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九点。
施作云抬手推开木窗,晨光微曦,天际驼云缓缓浮动。微凉的风裹着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窗下庭院中央的池子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斜倚在青灰色石块上,老鬼换了一件服帖的白色乾坤服。今天的服装有多干净整洁,昨日的服装就与它的反义词产生多大的比较。
老鬼枯坐在池子边捏着一卷颇有年代的黄皮书,在……在诵诗?
施作云倚在窗边听了两句,老鬼的语调抑扬顿挫,诗辞生涩,调子古怪,一副品味人间百态的模样。
老鬼手边还配着一壶热茶,时不时抬手倾倒到小茶杯里,对着池子那几尾游来游去的锦鲤作揖,然后豪迈地一口饮尽。
施作云没觉得奇怪,相反觉得很有意思。其实如果不是来到云南,落宿在索玛花,他可能很难有机会和这么多各异又有趣的人相处。
他又平和地听听看看了一阵,才起身穿戴好衣服,下到后院去洗漱。
施作云洗漱后穿过一楼厅堂,来到庭院。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老鬼一个人依旧枯坐在池边,垂眸对着那一池锦鲤念念有词。
他走上前,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可老鬼像是全然没听见,目光只落在水面上,嘴唇依旧开合着诵诗,半分回应都没有。
一副独来独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
施作云也不恼,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门外的有块留言板上,最前边用蓝粉笔加粗写着:早餐自便,概不负责。
字迹洒脱又带着点随性的散漫。
他走进厨房,橱柜里摆着一袋速食面包,瓶装牛奶和速溶咖啡,都是昨晚闻箐提前备好的。住客也可以自制早餐,冰箱里都有提供食材,不过只提供,不负责制作早餐。
施作云取了一片全麦面包咬在嘴里,倚靠在台子上给施无忧编辑信息:醒了发消息给我,我下去给你做早餐。
发完消息,他简单冲泡了一杯热咖啡,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取了一本闲书,又轻手轻脚地端着咖啡上到民宿的楼顶。
楼顶的视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开阔。
楼梯木质地板上铺着一块带着几何纹样的拼色地毯,一把躺椅,几个蒲团散在一处摆放着。侧面的竹编的卷帘半卷着,漏下细碎的日光,在木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目光微移,施作云才注意到最角落里斜靠着一把黑色吉他,琴身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是被人时常摩挲照料。
他收回眼,将装着咖啡的黑陶杯放到一旁的矮几上,轻轻落躺在藤椅上。掀开书页,指尖微搭着书沿,他缓缓地静下心来去阅读。
十一点半的时候,施无忧给他回了消息,先斩后奏地说自己和宋召召出门了,早饭加午饭一块儿打包在外面吃,不用下来给她另做。
施作云对这个妹妹又是头疼,又是纵容。
人已经出门了,他总不能大费周章地抓回来乖乖吃饭吧,原本来云南就是来玩的,尝一下异地的饮食也无可厚非。
他只好像个老妈子一般,发信息叮嘱妹妹要注意安全,记得隔一会儿要告知位置云云。
又看了一会儿书,日头升高,几缕日光透过半卷的竹帘暖烘烘照在身在,施作云禁不住有些昏昏欲睡。
只是阖上眼休息一下,就一下……
楼梯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闻观年抱着一大束花走了上来。
他手里的花束几乎要漫出来,最惹眼的是大簇火红的杜鹃花,花瓣像被山火染过,又混着几枝紫色的马缨花和鼠尾草,细碎的白樱又间或夹杂着几株带着晨露的洋甘菊。
这一大束花,将整个山野的鲜活气息都娓娓道来。
闻观年顿了顿脚步,目光落在藤椅上的人身上。
施作云睡得很静,眼皮子浅薄白皙到甚至能看到细青色的脉络,那颗的小痣在其中,是最好的添妆。
他两只手搭在身上那本翻开的书上,头斜斜倚靠着,耳上还插着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一边的耳机已经从耳道里掉了下来,半曲地搭在躺椅的扶手上。
闻观年轻轻把花束放到拼色地毯上,捞起一个蒲团在施作云的外侧坐下。
他盯着那只垂落的单边耳机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倾身,指尖勾住,轻轻地将耳机贴近到自己的耳畔。
宁和的午间里,温柔的女声如水流淌倾泻,慵懒缱绻的英文歌词,韵律像湖波净月涟漪。
I can't catch my breath'cause you take it away[无法呼吸因为它已随你而去]
For the best writer in town could not find words to say[全城最好的作家也难以言状]
How there's so many things I wanna get to know[我渴望了解的事竟连山排海]
I wish that I could stay but I gotta go[我多想流连此地却身不由己]
So I'm call you tonight[所以今晚我会和你联络]
I will baby just as soon as I get time alone[等我挤出些许独处时间]
I'ma call you tonight[所以今晚我会和你联络]
……
午间,阳光,煦风,花香,耳机,他和施作云。
时间好像慢下来了。
思绪翻山越岭。
湖边草地上有一棵历尽沧桑枝叶的百年老树,他轻轻松松地攀到老树的枝桠上,单手抄在脑后,一条腿微微地随意曲起,舒舒坦坦地休憩。
凉风穿叶而过,耳畔簌簌的响声是最好入梦的安睡曲。
不知今令几何,闻观年毫无预兆地睁开紧闭的双眼,落眼望去,撞见不远处有一个沿着绵密翡翠的仙女湖,缓缓走来的人。
湖水像一块流动的翡翠,一卷一卷的,波浪线似的往下游流淌。
那人抱着摄像机,走走停停,低头调试镜头时眉眼低垂。抬眼望湖时神色又是说不出来的温柔,整个人沐浴在日光下,白得近乎耀眼如玉璞,周身好像围着淡淡的光圈。
他与自然万物没有任何隔阂,很自然,自然到仿佛和湖水融为一体,像一捧温和的清水,透凉明翠,安安静静的,浑然天成的气质,让他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闻观年从树上坐起来,眼也不眨地看着。
看着他蹲下身拍紫色的鼠尾草,看着他指尖轻碰遍野的小白花,看着他走到草地中央,慢慢躺下,阖上眼。
闻观年看腻了十几年的风景,忽然就变得无与伦比的宁静,平和,鲜艳,漂亮到惊煞眼眸。
风是柔软的,阳光铺染暖色,他的心阵阵发烫。
风声,树声在他的耳畔迅速失声的同时,他听到自己剧烈颤动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
闻观年清楚地看到了他,他却没有。
静悄悄的,就这样不知道看了有多久,他终究是不由自主的,从树上轻轻一跃,落地无声,一步步朝那人睡躺的地方靠近。
他半跪在草地上,目光直白,坦荡,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执拗,完完整整地落在那人脸上。
那人的脸细致匀净,鼻梁秀挺,下颌线干净清晰。薄薄的左眼皮上还有一颗小痣,让人难忍触摸。他纤长的眼睫毛既浓密又根根分明,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他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云。
他的眉目是雪封枝丫里的每一粒花苞,是沛雨水乡润泽的莹白珍珠,闻观年被这抹未曾见识过的华彩吸引,歆慕。
生怕轻扰,他下意识地放轻自己的呼吸。
风穿隙而过,那人的睫毛如蝴蝶轻颤,振翅而飞,他忽然睁开眼,四目相对。
闻观年心头一怔,却没躲。
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一声“哥哥。”
明明是生在初夏的风,却逆反地染上春意。
……
直到听完那首歌,闻观年才松开指尖捏着的冰凉耳机线,将它原原本本地搭回扶手处。
他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盯着施作云白皙的脸庞,落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了一会儿,无法自拔地想摸上去。
哥哥的脸,肯定是暖融融的。
闻观年的手刚伸到半空,视线触及到施作云微微颤动的眼皮,将将苏醒的模样,他触电般迅速地收回了手。
施作云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守在一旁,规规矩矩坐在蒲团上,见他醒了便露出一个笑,喊他“哥哥”的闻观年。
施作云下意识地眨了下眼,才慢慢地坐起身子。他揉了揉太阳穴,温和地问:“阿年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哥哥。”闻观年把地毯上的花束捧到施作云身前,说:“我想把这束花送给哥哥。”
施作云这才注意到那一大束花,他愣了愣,问道:“为什么……送给我?”
闻观年的目光扫过他的发顶,像是在回想什么,他笑道:“因为哥哥昨天戴花环很好看。”
“如果哥哥不要的话,我就会丢掉。”他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闻言,施作云颇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这句话真的很像一个顽皮固执的弟弟啊。
“那就谢谢阿年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接过花束,又微微惊讶道:“好多杜鹃花啊。”
闻观年“嗯”一声,解释道:“在彝族里杜鹃花的别名又叫索玛花。”
听阿妈说,阿爸以前很喜欢送阿妈索玛花。
阿妈很喜欢阿爸送的索玛花,也很喜欢阿爸。
“索玛花。”施作云轻念了一声,微笑道:“很好听的名字。”他格外钟爱这种带有民族风情的名称。
半晌他有点疑惑道:“这些花都是阿年在庭院里摘的吗?不会……有问题吗?”
“只有索玛花是在院里摘的,其它都是我早上在山野里摘的。”闻观年一字一顿道:“哥哥,不会有问题的。”
“谢谢阿年。”施作云又郑重地道了一遍谢谢。
居然一大早跑去山野里给他摘花。
阿年真的很好,对人很真诚,还很乖。施作云不由心想着自己以后也要对他更好一点,像对亲弟弟一样给予他更多照顾。
“哥哥喜欢就好。”闻观年露出一个愉悦的笑。
施作云浅眸掠过他的脸颊,才发现闻观年竟然是有酒窝的。笑起来的样子,酒窝弯弯,中和了深邃的眉眼,看起来很乖巧。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被几声清脆的物什碰撞声吸引注意力。施作云抬眼望去,那是从竹帘上垂下来的几串贝壳风铃。
贝壳被磨得光滑,串成一串,用细线挂着,风一吹过,相互碰撞发出空灵的泠泠声响。
闻观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这是我阿妈弄的贝壳风铃。”
施作云下意识夸奖道:“你阿妈弄得很漂亮。”
闻观年闻言一顿,说:“哥哥我也会弄。”一秒后,他又补充道,“而且我也可以弄得很漂亮。”
“那阿年很厉害。”施作云毫不吝啬地夸他。
闻观年认真道:“明早我可以去海边捡贝壳给哥哥做一个。”
“捡贝壳?”施作云忍不住跃跃欲试,他还没有体验过捡贝壳的乐趣,“阿年你不用给我做一个的。”
“就是……”施作云用着商量的口吻道:“我明早可以和阿年一起去捡贝壳吗?”
闻观年勾唇笑道:“哥哥想去当然可以了。”
“但是那片海域离这里有点远,我们要骑自行车过去。”
“哥哥会骑车吗?”他问。
“我会骑。”
闻观年颔了颔首,说:“好,那等我查完明早的潮汐表就告诉哥哥。自行车的事情哥哥也不用担心,我会借好的。”
施作云听到他几句话就将一连串事件全都包揽好之后,不禁笑了笑:“阿年办事好靠谱的样子。”
闻观年愣神地点点头,施作云抱着那一大束花笑的模样,比花还要漂亮,像一块温润的白玉染上绯色。好看,特别好看。
他就知道,哥哥和盛放的花束很相配……
“闻观年!!庭院里的索玛花是不是你摘的?!”闻箐一打眼气到肺都要炸了,怒气冲冲地推开闻观年的房门。
闻观年停下手里飞速旋转的笔杆,扣在桌面上打着节拍的指尖也不敲了,单手把一张写满黑色墨迹的草稿纸翻到背面,起身对着火上眉梢的闻箐承认道:“阿妈,是我摘的。”
接着他顿了几秒,又道:“其它地方的索玛花都不如阿妈养的好。”
闻箐一听,心里的火气腾地掉了一大截。她哼了哼笑,大言不惭道:“那是,你阿妈这儿的索玛花全云南都找不到长得更好的了。”
不过,她眼珠子一转,给了闻观年一个眼风:“你摘几朵就算了,你薅那么一大把干嘛?!”
“送给哥哥,当然越多越好。”他直白道。
“嗯?小施?你怎么想到要送花给人家了?之前来新住客也没见你有半点表示啊?”她狐疑地看了闻观年一眼,又说:“两个新来的妹妹你也送了吗?”
“没有。”半晌闻观年淡淡补了一嘴:“懒得送了。”
闻箐薅了一把自家儿子的头发,直到乱作鸡窝适才地收回手,盯着他的双眸,肯定道:“阿年,你很不对劲。”
“哦。”闻观年没有过多解释的打算,也懒怠到没有整理那头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发顶。
“又装高冷。”闻箐白了他一眼。
“没有。”
闻箐“嗯嗯”了两声,“你说没有就没有。”
她又有点咂舌道:“我和你阿爸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冷性子的儿子。”
“反正我不管,这几天浇花的任务你看着办,谁让你薅这么多。”她摊开手。
“哦。”
“换词。”
闻观年很听话:“哦哦。”
闻箐连翻了两个白眼给他,作势要走上前掀开他摊到背面的草稿纸,问:“刚刚又写什么新歌词了?”
闻观年立马制止住她的动作,迅速道:“阿妈这个你不能看。”
“有小秘密了?”她一边调侃,一边挑了挑眉:“说句好听的。”
“阿妈,我错了,我会养好院里的索玛花。”
认错态度良好,闻箐满意地收回手,拍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能屈能伸。”
闻观年扯了扯嘴角,酒窝凹陷,却没了半点乖巧的意味。
“假。”闻箐评价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