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的冬天,北平城冷得邪乎。
林余书迈进后院的时候,唐寒正窝在榻上嗑瓜子,脚边搁着个炭火盆,把那张小脸烤得红扑扑的。
他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啦?”他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又喝了口茶
林余书站在门口,看着这位祖宗。
“唐寒。”他开口。
“嗯?”
“你脚边的地,脏了。”
唐寒低头看了看,确实,瓜子皮落了一地。他“哦”了一声,把脚往边上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一块干净地方,继续嗑。
林余书:“……”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欲把唐寒手里的瓜子包夺过来。
唐寒立马护犊子似的护住自己的瓜子,盯着他伸过来的手
“干嘛!”
“起来,把地扫了。”
“不扫。”
林余书眯起眼睛。
唐寒迎着他的目光,一点躲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往他跟前凑了凑,把自己那双手伸出来给他看。
“您瞧瞧,我这手。”他翻来覆去地给他看,“可是唱戏的手,您舍得让我扫地?”
林余书低头看了看。
那双手白净净,细长细长的
他把那双手握住了。
轻叹一口,随即开口“是,唱戏的手,不该干这些活”
“就是嘛~你要懂怜香惜玉”唐寒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懒懒的
林余书没说话,只是回想了一下唐老板前些日子给他的那一脚,到现在还有印子。
唐寒“哼”了声,就那么靠着他的肩膀,眼睛半眯着,像只晒太阳的猫。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是林余书的副官:“少帅,老太太那边来人了,说请您和唐先生过去用晚饭。”
林余书正要开口,唐寒先一步从他肩膀上抬起脑袋:“不去。”
门外静了一瞬。
副官的声音透着点为难:“唐先生,老太太特意吩咐了……”
“说了不去就不去。”唐寒往榻上一倒,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只露出半个脑袋
林余书低头看他。
这人把自己裹得跟个蚕蛹似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他。
“起来。”他说。
“不起。”
“老太太叫你去,是疼你。”
“疼我?”唐寒眨了眨眼睛,“那她怎么不让厨房给我做红烧肉?前天我就说想吃,她非说什么戏子不能吃油腻的,嗓子坏了可怎么好。您听听,这是疼我吗?”
林余书沉默了一下。
“我给你买。”
唐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
“那我要吃东来顺的。”
“行。”
“还要吃稻香村的点心。”
“好。”
“还要——”唐寒想了想,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亲我一下。”
林余书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忽然有点想笑。
“唐寒。”他开口。
“嗯?”
“你是不是觉得老子拿你没办法?”
唐寒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他说:“对啊。”
他说着,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您舍不得拿我有办法。”
林余书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半张脸上亲了一下。
“起来。”他说,“带你去东来顺。”
唐寒一骨碌从被子里钻出来,笑得眉眼弯弯。
“走!”他把手往林余书胳膊里一挎,“对了少帅,回来的时候您帮我扫扫地呗?满地瓜子皮,我看着碍眼。”
林余书低头看他。
他理直气壮地看回来。
“行。”林余书说。
副官在门外听着这段对话,默默地抬头看了看天。
三年前拿枪逼着人家给他唱戏的,现在居然沦落到给人扫地了。
这叫什么事儿。
唐寒突然停了下来:“对了,你当年看我第一眼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起那年堂会上,台上那个人水袖翻飞,隔着满堂的宾客,遥遥地看了他一眼。
他想的是——
这一眼,老子要定了。
至于后来是谁怕谁、谁惯着谁,那都是后来的事。
“问你呢,”唐寒晃了晃他的胳膊,“想过什么?”
林余书低头看他,忽然笑了笑。
“想过怎么让你恃宠而骄。”
唐寒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做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