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用鲜卑文写的。
“殷纵是越境杀人的俘虏,按照草原的规则,本应当交给我处理,而在我这里便要遵守我这里的规则。我对你们说可以让她安然无恙,并不是说怎么样都能安然无恙,这一点你们应当不难理解。”
杜稔捧着羊皮纸,遵照原文的意思给陈元康翻译。
“即便是使者在他国,国中有丧,也是回国之后再服丧。殷纵身为俘虏并不谦恭,大胆妄为,逾制服丧,冒犯于我,所以我杖责她,并不是无故折辱。”
杜稔翻过下一页。
陈元康说:“简单概括一下。”
杜稔读过,说:“乌陵晖说殷纵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医治,衣食俱全。且渤海王薨逝,两国哀悼,她已经允许殷纵在偏帐中服丧一月。至于我们提出的交还殷舍人的要求,乌陵晖仍然希望商谈互市,在其中决定殷舍人的去留。她的理由是,两方派出使节至边境交换一人,太过兴师动众。”
“玉璧之战之后,伪魏兵马也折损不少。宇文泰的地方都是黄沙戈壁,干旱少雨,也会向柔然和吐谷浑买马。乌陵晖说,宇文泰已经在联络柔然的马贩。”
陈元康隐怒说:“巧言令色!狡诈!”
“皂山部派出了使者到邺城吊唁,乌陵晖也算是让步了。”杜稔问陈元康,“大人觉得渤海王会答应吗?”
“渤海王没想到侯景会叛得这么快。”陈元康叹气说,“渤海王已经令韩轨出兵平叛。他本是河南道大行台,拥河南之地,十万之众,此时叛向伪魏,宇文泰补足了兵马必趁虚而入,若是南朝亦起兵,我们便左支右绌。渤海王也会希望尽快与柔然开互市。”
杜稔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多少次踏入北境的领土,但他想这一次也许会是最后一次。河北乃至中原的俊彦之才都涌向邺城。邺城宫、渤海王府,随着尔朱荣和高欢征战天下的老臣逐渐退场,新的朝野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
杜稔身后带着鸿胪寺丞和鸿胪寺的主簿一人,还有渤海王府的属官魏收。这是一个文采很好的青年,与温子升、邢邵并称,有“北地三才”之名。陈元康和宋游道颇为欣赏他的才能,但是他在高澄麾下并不十分得到重用。
杜稔顶着寒风,穿过猎猎的旗帜,穿过身上穿着铁甲、手中把着弯刀的武士。三座大帐的外围横着铁木的拒马,每一根木头都有人的大腿粗。会见使臣的毡帐宽大得能容下千人聚会,穹顶描画着连珠纹、蔓草纹和星辰的图样,高处垂挂着绸缎与流苏,弯曲的金灯盏中用油脂燃烧照明的火焰。
正前方,杜稔再次见到了乌陵晖。她座下也有十余人,分成左右两列,坐在披着狐皮的胡椅上。房枝、贺兰陵都是老面孔了。还有另一些人,有人有着明显的塞外血统,也有人黑头发黑眼睛,但身上的衣饰彰显着身份并非中原人。对于这一场谈判,皂山部也拿出了足够的重视。
“东魏与柔然互市,原本普通货物二十抽一,盐茶十抽一,铜铁五抽一。叶护提出普通货物二十五抽一,盐茶二十抽一,铜铁十抽一,为期五年。我等回报世子,有司商榷,实在不能应允。”
杜稔说,“渤海王愿出价五十匹绢每匹,向叶护购买马匹一千五百匹,共绢七万五千匹,折成金银一次性付清。开放边境互市,普通货物二十抽一,盐茶二十抽一,铜铁五抽一。交易生效之时,叶护不可以卖马给宇文泰,为期十年。”
十年,这是将之前所谈的条约时间延长了一倍。乌陵晖高居其上,听着他的话,微垂着睫羽,眨了一下眼睛,但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
之前商谈之时,高欢还在,玉璧关的仗正在打。高澄是为高欢买马,为高欢谈条件。五年是他预计权力交接之前的时日。如今高欢的死将平静流淌的邺城岁月劈成前后两段,现在高澄是在为他自己买马,所有谈成的条件都为他自己把持朝政考虑。十年,是他控制邺城、谋图大业的展望。
展望长远,非常乐观,已经俨然以东魏主自居。
这份协议如果达成,双向制约,皂山部不能卖马给西魏,就是将乌陵晖捆在自己的战船上。
但也不能失去提防。
乌陵晖出身西域,并不是普通逐水草而居的游牧者。他们没那么缺盐茶,想要降低盐茶赋税,不过是方便商人倒卖。铜铁关乎军事,才是最要紧的,绝不能轻易让步。
“另外渤海王出价绢四千匹,希望得大宛马种,入我中原。”杜稔说,“若能开放互市,两国通好,希望叶护送殷舍人归魏。渤海王府还会付给叶护赎金三百匹绢。”
比之前都略加了些,这是希望乌陵晖能在赋税上松口。
但显然乌陵晖没这么好糊弄。
“普通货物二十抽一,还是北魏时的旧例,当时漠北安定,丝路畅通。如今龟兹等国于西蠢蠢欲动,马匪流民不绝,可汗阿那瑰已经准备对西域用兵。丝路上的宝石和绸缎到达阴山脚下,一路所花的成本、路上的折损,今非昔比。”
乌陵晖说,“你希望我管住手下的粟特商人,切断皂山部对西魏的马匹供应。我需要给他们足够的利润,使得他们愿意到我这里来,在皂山部和东魏的交界做买卖。二十五抽一,你们的抽成已经不算低。”
“我须提醒你们,柔然和东西魏接壤的盟部并非皂山部一个。若是再高,粟特的商队大可绕过皂山部,将马匹卖给西魏,这便在我的约束范围之外了。”
“若是普通货物二十五抽一,盐茶便要十五抽一。”杜稔说。
“盐茶十五抽一可以,”乌陵晖说,“铜铁十抽一,你们想要的马,我可以在一个月内送入贵国。”
她还是想要铁。
杜稔回头与魏收对视了一眼。
“铜铁从禁榷到五抽一交易,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属实不能再降。若是给了叶护十抽一的承诺,渤海王便无颜至灵前面对先父。先渤海王新丧,愿叶护勿要步步相逼。”杜稔说。
“先渤海王与我兄长阿那瑰结成姻亲,东魏与柔然交好。以五抽一交易铜铁,意在昭告天下,柔然与东魏不再视对方为敌人,市场售卖的铜铁不会化为相互厮杀的武器。”
乌陵晖说,“马匹乃我柔然立国之本,我将良马以市价卖入贵国,贵国却在铜铁上加重税。若是这般,恐怕会使有心人怀疑贵国的诚意。”
“下官无意冒犯,只是有一句好奇。叶护兴起于天山,经营矿山丝路,如今镇守南方,居于阴山之下。阴山本有铁矿,为什么还需向我国求购?”
魏收说。他的脸白白净净的,乌陵晖看着他。他提的问题很尖锐,乌陵晖相信杜稔也想过,但没有敢问出来。这股不怕死、直言相问的劲头,倒是有点像自己帐中的那个殷纵。
“现在是我乌陵晖在与你们谈互市,但是你不会以为与东魏进行交易的,不是柔然,而是皂山部吧?”乌陵晖说,“皂山部有阴山,但不是柔然的每一个盟部都有阴山。”
再问下去,便有打探内政之嫌。
“铜铁七抽一。”杜稔最后妥协,“叶护需保证一个月内将马匹交付大魏。不知这个价格能不能从叶护这里得到马匹与大宛马种?”
“普通货物二十五抽一,盐茶十五抽一,铜铁七抽一。十年内没有正当的理由,东魏不得暂停榷场。”乌陵晖说,“七万五千匹绢,在你们给我金银的同时,我可以给你一千五百匹马。”
乌陵晖说:“至于大宛马种,我也可以给你们。”
杜稔心知没这么简单,试探着问:“叶护的条件是?”
乌陵晖说:“殷舍人留下。”
这——
这一句话完全超出了杜稔的预料。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乌陵晖或许会抬一些价格,来从渤海王府的囊中再啃一点金银绢帛。但没想到乌陵晖提出交换大宛马种的筹码,竟是殷舍人。
一匹史书中汉武帝求而不得的天马,换东魏一个女官。
极度荒谬,但也极度诱人。
他顾不得使臣的仪态,去看周围人的面色。自己带来的鸿胪寺丞和主簿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而乌陵晖坐下的属官有人在窃窃私语,但大多数人没有露出明显的惊讶,显然乌陵晖叶护已经与他们通过气了。
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在部族中的威信已经达到了令人忌惮的地步,但杜稔没有心思多想这些。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都在为方才那一句惊天的话语而震动。
“她就这么想要她?”
杜稔用最快的速度将一切报到高澄案头。与他一样,渤海王府中的大人们也在哗然中交换着惊讶的眼神。高澄看上去有些阴沉,怀疑地言语道。
“榷场上他们已经占了极大的便宜,或许是乌陵晖叶护想用此举来让利安抚我们,也未可知。”杨愔说。
“让利大可有别的方式,何必一定留下殷舍人,落人口实。”崔暹说,“若是阿那瑰问起,她此举岂不是在给自己白惹麻烦。”
“殷舍人确实聪慧,但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乌陵晖花这个价钱。”崔季舒也皱眉迟疑,“会不会有诈?”
祖珽却忽然笑起来,笑声立刻让众人也皱起了眉。
崔季舒不善道:“祖珽,你笑什么?”
“崔侍郎觉得殷纵没什么特别之处,不代表在旁人眼里也是同样。”祖珽说,“我记得当年先渤海王颇为欣赏殷家这个丫头,她的母亲殷宁可是南朝有名的美人。殷舍人如今十九岁,大人不觉得,若是从欣赏女子的眼光看过去,殷舍人出落得愈发漂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