帝恒面容平淡,情绪微无,直到看见脸色仍旧苍白的光子,眸光才闪了又闪。
“赤帝即将颁布诏令,要封你做新任国后,而以往,没有任何一位王后在世时就享有封号,你算是亘古以来的头一个,‘明纯王后’,真好听啊……”虹端怪声怪气的念叨着,似乎很不情愿:“你是知道的,作为前任国主,我的儿子挑选什么样的女人做正室,我这个父亲有绝对的发言权,但是今天,我不想插手了,如果赤帝执意要立你,我会点头的。”
光子不管虹端肚子里几道弯弯,她只看向帝恒,要从他的反应里得悉事情真相,然而她看到的只有沉寂和缄默,心中便有了数:“所以,两位国主大人叫我来,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帝恒暗自叹息,终于开始说话了:“纯王妃,我即将册立新的国后,她就是……海之国公主,海罗莎。”
虹端眼角眉梢那止不住的笑容,无不向光子宣告着,这老头是想听她心碎的声音呢,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看帝恒亲自开口后,转圜之下适应不能的她的反应与表现,可她相夫光子,又怎会次次让人的计谋得逞呢,以及,她何尝不清楚,自己是不会被立为国后的。
毫无伪装、自然而然的轻淡笑容,在她艳绝尘寰的脸容上绽放,虹端没有得逞,因为他只看到这女人潇洒豁达的大气:“那就恭喜陛下了,国不可一日无后,预备什么日子正式册封?”
“你……都不介意?”虹端忍无可忍,便这么问了一句。
“赤帝是国君,我作为王妃,介意的过来吗?倒不如接受,反正以往,为妃为后的女人也不少,我又怎会计较一个海国公主呢?”
“瞧瞧,我就说纯王妃心胸宽广嘛,不过换个角度想,在这方面对丈夫大度的女人,丈夫在她心里的地位,也属实没有多少吧?”
帝恒目不转睛的看着光子,似在期待她的反应,可她就是云淡风轻,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他有点失望,也有点可惜,本来,他是咬定了要册立光子为国后的,想不到父亲忽然出现阻挠,还拿出了一个令他不得不隐忍屈服、改立他人的撒手锏,父亲不但这样逼迫他,甚至还要求,等海罗莎地位稳固以后,就要他跟相夫光子切断一切关系,将这女人遣送回光之国,而她的一儿一女,也必须随母离去。
已经大权独揽的赤帝国君,想不到再一次被退位的旧君拿捏在手里,用一个阴谋般的威胁,让炎之帝恒再度感受到尊严全无的挫败。哪怕在全世界的眼中,赤帝都是一个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霸主,可只要虹端一天存在,作为儿子,他的软肋被父亲掌控在手,他就永远别想彻底的翻身。
炎之帝恒行走人世二十余载,不曾畏惧和忌惮过任何人与事,但他的生父炎之虹端,俨然成了唯一的特例。
明妃楼里,两人相对而坐,又相顾无言,半晌,帝恒打破了这份死寂:“起初,我选定的国后人选确实是你。”
“我知道。”
“可惜还是中途夭折了。”
“我知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就在这里。”
“我无话可说。”
“光子……”
“只是,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了感情的?”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相信我吗?”
“没有?过去的歌莺、歌嫣和青央,你就说对她们没有爱情,可结果她们不依然做了你的女人?你敢说一丁点都没有吗?今天的海罗莎,如此优异,甚至盖过歌莺,你还这么说,你自己相信吗?”光子略略叹气,把头摆了又摆:“我不能忽视自己看到的,你对我,就是联姻,对她,却是真心迎娶,这就是差距。”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们很早就彼此相熟了,甚至要早于我,她现在又嫁给你,如果不是有深厚的感情基础,又怎么会演变成夫妻关系?你可以说,你娶她,就跟娶我和歌莺一样,都只是为了利益,但,你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她看你的目光里满载着爱意,这些都是不能抹杀的。”
“你说过,欣赏和喜欢是两回事。”
“但欣赏,往往也可能是变相的喜欢。”光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忽然发觉,海罗莎的出现,令她和帝恒的距离愈来愈远:“长清该喂奶了,我要回去了。”
“光子。”
“我累了,如果你需要人伺候,就去新国后那里吧。”
明妃楼里,刚刚吃饱喝足的小公主甜甜的睡着了,冰绡尚未离开,和光子谈起了夜话,说到了帝恒册立新国后的事情。
光子一脸的麻木死寂,毫无生机:“是我不配,不论家世血统还是性情人品亦或见识阅历……”
这些,不就是那些好事者想要听到和证实的吗?
“王妃,国主大人来了。”
“这么晚了,请他回去。”
“不,让他进来!看看自己苍白的妻子和瘦小的女儿!”
冰绡打断光子的回绝,亲自去开了殿门,劈头盖脸便对帝恒好顿厉声:“光子是一个多么自信刚强的人,被你们这些家伙蹂躏的!居然说样样配不上你!帝恒!你都对她做了什么?她现在这样都你造成的!”
“堂姐,对不起。”
“我听不得她这么妄自菲薄!什么不配!只怕是你的思想传达给她了吧!若真觉得她事事配不上你你当初何必娶她!又何必跟她好!现在想要移情别恋了才来说这种话不觉得晚了吗!”
帝恒不再和冰绡纠缠,而是绕过去,走到光子面前:“帝王自古多薄情,这点觉悟你应该有的,就好比最初我也是冲着利益才和你联姻,今天又为何不能为了利益娶别的女子?生气归生气,但光子,你要知道适可而止。”
“别再说了,我不会缠着你的,炎之帝恒。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两个孩子。”
光子心如死灰的表达,没有得到帝恒的赞同:“不行。”
光子还没听到他说什么不行,这明妃楼,就又被一位国君大人造访了,今天是破天荒了,虹端居然主动上门来,即使,是为了耀武扬威的。
“让她带走,她的孩子,留在我王室也无用。”
光子扯唇一笑:“那就多谢虹端国主放行了。”
被晾在一边的赤帝阴了阴面孔:“父王,长润和长清是我的孩子,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流落异乡的,至于纯王妃,她是我的王妃,也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更不可能舍弃她。”
这样当众表示决意和立场,实在是很驳虹端的面子,老头的面色有些难看,但为了维系君王风范,他并没有发作:“可你别忘了,你的王妃已经擅自将长润的国籍更改为‘光’,有目共睹已成定局的事,就算你是国主,也不能无视吧。”
“就算我是国主,也可以言而无信不是吗?”帝恒罕见的反讽起父王来:“不然,又怎么会有海罗莎公主当立国后的机会?”
“你!总之你记住,就算实行双国籍,也不会落到这两个孩子头上!因为他们的母亲不配!”说完这些,虹端就气冲冲的拂袖离开了。
“光子,和我到赤帝宫去,我有话跟你说。”
“在这里不能说吗?”
“不能。”
“……”
“跟我走。”不由分说,帝恒攥住光子的手便快步向外走,临出门前没忘了在她身上多披一条斗篷:“穿好,夜晚凉。”
——“哼,那你呢?以后你再和其他女人……”
——“我就把自己的眼睛挖给你。”
帝恒不知道这段对话光子还记不记得,只是他,从未忘过,他终究还是食言了,不论为了什么,另娶其他女子,就是对光子的辜负。
“光子,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即便你依旧不肯原谅我。”
光子以为,他是要说遗人街的事,或是再提新国后的事,就是没想到,他袖子里藏了一把尖刀,又猝不及防的刺进了他自己的左眼中,相夫光子近来总有点精神不集中,等她反应过来时,帝恒已经将一颗眼球丢到地上,自己的左边面孔,被淋淋的鲜红覆盖,她登时傻了,可还是在他对另一只眼下手前及时拦住:“你疯了?!你这是干什么啊!”
帝恒的脸孔惨白,和鲜红的液体形成鲜明对比,他看到光子仓皇失措的样子,听到她呼喊救命时心胆俱碎的声音,心中竟泛起了一阵满足感:“我说过,如果我再和其他的女人有牵扯,就把自己的眼睛挖给你,现在,还差另一只,是你亲自动手,还是我……”
“炎之帝恒!”泪水覆盖她的面孔,她认为这是帝恒在拐着弯逼她,她想发一顿火,然而看到帝恒越来越虚弱的样子,她的心就软了下来:“……什么也别说了,你这么虐待你自己,是想让我心痛至死吗?”
在昏迷之前,帝恒试图将她抱在怀里:“光子,我不会一直言而无信的,我答应过你的,终有一天会兑现。”
由于医师院的全力抢救,帝恒很快脱离了危险,也及时补充了血液,可惜的是,他左眼已毁,回天乏术。
一醒来,就看到床边围绕着自己的家人,父亲,堂姐,光子,还有新国后海罗莎,帝恒只举臂去抓光子的手:“吓坏你了,对不起。”
“帝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会为了袒护这个女人撒谎吧?是不是她伤了你!”
“眼睛是我自己挖的,她是受害者,父王,需要我再做一次,让你辨认一下手法吗?”
“你!”尽管在病中,可儿子的威严气场还是不逊以往,虹端气结,只能暗自咬牙。
而帝恒,唯有看向光子时,眼波里流转的情感是温柔的:“谢谢你们来看我,可现在,我只想和纯王妃呆在一起。”
众人知趣的离开,海罗莎眼里有浅淡若无的失落,冰绡则是为了这一出替光子感到高兴,医师院的一等病房里,最后只剩下帝光二人。
“看看你,眼睛都哭肿了。”
“炎之帝恒,你是不是每次都要这样,之前用剪刀戳自己的心口,现在居然真的把眼睛挖了!你是变态吗?!”说着说着,光子就让他给气哭了,也是吓得哭了:“如果以后,一遇到事情你就这样,我还怎么敢跟你在一起?”
“对不起,是我不好,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该怎么填补我内心的亏欠,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了。”话音戛然而止,帝恒吃痛的咧了一下嘴。
光子立刻止住眼泪,现在不是她一味宣泄情绪的时候,帝恒重伤在身,才是半点情绪波动都不能有的:“海罗莎的事,我不怪你就是了,一点都不怪了,你以后,千万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
瞧着近在咫尺梨花带雨的美人,帝恒竟笑得有些开心,他抬起指尖,轻轻拂去她面上的泪:“怕什么,我可是创世神。”
“可你也是**凡胎,你答不答应,你说!”
“我答应你,不会再乱来了。”
“那以后该怎么办,你的眼睛……”光子觉得,看着他痛,自己才是疼到了骨子里的一个,况且这次,他做出这种可怕的事,完完全全是为了她啊。
“你放心,我会试着用万花筒造物装置,再做出一只眼球来。”
“即使可以,也不是原来的了。”她惆怅万分,恨不得启用时间逆行术,回到那个时刻,阻止帝恒伤害自己。
“光子,不要做傻事,修罗道启用一次时间术,会对整个时间系统造成无可估计的破坏,不要为了我的错误,而再增添错误。”
“还是被你看穿了……”
“把长润和长清带过来,我想看看他们。”
“好,我这就回去。”
“不要离开我,让他们去抱就是了。”
“你啊,没人的时候,竟像个大孩子。”光子把苹果削成便于咀嚼的小块,一点一点的喂他吃,瞧他现在包着半个脑袋,有点狼狈,忍不住低头一笑:“现在你眼睛上有伤,饮食要注意,我会盯着你的。”
“那就有劳纯王妃了。”帝恒开心的享用着苹果,嘴巴在动,眼神却一直落在光子这里,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缺席的注视全部补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7章 第 1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