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棚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工作人员合力将一张暗红绒面沙发稳稳抬至场地中央,灯光师抬手微调打光板的角度,让光线柔和地铺洒开来,场务快速地整理好背景与线路铺设……
每个工作人员都动作麻利,每个流程都严丝合缝,整个节奏都稳得挑不出错来。
可空气里就是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不是混乱,不是慌张,是所有人都在极力地压低情绪,克制期待。
这时,倚靠在桌沿的摄助小张匆匆咽下嘴里包子,站直身子,抬手和刚推门进来的温润男人打了个招呼,他热情道:“施老师!你回来了?!”
男人长身玉立,眉目干净温和,下颌线条流畅,唇角自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一看便是好相与的性子。
施作云闻声望过来,偏浅棕色调的眼眸。
他眉眼带笑,拿着一杯插了吸管的热豆浆,空出一只手挥了挥,示作回应。
几步走到小张面前,他温声叮嘱道:“不用吃这么急,小心噎着了。”
小张嘿嘿笑了两声,才挠了挠头疑惑道:“施老师你怎么一回来就过这儿来啦?”
“我有事找你们许导。”他言简意赅。
小张了然,抬手指了个方向:“喏,前边儿,等会儿许导要跟拍。”
施作云侧头望向不远处,只见一个架着金丝眼镜,模样斯文的男人正心无旁骛地在架设机器前校准着镜头机位。
他微微讶异,没想到这次杂志拍摄上场的会是许怀仁。
许怀仁是EQ杂志的摄影总监。
平时跟组拍摄都是首席摄影师和资深摄影师负责,摄影总监不会每期跟拍,一般只有大封面,或者重磅专题才会亲自掌镜。
“这场要跟拍的是谁?”
“施老师你不知道吗?!!!”小张瞪大了眼睛,一脸吃惊地反问。
施作云面上涌起些许茫然。他前一阵子请假回了趟苏州老家,昨晚才匆匆赶回北京,还没来得及对接半点行程。
话音刚落,小张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忙一拍脑袋,暗自唾弃他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紧接着他连忙解释道:“跟拍的是四年前横空出世,一举斩获金曲奖的闻观年!”
“今天这场还是那位临时空了档期,紧急安排的加拍,一群人蠢蠢欲动来着。”小张纵使极力压低声音,声线依旧难掩激动。他忍不住感慨道:“顶流歌手啊施老师!!!!”
施作云甫一听到“闻观年”三个字便愣住了,连小张后半段讲了什么都没留意。
闻观年要来EQ拍杂志——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艰难地消化这条消息。
“听说Gavin第一首歌是在酒馆唱的,还是彝语歌,那会儿被人发到网上去,直接一夜爆红,当时网上还掀起了一波关于少数民族嫁娶习俗的讨论。”
身旁的小张一打开话匣子就止不住,继续喋喋不休道:“而且这波热潮没过多久,Gavin一首《云水春》,更是将金曲奖收入麾下。”
Gavin,闻观年出道公司给他取的艺名。
“Gavin那会儿才十九岁,爬升的速度不要太快。”小张不免嘘嘘。
“哎施老师,他最近还出了一首新歌,霸榜热搜前几条,你听了没?”
施作云下意识摇了摇头,小张见状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划。他刚要把手机递到施作云面前,影棚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施作云缓缓抬眼,望向那片被人群和光亮搅乱的门口,目光触及到一个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的男人。
霎那间,他握着豆浆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塑料杯身微微下陷。
男人身形硕长,一头黑发被抓成背头的造型,整张脸部的轮廓完全露出。高鼻深目,眼眸幽黑,眼尾狭长,下颌线凌厉,透着一股径野的韧劲,又冷感又不驯。
他单边左耳上缀着一枚银色的流云坠子,随动作摆动,一晃一晃的,与他冷淡表情的迥异。在这一冲突对比下,无形中多了几分禁欲感。
那是刻在大众认知里的脸,他的脸总是对标上几个大热名词,譬如:横空出世、年少成名、一举斩获金曲奖、霸占热搜榜首、专辑秒空和演唱会一票难求等等。
施作云看着他,却又透过他,在和另一个久远的身影重叠,影影绰绰,陌生又熟悉。
“Gavin,今天的拍摄定了三套内景造型,还有一套外景造型,妆发团队已经在化妆间待命,咱们先过去做准备?”
平日里向来神龙不见摆尾的EQ主编温莎居然跟在闻观年身边。她一改之前随性张扬、气性十足的性子,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小心谨慎。
她身旁的闻观年没回这话,只没什么情绪地微微颔首。
即使这样,温莎脸上的笑容弧度还是更大了些,她熟练地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引路,一行人朝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施作云手里还捏着那杯豆浆站在原地,豆浆有点变冷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好像缺了根发条的机器,可目光依旧下意识随几人的走动而移动。
那道众人簇拥的身影渐渐走近。快擦过施作云身侧的刹那,闻观年忽然毫无征兆地侧目,漆黑的眼眸径直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在半空中相撞,施作云几乎是猛地低下头来避开视线。
他的双眸僵硬地落在自己脚边的摄影箱上,在心里慢慢地默数。
一秒。
两秒。
三秒。
直到那道带着压迫感的身影彻底路过,施作云才缓缓松了口气,再抬眼望去时,只看到闻观年被化妆师簇拥着进了独立化妆间的背影。
小张忽然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探过头,小声地对施作云说道:“施老师,我刚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屏息凝神了。”
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小张又接着道:“我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到Gavin,这颜值都可以去当演员了。”他的话语里是藏不住惊叹。
“……”
“噢对了施老师,我给你找找Gavin的新歌。”小张拾回先前的话题了,忙不迭地划开手机,凑到施作云面前。
施作云强迫自己收回心神,认真地倾听小张的言语。
之后施作云没有再久留,他原本计划来找许怀仁对接下一次的拍摄主题,但眼下看来许怀仁一时半会也没有空闲,他径直出了影棚,回到个人工作室整理和筛选往期的拍摄底片。
到了中午,施作云按下鼠标退出电脑界面,出到办公区刚想交待一些事情,办公区的玻璃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率先走进来的是一个面相随和的男人,貌似是闻观年的助理,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纸箱的工作人员。
没等众人抬头询问,助理已经站在过道中央,笑着扬了扬手,道:“大家先停一停,Gavin特意让我们给杂志社的各位带了奶茶,还有每人一盒珍宝酥。”
话音刚落,办公区里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有人捧着到手的那盒印着烫金logo的珍宝酥,满脸受宠若惊道:“居然真的是珍宝酥,平时我想买都找不着儿途径。”
男助理听到这句惊叹的话呵笑了两声,才礼貌地对着四周点头致意道:“Gavin现在还在隔壁影棚走不开,特意让我过来代他向大家问好,后续拍摄还要麻烦各位多费心。”
几句话说得漂亮又体面,办公区里道谢声和推辞声此起彼伏。
没多一会儿,分发完毕,男助理和两个工作人员又如风一般卷向下一扇玻璃门。
施作云垂眸盯着手里沁着冰凉水珠的奶茶杯壁,它们囫囵着往下,很快打湿了他的掌心,冰冰凉凉的。
“……什么?”
施作云有点没反应过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他这副反应,温莎只得无奈地又重复了一遍:“傍晚那组外景,换成小施你去拍。”
“温莎姐,怎么会突然换我来拍?”施作云难掩诧异道。
EQ的摄影组有两个首席摄影师,其中一个就是施作云。按理说他来拍也不为过,可许怀仁是EQ的摄影总监,在他亲自上场拍摄的情况下,还突然提出更换成首席摄影师来拍摄的要求几乎没有。
温莎站在他对面,轻轻耸了下肩,摊开双手,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是Gavin的助理跟我提出的,具体原因他也没多说。你准备一下,晚点直接去外景场地。”
她拍了拍施作云的肩,挑眉道:“小施交给你了。”留下这句话后,温莎便一甩红发大波浪,蹬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没时间思考这个安排背后的深意,施作云匆匆去找许怀仁对接傍晚的外景拍摄工作。
外景的拍摄场地选在海边公路。遥望一侧是浩瀚的蓝调大海,波浪拍打海岸晕出袅袅的白色激线。
大片大片黄昏晕晓橘红,海平线和天际线相和染。
沿海一条平直柏油马路,停放着一辆哑光深空灰的SUV,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调金属光泽。
闻观年的妆发已经做好了。简单的白色背心搭配一件深灰做旧牛仔衬衫,勾勒出肩背紧实的轮廓。他的衣摆随意地垂着,袖口翻卷到小臂的位置。下身是一条卡其色工装裤,裤脚塞进一双笔挺的工装靴里。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气。
闻观年走到那辆SUV前站定的时,施作云正站在一台架设的摄像机前。
一经抬头,就和他猝然对视上,施作云如触电般迅速低下头。
勒令自己屏除杂念,切换到工作状态,施作云开始一丝不紊地调试布光角度和架设机位。
前期筹备全部就绪,正式拍摄时施作云在机位前对闻观年的姿势,眼神和动作给予专业指导。
拍了不下几百张照片,中场暂停休息了几分钟,最后还要拍摄车内的镜头。
车内镜头通常只有拍摄对象和摄影师两个人呆在里面,其它工作人员在车外等,听指令调节打光角度。
施作云弯腰钻进后排左侧的时候,闻观年已经安静地靠在副驾驶座上了。他姿势随意,脸面对着车窗的方向,微垂着浅薄的眼皮,看起来情绪很淡的样子。
驾驶座的车门被打开一条缝隙,漏进黄昏的光缕,在他的面廓上投下明亮的跳跃光斑。
施作云关上后座车门的瞬间,车外的人声,风声和器材碰撞声,一下子被厚厚的车窗隔绝大半。
车厢里很静,没有人说话,只有淡淡的新车皮革香,混合着木质调的车载香薰萦绕鼻间。
施作云默不作声地架着一台摄像机往前微微俯身,相机镜头从两座中间的空隙探过去,他找好角度,对准闻观年的半边侧脸。
透过镜头,他轻声对闻观年说了一句话,“头可以再微微上扬一点。”
闻观年好似没有听见,依旧微垂着眸子盯着车窗外,十几秒后,他猝不及防地回过头,幽黑的眼眸穿透黑漆漆的镜头在和施作云对视。
“哥哥。”他低低地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或者说是在盯着施作云。
施作云浅棕色调的瞳孔被这个称呼激得微缩。
这么久了……怎么会喊得那么自然。
“我是闻观年。”
施作云喉头莫名一紧,缓缓放下手中举着的摄像机。
没了一层屏幕的阻隔,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倏忽缩短。
他们的对视好像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梁。于是,从一个人的眼睛跋涉到另一个人眼睛的距离更近,更清晰了。
施作云迟迟无法说出话来,半晌,他才回:“……我知道。”
空气是虚无的,它静静地,无声流淌着。
直到十几秒后,虚无才被凿开了一个洞。
闻观年朝他凑近了几分,半歪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哥哥,可以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吗?”
施作云呼吸一窒。
可是,他的电话号码已经好多年没换过了。
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哥哥”只是个称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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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条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