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立海大离开后的病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那安静不是沉默,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喘不过气的安静。
“你们也认识时悠?”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沉默。
井上医生手里拿着病例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时悠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病房里的人,“对哦,你们也是打网球的初中生。”
“我听说时悠他们很厉害,一直拿冠军。”
没有人回答医生的话,他们的态度都很低迷。
还是橘吉平扯出个笑脸和医生攀谈起来,“井上医生又来替班了,你知道时悠?”
井上医生也没在意其他人的态度,一边翻病例一边随口说着,“当然知道。”
“他们网球社的社长就在这里住院。”
医生的话让他们一惊,除了刚刚已经私下讨论过的橘吉平和不二周助以外,其他人都并不知道原来立海大的社长竟然在这里住院。
“你们一定跟她关系很好吧?不然她怎么会往这边来。”
“我们是他们上一场的对手。”神尾明撇撇嘴,语气里全是不屑。
谁会跟那些冷血的家伙关系好啊?
这个医生真是瞎眼,立海大的人明明就是来嘲讽的,哪里像关系好的样子。
“原来是你们啊。”井上医生拿笔在病例上记了几笔,一听神尾明的话才把他们对上号。
他用笔点了点神尾明,一副你们还想骗我的表情,笑眯眯地说:“你们住院的医疗费,不就是时悠给结的吗?”
病房里又安静了。
假如说刚才的安静是愤怒的,那么现在安静就是震惊的。
“那个好心人……原来是时悠?”橘杏有些愣神地喃喃出声。
在橘吉平住院当天,她去交费用的时候,缴费处和他们说已经有人把医药费交上了。
橘杏还以为是其他队友干的,但是一问都不是,这件事情也就搁置,成了一桩悬案。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医生的口中知道了答案。
井上医生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变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赞赏,“她这个孩子确实不错。”
桃城武还想要再打探一下立海大社长的事情,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只是井上医生的话太密了,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有成功问出问题。
“不止你们,连她一个两年前因为网球打伤眼睛的前辈,都是又请人又出钱,前几天才手术成功。”
他说着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然后就合上病历本准备离开,还有别的病房要继续巡视呢。
“井上医生。”橘吉平突然像是如遭雷击一般,猛地伸手拉住医生的胳膊,“能问一下那个前辈叫什么名字吗?”
前辈,两年前,伤到眼睛,这几个词一出,只能让他联想到那一件事情。
井上医生回过头,看了橘吉平一眼,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了,“好像是叫北城真人。”
他走的时候还在感叹,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越来越远,“网球真是一项危险的运动啊……”
井上医生走后,房间内再次归于寂静。
“橘,你没事吧?”不二周助往前走了两步,开口询问。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冰蓝色的瞳孔里面没有刚才面对切原赤也时的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探究的关切。
刚刚橘吉平的异常,他们都看在眼里。
只是他们并不清楚为什么橘吉平会突然关心立海大的一个前辈。
但是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随便问问的问题。
橘吉平沉默了很久,还是决定说出了和立海大和时悠和北城真人之间的纠葛。
“在我一年级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还在九州上学。”
“那年的全国大赛,我们狮子乐和立海大遇上过。”他在说到狮子乐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名字对他来说承载了太多东西,有荣耀,有热血,有友情,也有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办法释怀的愧疚。
“那不就是两年前……”桃城武有些惊讶,原来橘吉平是转学去的不动峰,之前的他竟然在关西霸主狮子乐中学的网球社。
“嗯。”橘吉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就是医生刚刚说的两年前。”
“那时候立海大上场的二年生就有北城真人,我在球场上……打伤了他。”他没有说不小心,也没有说意外,他说的是打伤了。
橘吉平的眼神微暗,那时候他根本都没有在意打伤立海大前辈的事情,以至于都不知道原来当时的伤给北城真人的眼睛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桃城武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动了动。
之前说得那些话有多理直气壮,现在就变得有多烫嘴,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伊武深司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为很了解的事情,其实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所以这就是你对立海大教练——”不二周助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已经传到了。
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下面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正在快速整理信息的警觉。
“是的。”橘吉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橘杏身上。
“其实时悠刚刚的话就是在说,我和切原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他的伤别说还不是切原赤也直接造成,就算是他直接造成的,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借此找事。
毕竟立海大并没有犯规,不然也不需要他们如何,裁判和赛委会当时就会阻止了。
“而北城真人的伤他们也并没有怪到我的身上。”不然他也不会在两年后才从别人的嘴里了解到北城真人的眼睛因为他弱视了两年。
神尾明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想说那不一样,但是又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在规则的意义上确实是一样的。
甚至可能橘吉平还更过分一些。
可是,可是他就是觉得那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但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而那场比赛,他们弃权了。”橘吉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把大家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那是时悠当教练之后唯一一场输掉的比赛。”
现在他才知道以前的自己真得错得离谱,原来他曾经不止害过自己的朋友,还害过别人。
原来自己也是那个‘施暴者’。
“唯一一场输掉的?”桃城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真的是能做到的吗?
他对时悠现在印象就是觉得傲慢、冷漠,还有赢了之后的居高临下,但是跟他想的出入好像有些大偏差了。
“她该不会是因为丢脸了,所以一直记恨你吧?”神尾明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太对,毕竟时悠的行为和记恨怎么看都不搭边。
真的好烦啊,他就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事情变得简单明了的解释,坏人就是坏人,好人就是好人,这样多简单。
“不会,要说是因为打伤他们网球社前辈……还有可能。”伊武深司没敢多说话,他现在思绪也有些混乱。
“总不能立海大的教练是故意培养切原打那种球,就为了报复橘的吧。”桃城武随口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不可能的随意,就是想用这句话来打破越来越沉重的气氛。
“可是,她又算不到橘前辈会受伤。”越前龙马帽檐下的眼睛转了一下,从橘吉平身上移到桃城武身上,又移了回去。
“如果她真的想报复,有太多更直接的方式,不用等两年,也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
他的语气很平淡,也正是这种平淡,让他的话比任何激动的辩白都更有说服力。
桃城武伸出胳膊一把勾住越前龙马的脖子,弯下腰凑到越前龙马的耳边小小声地咬牙切齿,“你这小不点还真是不会说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话被在一旁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橘杏听了进去。
她想起之前调查立海大资料的时候,关于切原赤也的记录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过红眼状态,还以为只是资料不全。
但是这……要是就是为了对付哥哥的呢?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然为什么切原赤也偏偏在对阵不动峰的时候用出了这个状态,还盯着哥哥的伤处打?
如果这一切是提前设计好的,那也太巧了,巧到不像是真的。
如果不是提前设计好的,那她刚才对时悠吼的那些话算什么?
还有,为什么时悠明明知道橘吉平是打伤北城真人的人,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只是在背后默默付了医药费?
时悠是在愧疚吗?
还是在赎罪?
或者只是因为她觉得那时应该做的,不需要说?
橘杏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
她一会儿觉得时悠是个好人,一会儿又觉得那副平静的面孔下面藏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证明时悠是坏人,还是想证明时悠不是坏人。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裂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