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高速路,纪川再次开上熟悉的盘山道。
细碎的雪花在山风中狂舞。
他看了眼勉强辨认的路牌——柳陵墓园方向。
他再次拨打许默电话,依旧是忙音。
未化的路面叠加细密的落雪,盘山道像个滑不溜手的巨型银蛇逶迤在嶙峋的山间。
纪川顾不得太多,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刚转过一个弯道,手机忽然收到来电。
小丁的声音夹着踏雪声,“川儿哥,没人看到柯红去五号楼。”
纪川:“嗯,三号楼那房间怎么说?”
“那屋子是空置的,问了房主和邻居,没发现什么异常。”小丁似乎哈了口气,“现在怎么办?这边儿留几个兄弟接着查,我先带台球厅老板回去?”
柯红没有去过五号楼,这几乎是可以确认的事情;她跟罗阳不同,老小区里突然出现一个衣着如此鲜亮的陌生人,看到的一定不会忘记。可她为什么要去三号楼?
纪川握着电话,“好。看看能不能查到柯红在超市门口与谁通过信息。另外,帮我调下12月9号晚,沿着柳园小区外面主干道柯红那辆车的监控。”
小丁:“收到!”
进入案发现场的不是柯红,药片不是她遗留的,项链也根本不在她手里。可是,如果项链在许默手里的话,王晴遇害的时候许默明明跟他在一起,那项链的勒痕又怎么会出现在王晴脖子上呢……
而且丁倩倩也被那条项链伤害过——丁倩倩的伤口忽然在脑海一闪。
他快速拨通电话,“不好意思,叶法医,帮我对比一下丁倩倩、王晴和丁卫成脖子上的项链痕迹……”
纪川放下电话,盯着雪雾弥漫模糊的前路,忽然觉得真相与他只在咫尺之间,但他务必大胆走过去,戳破那层伪装的薄雾。
整块黑云低低挂在柳陵墓园上空,几乎与山脉连成一片。
纪川的车子快速顺行而上,半山腰的位置,他一眼看到了熟悉的车子,一脚刹车停在旁边,推门下车。
环顾四周,空寂无人。
忽然,“嘎吱,嘎吱”的声音伴着水流声从左侧不远处传来。
他俯身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下,看清原来是个巨大的人工湖。再定睛看去——刹那间,仿佛万把冰箭穿入心脏。
许默苍白的脸贴着浮冰,乌黑的长□□浮在水面,她右手紧紧拉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的另一端是柯红没了声息的面孔和被泵起的水流不断涌动的身体。
而旁边的水里,站着个黑衣背影,正在摆弄许默的双手。
纪川沿着崎岖的石阶,飞奔而下。
黑衣人听到响动骤然回头,看清纪川,快速跑往岸边。
纪川对上那张面色阴沉的脸,两步跨去,迎头就是一拳。
简毓明吃痛,却不言语,刚要动作,远处忽然响起警笛声。
纪川眯眼望向接二连三停下的警车,再回头,简毓明已不见踪影。
他下浮到水里,刺骨的寒意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游到许默身边,拨开浮冰,将冰一样的人贴在胸口。
一瞬间,微弱的心跳将纪川即将停止的呼吸唤了回来。
他轻轻揉着失了温的小脸,“许默,许默,别睡许默……”
“放开她,川儿!”刘哲的声音沿着石阶传来过来。
纪川没有回头,此时方看清眼下的情况。
柯红头发四散,面部肿胀、眼球凸出漂在浮冰上,身体被挤压在一角,水流涌动的间隙可以看到脖子上深深的勒痕。
她死了,而项链的另一端却紧紧握在许默手里。
纪川心知,刘哲,包括岸上所有的人已经看到了一切。
他沉下口气,掰开许默的手,放掉项链。
“川儿,你别糊涂,我们都看见了,赶紧放下她,自己过来!”
刘哲站在岸边朝他大喊。
纪川抱住许默身体,左手托起她下颌,快速游到岸边。
他将许默放到地上,重新确认她的呼吸。
刘哲快速迎上来,“臭小子!你怎么回事……”
“别动!”纪川配枪上膛,抬手对准自己太阳穴。
刘哲震惊地停在原地,双臂展开,拦住后面的警员,“都别动!”
“纪川,你干什么!”张超从人群里走出来,“把枪给我放下!”
纪川抱着许默肩膀,“张队,现在她需要立刻去医院。”
张超垂眸看了眼许默,“这我们都会安排。”
纪川抬起头,冰凉的水珠顺着头发滑到脸颊,他用枪死死抵住太阳穴,一字一句道:“她不是凶手,现在我要立刻带她走,希望,你们不要阻拦。”
张超怒目而视,“什么话!你说不是就不是!”
纪川抵住太阳穴的手青筋凸起,“我以我的性命和全部担保,如果她是凶手,我任凭处置!真正的凶手,”他朝四面扫视一圈,“还在这里。我是第一个看到现场的,相信我。”
张超盯着纪川,仍不退步。
纪川朝湖边林立的几块岩石一抬下巴,“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张超眉头紧锁,摆手示意,众人立刻散开,开始搜捕。
“今天之内,你务必回来把话给我说清楚!”他朝刘哲一招手,“把他的枪给我下了!”
纪川没等刘哲动手,朝地上一扔,抱起许默,大步跑上石阶。
刘哲捡起枪,紧跟两步,从后面拉住他,“川儿……”
纪川把右侧口袋暴露给刘哲,用眼神示意。
刘哲伸手进去,掏出一张皱皱巴巴边缘烧焦的糖纸,顿时大惊失色,“你……我……”
“在柯红家别墅门口,根本没人给你打电话,对不对?”纪川压着眉头看他,“老刘,我们是朋友,所以没有拒绝你装了定位器的手机,现在我还要继续带着它。我懂你,希望,你也能懂我。”
刘哲拿枪的手狠狠一颤,他立刻把糖纸塞进裤兜,凝眸看着纪川快速远去的背影……
***
纪川找到许默的车钥匙,打开车门,开启暖风、座椅加热,把人平放到副驾驶位上。
他快速观察许默的情况,脖子上有凌乱的指压痕,不算太深,没有其他重伤痕迹。
他收回视线,一踩油门开了出去。
出了墓园,到背阴无人处,把车停好。
他快速用随身剪刀剪开她湿透的衣服,脱掉,扯过后座上的干毛巾和毛毯,给她擦干包了起来。
“许默,许默……”纪川嗓子发干。
如果许默是失温造成的昏迷,说明她在水里至少泡了15分钟以上。这么偏远的地方,加上艰难的路况,到最近的医院也要半小时之久。他无法确定那样的话……
他皱眉看着许默,觉得她随时会停止呼吸,惨白如纸的脸,气若游丝的呼吸,每一秒,纪川的心都像被处以极刑般难受。
他深吸口气,座椅靠后,脱掉上衣,把人抱了过来。
他让许默面对自己,伸手拉开毛毯,扶着她背部,将人贴在胸前,再用毛毯紧紧裹住。
一秒,两秒……忽然,一丝异样涌上心头。
许默的身体是冷的,但并不像他想象的冰冷。如果是失温,恢复不会如此迅速。
如果不是失温,那她为何会昏迷?
他立刻凑到许默脸颊和发鬓闻了闻,淡淡的甜腻味道一下冲入鼻腔。
纪川整个大脑如遭雷击!
再看许默,相比之前的苍白,此刻脸色,苍白中带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微微发紫。
他立刻抓起她的手,指甲处的青紫色狠狠刺痛他的眼睛。
他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迅速将许默放回副驾驶,让她侧卧位躺下。
扣好衬衫,把车开了出去。
***
耳朵再次能捕捉到声音,许默发现自己没死。她知道,死后她是一定会下地狱的,而那里不会这么安静。
大脑快速搜索最后的记忆,她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无论如何,柯红一定要给她陪葬……
想到这,她蓦然睁开眼。
房间没有想象的亮,床边的人却比想象中憔悴很多。柔和的光线中,那些伤口似乎收敛了一些,但眉心的深痕、脸颊的胡茬和紧握她的手都说明……难道自己差点死了?
那柯红呢?
许默的心慢慢沉下来,轻轻握了握那只温暖的手。
纪川几乎是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立刻起身到许默上方,查看她的情况,“怎么样,能说话吗?”
许默一动不动盯着他沾满泥泞水渍的衬衫和小臂的刮伤,没有回答。
纪川摁下呼叫器,没有反应,转身要走。
许默伸出手用力抱住他,趴在他肩膀轻声呢喃:“不能。”
纪川的手臂在她背后紧紧交叠,把脸埋进长发,良久,才舒出一口气。
医生走后的房间,纪川格外忙碌。给许默倒水喝,擦脸,蹲在地上洗毛巾。
许默看着他绷在身上皱皱巴巴的衬衫,水杯在手里转了又转,最后握在手里轻声问:“看见柯红了吗?”
纪川后背一僵,没有回头,过了几秒,才继续手里的动作,“她,死了。”
许默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看着纪川的眼神忘了收回,直到他起身对上她的视线。
“我到现场的时候,你们俩都漂在湖面,勒死她的项链就握在你手里。”纪川的声音沙哑发沉。
许默心里一紧,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然而,那样的现场他可以说走就走吗?
她透过玻璃门,皱眉看了眼并无警员把守的门口,慢慢垂下眼眸,“你是怎么带我出来的?”
纪川沉默片刻,坐到床边,拉过她的手轻轻擦拭,“没什么,他们相信我。”
许默静静看着他,慢慢握住他的手,“但他们不可能相信我。”
纪川没吭声,翻过她的手,继续擦。
许默沉下口气,“现场只有这些?”
纪川终于停下,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只有这些,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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