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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川 第23章 惩戒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03 15:11:41 来源:文学城

东魏律法严苛。殷纵在高澄左右不是没挨过敲打,她也曾怀揣着高澄的手诏,走进廷尉狱传达最后那道杖杀的命令。

她编订过律法,协助处理过刑狱,知道杖刑和鞭刑不同。杖刑是真的能打死人的,尤其在军中,尤其在塞外。

令出如山,乌陵晖下令杖责,便是这次下定了决心要让自己吃些皮肉之苦。殷纵自嘲地想到,终于还是来了。

叶护对这个俘虏一向好,守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仅仅只是闪过,转瞬即逝。在这里乌陵晖的命令就是铁律。

守卫立刻上前去抓住殷纵。殷纵愤怒地站起来,想挣脱他的手:“别碰我!”守卫根本不听她的话,上次同僚的鼻子流了两天的鼻血,也被大家笑话了两天,现在所有守卫都知道叶护帐中的这个东魏女人是个要小心对待的角色。

守卫不给她反击的余地,将她的双手拧到背后。守卫身上穿着全副的铠甲,殷纵赤手空拳,没办法攻击他们。

守卫将殷纵拖到帐外,摁在地上。外头的气温冷得刺骨,太阳苍白地挂在天上,土地被冻硬了,枯黄的杂草被人割过,只余下尖锐粗糙的短茎,像刀子一样划过殷纵的脸侧。

殷纵努力将脸扭过去,守卫以为她还要挣扎,呵斥着更加用力地摁住她。殷纵忽然想到多年前,她跟随年少的高澄一起到北方的山野去打猎。那时的草是绿的,软的。高澄追逐着猎物走了太远,陈元康带着亲卫来找他。高澄远远看见,有意戏耍他,便命令所有的亲信跟他一起原地下马伏在草中,欣赏陈元康惊慌失措的样子。殷纵卧在草中,扭头向另一边望,只看到连绵的青丘,像展开的还没有铺平的画卷,一道起伏连着另一道起伏,一直涌向天边,没有尽头。

此刻殷纵的侧脸紧贴着冰冷的冻土,望过去,只能看见一道道戒备森严的拒马,一双双穿着军靴的脚,堵住她的视线,遮蔽她的视野。什么都看不见。

第一杖落下。

殷纵掐断所有回忆压住齿间泄出的痛声。习武的本能让她的身体瞬间绷紧,迸发出挣扎的力量,但守卫摁住她,紧接着又是第二杖。

她的体力在迅速流失,剧痛让她的眼前发黑。柔然的杖责更比东魏狠厉得多,她不是官,不是亲信,只是一个忤逆的俘虏,守卫不会对她留半分情面。殷纵刚开始觉得冷,现在已经感觉不到冷。每一杖落下,她的身体都在剧烈震颤,牙齿磕破了嘴唇,她也感觉不到,只尝到嘴里浓烈的血腥味。

第九杖,第十杖。

每一杖的间隔都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感受不断叠加的痛苦。但殷纵还存着理智,她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关闭自己的视觉,只有听觉听到破风而下的声音,她用身体去承接。

十九,二十。

结束了吗?过了很久以后,殷纵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侍卫松开了她的手。她没有力气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大滴的冷汗顺着她的下颚流淌下来,滴落在土壤中。头发濡湿了,地上的枯草沾染了冷汗和喘息的水汽,变得潮湿,粘在脸上。

守卫将她提起来,扶到乌陵晖面前,像扔一只破口袋一样扔到地上。殷纵重重地摔了一下,伏在地上,身后有鲜血渗过了白色的里衣。她的腰腿剧痛,不听自己的使唤,好像为了逃离这种剧痛,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殷纵用手肘撑着地面支起身体,松了口气。她的腿还能动。

乌陵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事还没完。在任何一个首领帐下,头裹白布服丧,都不是二十杖就能解决的事情。如果有人敢在高澄府中这样做,殷纵毫不怀疑高澄会让人剥了他的皮。

“把她关起来。”乌陵晖吩咐道,“让人看管起来。”

殷纵又被扔回了她最初待的那间帐子。

帐子里的灰在这段时间里好像被人扫过,中间的炉子还是原来那个炉子,破破烂烂的,但还能散发出热气驱散入侵的寒风。褥子被抬高了一些,底下放了一张木床,又添了条被子。殷纵最初被关在这里时还是秋天,现在却已经是深冬了。

两个没见过的士兵站在门外,目不斜视地把守着房门。

殷纵身上很疼,缓过一口气之后,所有的疼痛又卷土重来。她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还没有换,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殷纵努力弓起身体,伸手去够那条被子。

够到了。

殷纵没有力气完全展开它,将就着掀开,拉过来,扯到自己身上,用它盖住自己的身体。

好渴。她的身体急切地需要水分。殷纵抬起头环顾四周,这帐子中没有水壶。

殷纵叹了口气,裹紧被子让自己不再冻得发抖,但她又特意将自己的头颈留在了外面,让寒意刺激着自己保持清醒,不要在失血之后睡过去。

再撑多少天?十天?十五天?够了,十五天足够有心人将消息传回东魏。不止乌陵晖能在邺城查到自己的消息,高澄也有眼线散布在塞外,时刻关注着乌陵晖的动向。

高欢去世。此刻在这间安静的帐子里,殷纵才感到眼眶微微发酸。自己回到东魏,再也见不到那个雄狮一样的老者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日食,或许便是天地有知,预示着英雄陨落的灾异。

东魏确实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得罪柔然,但高澄是一个极骄傲极敏锐的人。高欢死后他便是新的渤海王,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他也不会容忍任何人做出挑衅渤海王府的举动,轻视他刚刚到手的大权。

好渴。殷纵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有人能进来倒杯水就好了,哪怕是刚刚烧开的,是从冰块解冻的。

但至少,这里没有乌陵晖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乌陵晖感觉有点头疼。

她看了一会儿文书,尽是一些没头没尾不知所云的琐事。乌陵晖翻到末尾,记下了汇报大臣的名字——这个浪费别人时间的糊涂鬼后面会倒霉——然后将文书重重搁在案角,喊来阿诺。阿诺在案前跪下。

“殷纵今天与你说了什么?”乌陵晖问她。

“叶护,我早上出去的时候,殷舍人还睡着。”阿诺如实说,“我就去准备午饭了,回来就看见殷舍人坐在榻上,头上已经戴上了……白布。我对她说这是大不敬的事情,劝她快摘下来。殷舍人说她的主君死了,这是她作为臣子的本分。”

阿诺的声音越说越小。乌陵晖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还说……”阿诺有些犹豫,“她说叶护您不允许她离开寝帐,她就只能在寝帐里服丧了。”

乌陵晖哼了一声,像是被逗笑了又像是冷冷的嘲笑。又问:“她怎么知道高欢死了?今天和昨天有谁来过?”

“今天没有人来过,寝帐里只有我和阿鹿。”阿诺说,“昨天……昨天赤盏大人来过。”

乌陵晖心中明白了七分,挥手让阿诺下去。

这个殷纵。

乌陵晖抬眼看见那张矮榻,矮榻还放在那里,只是上面没有人。偌大的寝帐突然间有些空旷。

赤盏金心思简单,同情心泛滥,殷纵狡猾,从他那里套话简直是易如反掌。

渤海王高欢——自己还是低估了他拉拢人心的手段。

乌陵晖派人查过,殷纵舍人的官职是渤海王高欢封的,但高欢不常见到她。高澄长大之后,高欢将旧臣老将全部迁往晋阳,在晋阳设置专门处理军务的霸府,此后一直到死前,一直坐镇晋阳。而殷纵除了在外面替高澄奔走,其余时间几乎没有离开过邺城。

子壮父衰。殷纵是高澄的心腹,高澄不会喜欢自己的心腹频繁接触高欢。高欢临死的那几年,甚至未必记得自己曾经在多年前提拔了一个叫殷纵的女孩。

但幼鸟会记住它破壳看见的第一个人。

少年也会长久的记得他年幼时见到的,第一个能称之为英雄的人。

乌陵晖想,自己确实喜欢她。

乌陵晖向来直接。她喜欢苍穹,喜欢戈壁,喜欢雄伟到终年积雪的高山,喜欢刀,喜欢血,喜欢健壮的油亮的马匹,喜欢波斯人拱手献上的那些复杂而华丽的金银器和锦缎。

她也很了解自己,了解到“喜欢”这个感觉蹦出来的时候,她能够很轻易地识别并伸手接住,如同接住一只传说中的神泉里吐出来的果子。

喜欢在塞外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乌陵晖从中原的典籍上读到过孔融让梨的故事,一度感到很困惑。按照塞外的逻辑,母亲将一个梨放在孩子们中间,那么便是每个人都有获得它的权利,然后孩子们打一架,最后赢的那一个得到它。

喜欢想得到,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自然。

然而,如果殷纵的忠诚不只靠恐惧或感恩维系,不是由高澄连带高欢,而是由高欢连带高澄。

那么收服她的难度便瞬间增大了。

殷纵不是一个容易受人摆布的人,她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向乌陵晖宣示自己不受摆布。

收服一只野物通常有两种方法。一种像驯鹰,在鹰以为自己落入天敌之手将要死掉的时候,亲手喂给它它从来没有吃过的最甘甜鲜美的牛肉,然后让它习惯它今后的每一口食物都将从这只手中得到。另一种像驯马,给它拴上缰绳,拉下它高昂的头颅,然后用鞭子将它打服,直到它不再将人视作对手,承认这一场较量已经分出胜负。

这两种方法对殷纵都用不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乌陵晖再次觉得身边有点空。

“阿诺。”乌陵晖吩咐道。

侍女立刻走了过来。

“给她送碗蜂蜜水去,再给她喊个大夫。”乌陵晖说。

阿诺知道叶护说的“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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