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走后,苏幽一个人在小院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似乎在上古阴司的枯寂中耗尽了——不,不是耗尽,是学会了控制。神祇的眼泪不是凡人的眼泪,每一滴都蕴含着本源神力。流泪意味着释放神力,意味着她的情绪已经强烈到无法压制。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厉无双来的时候,苏幽正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茶已经凉了,她端着杯子,一动不动。
“苏幽。”厉无双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苏幽没有回头。
厉无双走进来,坐在她对面,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拔开塞子,放在桌上。
“喝一杯。”
苏幽放下茶杯,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火烧火燎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桃夭的事我听说了。”厉无双说,“还有那个仙门小子的事。”
苏幽没有说话。
“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苏幽依然没有说话。
厉无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幽,你有没有想过——你活得太久了。”
苏幽抬起头,看着厉无双。
“你活得太久,所以你身边的人都会走在你前面。”厉无双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凡人,修士,妖族,魔修——都会死。只有你不会。”
苏幽放下酒葫芦,声音很轻:“你也一样。”
厉无双笑了笑:“当然。我是魔修,元婴期的魔修能活两千年。我已经活了五百多年了,还有一千多年。但一千多年之后,我也会死。”
她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但我不会像那个仙门小子和桃花妖那样,死得那么安静。我要死也得轰轰烈烈的,最好是在战场上,砍翻几个仇家,然后被天雷劈死,或者被一群高手围殴致死。那样才痛快。”
苏幽看着她,目光复杂。
“厉无双。”
“嗯?”
“你怕死吗?”
厉无双沉默了很久。
“怕。”她终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我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我。”
她看着手中的酒葫芦,疤痕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我是个被仙门逐出的叛徒,在魔域混了五百年,得罪了无数人。我死后,不会有人给我立碑,不会有人给我上香,不会有人在我的坟前洒一杯酒。”
她抬起头,看着苏幽:“但你会记得我,对吗?”
苏幽看着她。
这个浑身伤疤的、酗酒的、粗鲁的魔修女人,此刻像一个孩子一样,眼巴巴地等着一个承诺。
“我会。”苏幽说。
厉无双笑了,笑容坦荡,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就够了。”
时间在魔域过得很快——或者很慢,苏幽分不清。
她只记得厉无双最后一次来找她时,身上带着重伤。黑袍被撕碎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新伤叠旧伤,有几处伤口还在渗血,散发着浓烈的魔气。
“跟人打了一架。”厉无双满不在乎地说,“三个元婴期的老东西围攻我,我干掉了两个,跑了一个。”
“你不疗伤吗?”苏幽递给她一杯茶。
“疗什么疗,小伤。”厉无双灌了一口茶,皱起眉,“你这茶也太淡了,没味道。”她掏出酒葫芦,往茶杯里倒了半杯烈酒,一口闷了。
“这才对嘛。”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和魔域的暗红色完全不同。
“苏幽,”她说,“我要死了。”
苏幽的手微微一僵。
“那三个老东西的功法有毒,魔气入体,侵蚀了我的神魂。我撑不了多久了。”厉无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最多还有三个月。”
苏幽沉默了很久。
“我能——”
“不能。”厉无双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不要救我。我厉无双活了一千二百年,痛快过,潇洒过,不亏。我不想欠任何人的情。”
苏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坦荡荡的、无所畏惧的光。
“好。”苏幽说。
厉无双笑了,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比年轻时轻了很多,她的力量在衰退。
“苏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也是。”
厉无双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拎着酒葫芦,大步走向远方。
她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苏幽的神魂感知中,厉无双的气息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散,而是在一瞬间剧烈波动,然后像烟花一样炸开——那是自爆。厉无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和敌人同归于尽。
苏幽坐在老槐树下,闭上眼睛。
她想起厉无双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你身上的气息很奇怪。你到底是什么人?”
想起她哈哈大笑时牵动脸上疤痕的样子。
想起她醉醺醺地躺在草地上,说魔域的魔气像晚霞。
想起她问:“你会记得我,对吗?”
“我会。”苏幽轻声说,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
“我会记得你。记得你的酒,你的疤痕,你的坦荡。记得你说‘活了三百年,最痛快的日子反而是在这鸟不拉屎的魔域过的’。”
“永远记得。”
她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那朵彼岸花。
花瓣依然殷红如血,但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在慢慢枯萎。
不,不是枯萎。是她——孟婆——的心境在变。她的情绪波动影响了彼岸花的状态。这是她与上古阴司唯一的联系,也是她神祇本心的外化。
花瓣卷曲,意味着她的本心在动摇。
苏幽将彼岸花收回袖中,深吸一口气。
她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