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权杖 第13章 第013章

反反复复，被人人喊打的梦，相夫光子做过无数次，事实上，她也确实无数次，遭受过巨大的非议，只因为她不肯听从父母“顺手牵羊”的指示，只因为她不肯做出一丝一毫违背忠诚的事，只因为，她没有创造无边的财富给这些不劳而获的亲邻，她就成了最大的恶人，父母无数次当众对她的辱骂，当面背后一样凶残的抹黑，让她的名声一臭再臭，不论她多么努力奋进，总会有一些声音，去赞同相夫洋夫妇的宣告，把别人家父母亲人的话，当成真理一样供奉，然后用这样的道德制高点，去痛斥批判别人家的孩子。

所谓别人家，正是因为看不到门里的真实情况，一切，都是口口相传。

这样的梦，伴随着她苦乐参半的人生，每一天，只有踏入凝光城、在工作岗位上不辞劳苦，才是她最幸福的时间，而每次，只要她走入那扇家门，就必须万万分的小心翼翼，生怕哪声喘息不对，就招致父亲的殴打，还有母亲的咒骂。

这些，门外的过路人，是死都不会相信的，因为在他们的眼中，天底下只有不孝顺的子女，不存在不厚道的父母。

面对质疑，相夫光子从不解释，因为她的身份尴尬，解释的越多，只会招致更大的中伤而已，这些来来往往者眼底弥漫的轻视和鄙夷，让她几度怒火攀升，可冷静下来想想，无关紧要之人，她何必在意他们的眼光，同时也会陷入迷惘，她是一国上主，使命是保家卫国，让民生万众幸福，而这芸芸众生里头，又有多少人，是对她心怀不满的呢？

她迷惘，是征服不了自己火爆的情绪，可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理想的坚持，对国府的忠诚，对人民百姓的由衷爱护，她守护的，是这个国家的子民，哪怕这当中，存在着对她吐口水的唾骂者。

亲人，父母，朋友，邻居，还有远方的来使，被这么多人联合反对，相夫光子那点青春期还没过去的叛逆心思，确实可以支撑她顽强的捱过这一切，可她，一副火辣脾气下却又从不缺少冷静思考的能力，她确实被帝恒的诚恳、一次又一次的执着感动了，可她也不会忘记，阻碍始终存在于两方之间，这些反对者给出的种种理由，或多或少都是存在的，而且，是无法忽视的。

只是事到如今，再打退堂鼓，就太对不起帝恒了，他这样坚持，一定有他非这么做的道理，而且，相夫光子也不想再一次逃避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那个帝恒，即使不在她的面前，也能摸清她的每一分想法，虽然口头上答应了不会再逃避这门婚事，但火之国的王子殿下，显然还不能全部放心，他派了一个人，来加大事成的砝码。

“你好，我是桔梗长歌，请多指教。”

来人是一名发色清浅眉目秀气的稚嫩少年，很有礼貌，言谈举止也属于乖顺类型，他是火之国皇城里的护卫，是帝恒此行带来的随从之一。

“坐吧。”接待帝恒派来的使者，光子给予同等的礼遇，请他到弃忧宫前厅就坐，探樱送上茶点，话题也就开始了：“是帝恒让你来的？”

“是，也不是。”

“这话怎么说？”

“王子殿下确实让我来这一趟，不过，就算没有他的示意，我也会来的。”说着，少年站起了身，竟对着光子鞠了一躬：“请相夫少主务必坚守这份承诺！王子他……王子他其实，很寂寞……他自小就失去母亲，是在父亲虹端亲王的严厉管束下长大的，我从小也生长在皇城里，这些话，并不是他要我说的，而是我想亲自告诉你的，少主大人，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甚至超越了同辈中所有的王子，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刻苦，在无比艰难的压力下，他从来不退缩，不叫苦，默默的承受着、迎接着父亲给他安排的一切，他背负的沉重，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所以，如果相夫大人能使王子殿下感到轻松和幸福，属下真心的恳求您，不要拒绝他，不要丢开他，因为……他很孤独，很寂寞，很需要人的支持和陪伴啊！”

这个第一次相见的少年，用着令人动容的诉说口吻，含泪道出这一切，他的知性，和帝恒的理性处于两个极端，可偏偏是这样感性的人，却对另一个，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

“想不到，你还挺了解他的。”光子惭愧，和帝恒相识时日尚短，对于他的了解程度，真的远远不如面前这个弱里弱气、骨子里的倔强劲儿却显露无遗的少年。

“属下已经追随帝恒王子多年了，当初也是殿下，把我从大王子的屠刀下救出来的。”少年微微沉醉在自己的叙述中，对于帝恒的崇敬、膜拜之情，恐怕也只显露出冰山一角。

和这样有什么话就说什么的人讲话，非常轻松，光子的心情稍稍好些了，至少，可以暂时让她遗忘那些糟糕的梦境：“桔梗护卫。”

“少主大人喊属下长歌就行了。”

“好，长歌，那就麻烦你跟我说说，帝恒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比方说，有哪些特点，习惯，个人嗜好之类的……”相夫光子发誓，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跟第三方打听一个人的情况，以至于话问出口以后，她有一瞬间的后悔，这要是传到帝恒耳朵里，岂不太难为情了。

谁知，单纯少年的两眼却焕发出光亮来，他似乎非常乐于向身边的人赞颂自家王子的优点，满满一副小迷弟的状态：“我们帝恒王子，很有生活规律的，懂得节制，严于律己，对自己各方面要求都很高很高，做任何事情都井井有条的，实力出众，得到了很多人的尊敬，有时候看上去严厉了点，不过从来不摆架子，没有门第观念，而且，不近女色……”

光子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想笑的冲动了，发觉自己讲的太多有点失态，桔梗长歌也蛮不好意思的，他害羞的搔搔头，表情并不丰富的青涩面孔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

地位，权力，财富，能力，炎之帝恒应有尽有了，可他却又比所有人都努力勤勉，这确实是令人称颂的，毕竟混迹国府两年，她也算见过不少坐拥着权势地位、却并不怎么惜福进取的王子王孙，那些人和帝恒相比，确实不在一个层面。

但是，她相夫光子追求的未来，仅仅是这样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吗？或许吧，他会征服很多女孩，会令无数人为之心折，然而光子不敢保证，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晴尊二年十一月中旬，相夫佑介和芷蓝公主回归光域，凝光城用最热情的方式迎接了他们，佑介是个健谈的人，比妹妹健谈得多，他开着玩笑，说这次回来是要度蜜月的，而首选地点，必然是他的故乡光之国啦。

相夫光子是最后一个赶到浅素馆的，芙菱把她好顿埋怨，说亲哥哥回来了还这么磨蹭，光子苦笑，谁叫她的部门总是比较事忙呢。

和嫂子来了一次亲密拥抱，回头才看见笑模笑样的堂兄佑介，他站在灯光下，精短的红发根根竖翘，穿着也愈加的成熟，比婚前看上去靠谱得多，光子琢磨片刻，开腔调侃自家兄长：“好不容易把你给嫁出去了，结果这么快又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呗，有嫂子就够了，怎么把你自个儿也捎回来了。”

她一说完，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相夫佑介也是见牙不见眼，一副大为开怀的样子：“我呀，在泽之国水土不服，芷蓝说光之国水土最养人，所以我就回来啦！”

“嫂子，你太迁就这个人了。”光子一手搂住嫂子，芷蓝公主就跟着小姑子一起笑谈，一番热络的交流后，光子才满脸笑容的拉住哥哥，嘴里却不饶他：“说吧，你除了回来度蜜月，还要干嘛？”

“什么都瞒不住你，你这人精儿。”相夫佑介做出几个滑稽的表情，又惹得众人捧腹：“我啊，就是回来监视你跟帝恒那小子的。”

本来是很温馨愉悦的氛围，结果到了兰珂这里，味道就变了：“呵呵还监视，让人多不自在啊。”

对于兰珂说话毁气氛，大家都习以为常了，芷蓝公主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依旧开心的张罗着：“所以佑介，赶紧把光子嫁到火之国去就好了嘛。”

芷蓝一句无心开罪人的话，惹得兰珂瞬间暴怒，可惜，根本没人留意她的喜怒哀乐，佑介继续发挥他那搞怪的一面，逗大家开心，谈着谈着就有点跑偏，居然自揭起那天在咖啡厅和帝恒王子脑电波对话的事，顺便请求妹妹，帮哥哥给未来的妹夫道个歉。

“他就是想损人吧。”兰珂拉住身边的芙菱，抬高了足以传遍整个浅素馆的声量：“染发、整容、内增高、脑电波说‘你不要始乱终弃’。”

芙菱正开心着呢，哪能秒秒钟发现兰珂的酸腔：“不是都说了嘛，是开玩笑的呀，佑介也是非常欣赏帝恒王子的嘛！再说，怎么逗乐，都是为了光子嘛！”

“确实是为了相夫光子啊，这对兄妹也真挺极品的，和帝恒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呵呵。”

兰珂冷冰冰颇为不悦的一句话，终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少人笑容都逐渐变淡了，也有不少人觉得无语，为什么总有某个家伙，在满屋子弥漫着香甜气味的时候，偏偏放出一个臭屁来，污染嗅觉世界呢？

帝恒许多天都没来了，似乎最后一次跟他有交集，还是通过那个叫桔梗长歌的少年，哥哥回来会住一段时间，这让光子欢喜，可她的内心也有郁郁寡欢的一面，她并不抱持幻想，比如说，帝恒再次重临以后，会对她讲什么，会对她解释吗？

她必须承认，她对帝恒是动了真心的，至少和那懵懂无知的初恋不同，她同样也惧怕过，万一这一次的认真，换来的依然是不变的结局，那种失望，她还能承受吗？

有老前辈说她，意志很坚强，感情很脆弱，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这样，但在爱情的领域里，她是个白痴，是个完全不懂得把控和参透的笨蛋。她只知道退缩，与其将来被抛弃，不如自己潇洒干脆的脱身之类的……

甚至她还降落到消极的最谷底，默默打算着，如果炎之帝恒从此销声匿迹不再往来，她也绝不会去寻找他，不可否认，这样一想，她的心就微微抽痛起来。

十二月，多日没有前来光域的帝恒王子出现了，刚巧赶上这一年第一场大雪，凝光城从繁花百态的瑰丽中褪下五颜六色的衣裳，披上银装素裹，遍处景致依旧美轮美奂，枯树枝上结满了橘红色的果实，大雪覆盖了青翠的竹林，不畏严寒的鸟儿们，仍在光之结界的滋养下，在鹦鹉洲上愉快的生活。

炎之帝恒亲自来接自己的“新娘”，这一次，他正式的展开了行动，他要把她带到火之国皇城去，出席他们两人的订婚仪式。

火之国王室有规定，但凡有王室血统的成员大婚，亲王、王子、公主，正式成婚之前都必须到固定的礼殿上，去举办订婚仪式，其中最重要的那个环节，称作“点红”，是任何一个嫁入炎之王室的女性，都必须接受的“洗礼”。

对于相夫光子的出现，整个火之国皇城、炎之王室是震动的，不过，却也在意料之中，参加这次订婚仪式的来宾，无非都是看在虹端亲王和帝恒王子的面子上，可对于“王妃”的背影，却是指指点点，议论不断。

相夫光子是显贵的上主没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同时，她的血统和出身，是铁一样的事实，而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家庭环境，又无疑的，给这段“结合”埋下了隐患的火种。

明知前路有荆棘，或许有深渊，相夫光子，还是勇敢的来了，她装扮的清淡素雅，雪白的肌肤，淡淡的妆容，浅色的衣裙和鞋子，唯有满头发丝，和唇上诱人的娇红，像这火之国的代表物一样，远隔千米，也能瞥见其天人之色。

她不去看王室们异样的眼神，只专注望着面前一身白色男士礼服的炎之帝恒，他将订婚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又用朱砂笔，在她无瑕的眉间，落下一点嫣红。

火之国的气候比光之国温暖一些，所以当光之国鹅毛大雪、万里冰封之时，这里细雪成雾，可几天下来，冰霜成堆的落在枝条上，也沉哒哒的压弯了腰。

任何事物，都会随着时间的增加，朝正比或反比、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驶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