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川终究还是帮许默吹干了头发才离开。
许默坐在桌边,摸着仿佛还有余温的发尾,夹起剩下半个没有戳碎的鸡蛋,整个放进嘴里。
大门在无光的阴影里紧紧关着,但她仍直勾勾盯着门背,一下一下用力咀嚼着难以下咽的鸡蛋。
喉咙的滞涩感顶得她眼眶通红。
她闭上眼睛,眼角睫毛渐渐洇出一层水汽。
她抹了把脸,拖过茶壶。
冰凉的茶水漫过喉咙,她深吸口气,拿起手机发了个地址过去,“……我等你。”
***
出了主卧,纪川才有机会仔细观察丁卫成家的房间。
格局中规中矩,除走廊底端的主卧外,对面柯红和隔壁丁倩倩各睡一房,丁卫成和柯红的房间之间有个类似储物间一样的地方,只有个天窗;再有就是丁倩倩卧室对面的一间书房了。
虽没有罗广译家富丽堂皇,但从家具、陈设甚至木门的材质都可以看出一种低调的奢华。衣柜里的衣物大多是适合工作场景的正装,这也符合丁卫成和柯红的身份。
只不过……走出柯红的房间,纪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刘哲怼怼他,“欸,这俩屋的床你看见没,不会都是金丝楠木的吧?”
纪川已走进客厅,扫了眼沙发上的丁倩倩,心不在焉地点头,“应该是。”
“这得压榨了多少人啊!”刘哲哼了一声,过去扯丁倩倩头上盖的衣服,“行了,起床了大小姐!你要的纪警官来了。有什么话痛快儿的吧!”
丁倩倩顶着满头毫无生气的乱发,快速看了眼纪川,又垂下头,“我,我要跟你单独谈。”
“哎我说你这小丫头,条件讲起没完……”
纪川伸手拦住刘哲,给了他一个眼神,“我先跟她谈谈,你去那屋再看看情况。”
丁倩倩把纪川带到书房,进门时朝柯红的房间瞥了一眼,径直走到落地窗边的位置坐下。
纪川关了门,坐在门附近,远远看着她,并没有先开口。
丁倩倩抿着嘴唇,半天才怯生生地问:“你,你们找我妈,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吗?”
纪川眉头一跳,微微点了点头。
丁倩倩立刻抓住椅子把手,脱口而出,“她死了吗?”
纪川眉目微敛,“她是谁?”
“啊?”丁倩倩肩膀一颤,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往椅子里缩了一截,偷眼打量着纪川,“我,我是说,昨天我们路过,看到有人走进照相馆来着。”她越说声音越低,“昨晚看见我的事,你能不能别说出去?”
别说出去?
纪川差点气笑了,严重怀疑这孩子对自己的身份存在重大误解。
他沉默地看着把指尖攥得发白的女孩儿。
半晌,认真点点头,“可以,但需要你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丁倩倩脸上立刻现出为难的神色,“什,什么问题?如果是我妈的事儿,他们已经问过我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喃喃道,“我妈的事情从来不跟我说,何况我爸死了以后,她都不怎么回来住。昨天晚上,把我送回家,他们——她,她就走了……”
纪川点头表示理解,“那你爸活着的时候呢,他们关系怎么样?”
丁倩倩抿嘴低头,沉默很久,忽然抬头,“我知道你们看到了啥,但那些痕迹跟我妈没关系,真的!我爸自从经常做噩梦,就自己一个房间睡,那些都是……都是他咎由自取!谁让他……欺负女孩子……”丁倩倩咬着牙,愠怒、失望和沮丧交替出现在脸上,“不过,他已经死了,也得到惩罚了。”
纪川盯着她,“你爸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丁倩倩面露疑惑地摇头,“怎么死的?”
纪川扬扬下巴,“先告诉我,你的项链呢?”
丁倩倩下意识捂住脖子,低下头,“不,不知道。丢了……”
纪川:“什么时候丢的?”
丁倩倩继续摇头。
纪川觑眼看着她,“我的时间不多。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回答问题,要么跟我回去。”
丁倩倩一惊,“我,我真的不知道!何况,昨天我只是恰好在那楼下而已,凭,凭什么要跟你走?”
“真的没上楼?”纪川指指她的头发,“如果等下卫生间找到新剪的碎发,或者有烧焦痕迹的发梢,你怎么说?”
丁倩倩脸色煞白,一下停止了言语。
纪川看着她,“带你回警局的理由还可以有很多,比如,12月6号晚上,你干了什么?”
丁倩倩忽然神色慌张,“我,我什么都没干。”
“你从工地——也就是你爸死亡现场拿走了一个矿泉水瓶。而且,”纪川加重语气,“里面含有一种严重的致病药物,直接影响案情。”
“什么?”丁倩倩一下站起来,“为什么要骗我……”
纪川压着眼角看她,“谁骗你?”
丁倩倩直愣愣看着纪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机械地摇头。
纪川审视着丁倩倩脸上的沮丧,已经猜个十有**,“没关系,你可以到警局慢慢想,那里有你的朋友们会陪你。”
丁倩倩猛然抓住扶手,“什么?他们都,都……”
她双手抱头,死命抓着头发,声音闷在手臂里,“可,可是我真的不能说!不能……”
纪川坐在椅子上没动,“还有,丁卫成房间的情况并不是单纯做噩梦那么简单,而是有人给他服用了致幻药物,并不断刺激他导致。事情发生在这个家里,如果不是柯红做的话,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
“不!”丁倩倩猛然抬头,眼角撕裂样嫣红,“不,不是我。我,我说……可是,你们能不能保证我的安全,不然我会没命的!”
纪川神色一片凛然,“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前提你要说实话。告诉我,你的项链现在在哪儿?”
丁倩倩狠狠咬着下嘴唇,直到渗出血丝,她才咬紧牙关眼睛一闭,挤出两个字:“许默。”
纪川脑袋“嗡”的一声,呼吸甚至停了两秒。
丁倩倩猛然扑过来,蹲在地上摇晃他,“纪警官,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她恨我,恨我妈!恨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那天她说,她跟我妈只能活一个!她当时的表情就像来自地狱的魔鬼!她,她已经疯了,什么狠事都做得出!”丁倩倩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我好害怕!”
纪川的视线僵了很久才慢慢收回,他扶起丁倩倩,站起身,“放心,你不会有事。”
纪川拉开门,又突然回头,盯着丁倩倩还贴着胶带的脖子。
女孩儿瘫坐在椅子上,泪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看着纪川,“求求你们,我已经没有爸爸了,不能再没有妈妈……”
纪川关上门,将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留在门后。
刘哲正好对头走来,“欸,问完了。咋样?”
纪川心绪胶着,一时没言语。
刘哲狐疑地瞟了眼门口,“谈崩了?”
纪川提步往外走,指指刘哲手里,“什么东西?”
刘哲递过一个樱桃木盒子,“那啥,药箱里翻出几盒维拉帕米,这是柯红卧室保险柜找到的。”
“保险柜?”纪川转头看他。
“啊,对,柯红那床里发现的,”刘哲抓抓脑袋,“正好儿技术队小王儿会开。就,没问你。”
纪川打开盒子,上层摆着两瓶玻璃瓶封装的试剂和两个针头。
刘哲:“这水儿拿回去验一下,要真是LSD就石锤了。”
“嗯。”纪川点头,打开第二层,里面居然是几封信件。
“大概瞅了一眼,都是恐吓内容,有的写的很隐晦,不知道啥意思。”刘哲伸手抽出一封,“这个,好像跟上次简毓明说的内容差不多。你看看。”
纪川依次打开信件,字是打印上去的,“把丁倩倩换到八班,否则后果自负。”确实跟简毓明所述内容一模一样。
再翻另外的,内容也很简短。
“好好想想你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不要得不偿失。”
“如果不想让事情曝光,做好你分内的事。”
虽然没有标记日期,但相较点明“丁倩倩”的信件,其他两个信封明显旧了一些,应该收到的时间差异比较大,而且按照简毓明的说法,有关丁倩倩的信应该是近期收到的。
纪川翻回去检查信封——空无一字,十分干净。说明不是邮寄,而是有人直接投送到柯红家里。如果那样的话……纪川心里一紧。
“这玩儿意有意思了,你说这些信有没有可能被送U盘那位拍下来呀?”
纪川一下抬起头,正对上一直看着他的眼神。
刘哲一笑,“也说不准啊,要真拍下来,不定整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又够咱忙活一阵儿!”
纪川懒得理他,抬脚往外走。
刘哲追上两步,比划手里的东西,“咋的,不打算问问那丫头?”
纪川脚步没停,笃定道:“与柯红有关的事,她不会说的。”
“啊,也对。”刘哲长出口气,“这母女俩也是奇怪,之前在医院不是打得不可开交嘛!现在又母女情深了。”
“哦,对了,”他一掏兜儿,“这早上让他们给你买的手机,号码还是你原来的。”
纪川愣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多谢。”
刘哲朝他肩膀怼了一拳,“什么谢不谢的!照顾你人生地不熟,完了把钱转过来啊!3000多呢,快赶一个月工资了!那啥,手机赶紧还人陈怡。”
纪川把手机放进口袋,陈怡的递给刘哲。
刘哲小心翼翼拿出试剂递给旁边技术队同事,“对了,刚子那边儿来消息,说柯红不在单位。这边儿也差不多了,现在咱咋办?”
纪川思忖片刻,安排两个人配合技术队,一个看守丁倩倩,示意其他警员跟上,快步走向门口,“叫刚子去找简毓明。”
“简毓明?”刘哲一步跨过来,“咋回事?”
纪川摁下电梯,“昨天他们应该在一起。丁倩倩最后见柯红也是昨天晚上。”
“得嘞!”刘哲示意陈怡给刚子打电话,“不,那咱去哪儿啊?”
纪川:“柯红家。”
“啊,啊?”刘哲拉外套拉链的手一顿,“这,不就她家吗?”
纪川:“没猜错的话,她还有另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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