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青虻 第5章 衬衫 or T恤

赵聿兰刚要转方向盘，说好了三人去罗七特单位看看，林载川却突然出声阻止。

“等一下赵儿，先别走。”

“你想到什么了？”赵聿兰干脆地把档摘了，林载川向后倒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我还得回医院一趟，你们不觉得浔秋她有点奇怪吗？”

闻言后座的莫玖骐猛地蹿到车中间的空隙，他这一激灵给林载川和赵聿兰吓了一跳。

“别激动啊小莫，”赵聿兰笑笑：“林川儿说的这个你也有想法？”

莫玖骐点头如捣蒜，他正组织语言就听林载川说出来了，再加上第一次参与案件，难免一惊一乍。

林载川哭笑不得，乐意成他之美：“小莫警官有什么发现？”

莫玖骐抓了把头发，说得很自信：“人的情绪是很奇怪的，笑和哭只有在一开始才最真实，一旦中途被打断，就是戛然而止，不可能再恢复如初。

而受惊其实是一个瞬间性的反应，虽然对于亲人在抢救这种结果未卜的惊惧不是，但它们都应该是连续的，不容打断的。浔医生已经成功主刀了另一个手术，会非常疲劳，她进来后应该表现出慢反应，或者是平静这样不那么激烈的情绪，所以我认为她惊慌的情绪不大对劲。”

林载川听完这段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说法之后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所以你觉得她是装的？”

赵聿兰倒是笑吟吟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捧场地夸奖几句：“这分析得很清楚啊，反正我是听明白了，心理顾问名不虚传。”

林载川不可置信看了赵聿兰一眼，莫玖骐心里有点喜滋滋，冲赵聿兰腼腆一笑。

“林队。”还不知道被队长吐槽了，他接着转向林载川：“你想要在这里查什么让我也留下来查吧，我留下来一定会有帮助的。”其实他也有一些私心，不知道怎么，想一直跟着她。

赵聿兰冲林载川点头，莫玖骐瞅着挺机灵，新人嘛，林载川迟早会交给他来带，现在人家自己有跟着队长的自觉性，早点让他知道这个工作狂上司多魔鬼也挺好。

得得，眼见四只眼睛一双亮晶晶和一双笑眯眯看着自己，林载川心想今天先带亮晶晶试试，如果不好带，哼哼，就把他直接丢给笑眯眯当徒弟，没得商量。

“好，我和莫玖骐留下来。”最后她拍板：“赵儿，你得趁早去查案发时公司门口以及各路口的监控，然后最好能把那个游戏内测版本带回来查一查。对了，顺路回趟警局把陈灿捎着，如果要拷游戏就让她盯着点儿，手里这件证物别管真假先送回去吧，出于谨慎，还是得验个血。一定注意，重中之重是排查罗七特的人际关系……”

“明白明白——”

赵聿兰出发了，莫玖骐看着绝尘而去的警车，转头看着夜色下嵌着一排排正方形亮块的住院部大楼，刚从楼里出来没多久，不算新奇的环境了，他心里被案件勾起来的躁动总算平稳了一点。

“莫警官，莫玖骐？别发呆了，过来，你去问……”

林载川看样子已经有了主意，已经快步朝门口大步流星走过去了。她好像总是如此坚定，从桥上第一面到现在，莫玖骐就没见她脚步慢下来过。

“来了来了。”他小跑过去到林载川身边：“林队有何指示？”

“罗七特从案发现场门前的郊区草丛里被接到急诊，我要你去尽可能多的找到整个过程有可能记住他穿着的人询问证词。

还有罗七特手术期间同时刻浔秋的行动，看看她是否真如自己所说，一直在手术室。”

林载川的指令很明了，虽然说得详细却不给人赘余之感，既强调了需要特别注意的点，又留给人自己思考和发挥的空间。

莫玖骐立正：“明白！”脚步没动。

“还有问题？”林载川很给新人面子，和颜悦色。

莫玖骐语气很开朗：“林队，你为什么怀疑浔医生，我能知道吗？”

林载川颇有耐心，吐出两个字：“态度。”

耐心用完。

她心里惦记着事儿，转身想走，但是有点不忍心辜负亮晶晶的目光。莫玖骐此刻的的能量场强得整个人像发光一样，这样的激情和朝气林载川已经很久没在新人身上见过了。

惜才之心，人皆有之。罢了罢了，既然话已出口，就说明白吧。

于是她转头，语速很快，逻辑清楚地解释到：“你还记不记得，罗七特手术的同时，浔秋说自己在另一台手术上主刀，这很有可能说明我单独问她的时候她不知道关于罗七特的任何具体情况，而她也没有主动问。”

莫玖骐疑问：“可既然是你把浔医生带出去问话，她不主动问问题不是很正常吗？”

“我们知道凶手是那个司机，可是浔秋不知道，在她的视角就是她的丈夫受了重伤刚做完手术，下了自己那台手术之后立刻赶到病房，却发现警察也在。正常人难道不会立刻就会询问为什么会涉及到刑事案件，他怎么会受伤，在哪儿受伤，我们进行到那一步，都有什么线索啊之类的……

可她不仅不问，甚至也不主动吐露罗七特的事儿，她丈夫的社会关系，有没有可能是被仇家寻仇，什么都没有。”

莫玖骐大吃一惊，林载川说的句句在理。

见莫玖骐的表情，林载川有点得意，她继续说下去：“你要不再想想为什么我和赵聿兰一开始都怀疑到衣服上。”

莫玖骐脑子转得不慢：“衣服有可能就是浔医生调的包！”

“这一点不排除。”林载川颔首：“接下来我们甚至可以深究为什么她还可以如此精准完美地回答了有关衣服的一切问题。再联想一下她刚才什么都没问……”

林载川看向莫玖骐，两个人异口同声：“她知道！”

说完林载川突然笑了一下：“莫警官应该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吧。”

这着实问得莫玖骐有点不明所以，他眼睛稍睁大了一些，额头被发带和微卷的刘海儿遮挡住了，表情有点懵懂。

“因为直到现在，你的称呼一直都是浔医生。”说完了这么些话，林载川反而没那么不耐烦了，她表情舒朗，对面前的青年补充到：“这点很好。”

见她展露笑颜，莫玖骐刚刚平复了一些的心情又飘了起来，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细碎刘海儿。

夜风确实起来了，林载川感觉身畔又拂过了那个香气，收敛起笑容，她轻轻地对莫玖骐说：“去吧。”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值班的医生，林载川得知浔秋今天不值班，但是住在医院陪床。

她转回病房，思衬了一下，推开了门。罗七特应该是睡着呢，但是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不见浔秋的身影。

轻轻关了门，林载川就径直去了监控室，发现10分钟之前，也就是她和莫玖骐都已经在楼里调查的时候，浔秋穿着便服从正门离开了医院。

她是回去取东西了？还是不会再回来了？

林载川正思考着，门开了，莫玖骐也一路小跑了进来，发现了林载川，他挺惊讶：

“林队你也在啊，哦对，按你说的查完了，有重要发现，我问了浔医生的同事，其中有三个人都笃定证明在罗七特送来抢救的时候浔秋还没有进手术室，而且确实离开了一会儿，但是罗七特那台手术的相关人员都说手术前没有见到她，如果真是浔医生，她很有可能就是这个时候去换的证物。”

确实重要。林载川眼底滑过一丝认真。

只听莫玖骐接着说：

“首先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急救人员，但当时车上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记得清，情况很紧急，罗七特还没上救护车就被脱掉了上衣，一路上都在被急救，衣服都是听赵哥在电话里的指令才没被当作医疗废物处理掉。

然后是保管人员，负责的那名护士见到的证物已经被装进了不透明医用废物袋，所以她不知道，而这个袋子就被放到服务台里面的台桌上，没有人特意盯着。所以我打算来查护士站的监控，看有没有拍到可疑的人，或者说监控有没有拍到浔医生。”

莫玖骐说着，近前几步站到林载川身边。

“你思路对。”林载川转身操纵鼠标。

莫玖骐得到初步信息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接着来查监控，不是走一步就需要别人指引下一步的人。

这个特质对刑警来说特别重要。林载川真的很满意，她抿了抿嘴角隐藏翘起的弧度。

“在这！两个半小时前，护士站。”果然在监控里找到了浔秋的身影，莫玖骐指向那块画面。

没有能看到护士站内桌面的监控画面，但浔秋的确出现在了那里，最可疑的就是她带了一个不透明的挎包。

“不久之后要主刀的医生为什么会带着一个包去护士站？”莫玖骐难以置信：“这么看多半就是浔医生换了物证！”

“人证，物证……”林载川思考了一下：“我们现在得立马找一下那件衬衫，如果它还没有被处理掉的话。”

二人说着话转入医院回廊。

“别出声。”突然，林载川低声道。她招呼莫玖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拽着他躲进了边上一间屋子。

那是间办公室，没开灯，两人躲在门后，开了一条小缝，只有一线光射进来。几秒钟后，脚步声传来，愈走愈近，然后就是讲电话的声音，是浔秋！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莫玖骐不禁瞪大了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却见林载川面不改色地摁开了激光笔的录音按钮。

“你怎么知道的？”他用嘴型和表情问她。

林载川无言，指了下自己的鼻子。

这里是L型走廊，二人与浔秋的直线距离恐怕只隔了一间屋子的斜对角，悄无声息地这样躲着，莫玖骐有些紧张，可越是这个时候越感觉心跳剧烈，肺部缺氧，很想大口呼吸，林载川却几乎什么声音都没出，仿佛所有精力都汇聚在了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里。

浔秋刚小声说了句：“组长。”就犹豫了一下，往外走了几步，挂念着还躺在床上的丈夫，她不想离开病房太远，可电话内容绝对不可以让人听到。

住院部此时非常静，也没有人，短暂的窸窣过后，她的声音再度响起。

“处理好了。

对不起，我应该更冷静一些的，位置共享的事没问题，这是真的。我没有对警察说谎。”

屋里两人对视一眼，位置共享和警察这两个字眼足以确定浔秋说的就是眼下这件案子。

浔秋的话很少，又是良久的沉默。

“兰斯洛特，你们的目标，是那个队长，是吗？”

这第三句话让两人均是一愣。

大概半分钟的通话，浔秋总共就说了三句。

兰斯洛特？那个大名鼎鼎的骑士？

“你们”是谁？目标又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离得太近，莫玖骐耳朵都红了，要不是刚做完精细的入职体检，他简直都要怀疑自己心脏出了什么问题，清咳了两声坐掩饰，他强装淡定用气声问道：“林队，浔医生口中那个队长，难道说的是你？”

林载川眯起眼：“没道理啊……”

随着脚步声远去，俩人儿探出脑袋。悄悄跟了一段，发现浔秋接完电话径直回了病房，看来她担心罗七特实在不假。

“先不管那个了，眼前可有的是事做。”急匆匆走出几步，林载川晃了晃手里的笔回头说：“我现在更有理由去一趟她的办公室了。”

她眉头没有完全舒展，那两柄锐利的眉梢上挑斜飞，又被落拓不羁的刘海挡住，无端为面容增添了几丝匪气。

她有了主意，步子迈得大刀阔斧，两条包在牛仔裤里的长腿倒腾得飞快。莫玖骐和她步频一致，紧随左右。

“还是分头行动，着重查医院正门周边，然后是医院周围外面，戴好手套，如果有发现，千万不要用手直接触碰。”林载川说着，丢给莫玖骐透明证物袋，手套还有手电筒。

“真的能在这里找到证物吗？”莫玖骐接住东西，把手套戴上。

“对，这么短的时间，出不了医院，找完再说，我现在要去她办公室一趟。”林载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人跑了起来，带起一阵风，一眨眼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余留下刚戴好手套的莫玖骐。他僵硬地扭头瞅向医院门口那一排红蓝绿黑四个满满登登的垃圾桶。

“罢了罢了。”他认命般地走过去，一边还哀嚎：“好歹再给我一个口罩吧！”

正翻找着，耳边传来几声犬叫，他定睛一看，是垃圾桶边儿上的一只白色的小土狗。小土狗四只脚都有点跛，走路一拐一拐十分可怜。

看见莫玖琪它先有点害怕，若即若离地往后缩了缩，后来哀叫着去闻他的脚。

莫玖骐不怕狗，他蹲下去，摘了手套：“小狗，饿了？”

小狗胆小，不让摸。

莫玖骐心酸了一下，起身去自动售卖机买了两根里面最大的火腿肠，撕开包装纸，掰成一截一截喂它。

小狗一下子就凑了上来，它吃得太着急了，放在地上的每一块它都几乎是一下子吞进去的。

最后一口他试着放在手上。湿滑的舌头舔过他掌心——这只狗真的很乖。

他心生怜爱，抬手想摸摸它的头，小狗却突然拖着不方便的腿脚快速往后退，然后一点不留恋地转身跑了。这一下莫玖骐更难受了。

“小可怜……再见。”莫玖骐喃喃自语，他还蹲在地上，目送着小狗一瘸一拐的离开，抬起手朝它挥了挥。不知道它能不能感应到我的告别……

莫玖骐带上手套闷头翻起垃圾堆，努力憋气。

“呜呜汪汪汪——呜汪呜汪呜——汪汪汪汪”

翻了快二十分钟，莫玖骐于垃圾中抬头，声音是从垃圾桶后面传来的，他绕过去看，只见那只小狗在后面同样多的垃圾里撅着屁股翻。

然后拖出一件血迹斑斑的衬衫来。

莫玖骐：“！”

他如获至宝地扑上去，拿起那件衬衫。血迹还没有完全暗红，衣服被剪得有些破烂，沾着泥和各种不知名的污渍。

莫玖骐兴奋地把它装进透明证物袋：“真是好小狗，谢谢小狗！”

小白狗深藏功与名地离开了，还是没让他摸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