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在温热的泉水里,大脑发晕四肢无力,失去对身体所有的控制力后被四周的泉水完全淹没,轻柔地夺取掉所有空气。身体陷落的那刻,意识似乎格外清醒:仿佛隔着波光熠熠的清澈泉水,看见那张在镜子里无数次看见过的熟悉面孔,而那是另一具完全陌生的躯壳,被埋葬在圣洁的泉水之下。
心脏处传来一阵剧烈疼痛,梅里奥低头:一柄银剑从身后贯入,泛着寒光的剑头从左胸口刺出。梅里奥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无情刺穿的饱胀浆果,鲜红的浆液顺着剑头汩汩流出。
白亮的光倏忽笼罩,梅里奥下意识闭上眼睛,适应着刺眼的光芒,再度睁开眼时,他看见他等待了很久的那个人,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要到来的。
圣天使的脸笼罩在白光里,朦胧不清,唯独洁白的羽翼和手中仍在滴血的银剑,昭示了对面之人的身份。
审判天使一语不发,梅里奥捂住左胸处滴血的伤口,站在原地无力摇晃一下后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地稳住身形,笑了起来,“银剑之下,终有审判之日。”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圣天使。”
梅里奥仰起头,看见审判天使握着银剑走到他面前,锋利的银剑一转,锃亮如镜的剑身映出梅里奥温柔的翡翠色眼睛。梅里奥和自己对视一眼,同时闭上了眼睛,不做反抗。
“波吉亚大人......”
幽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梅里奥猛然睁眼,看见剑身上出现了牧师阿伦的脸:被活活饿死的脸浮肿又干瘦,眼眶深深凹陷进去,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阿伦哀怨地盯着梅里奥,嘴唇一张一合,“波吉亚大人......为什么......为什么?”
比银剑造成的伤口更加剧烈的疼痛从心脏向四肢百骸奔涌,梅里奥像溺水之人一样张开嘴无声地喘息几下,闭眼无言。
“梅尔......”
另一道混着浓痰的沙哑声音传来。
梅里奥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看见银剑身上浮现出维恩的脸:维恩倒在血泊里,左胸口皮开肉绽,子弹在身下的大理石表面炸开,宛如铁钉把维恩的尸体钉在了地面。维恩张大着嘴,喊着梅里奥的名字,血沫从嘴角喷出。
梅里奥盯着维恩的脸看了足足十几秒,而后忽然反手夺过银剑,颤抖着站起退后几步站定,举起银剑对着审判天使。
审判天使的脸笼罩在一团柔和的白光里,看不见表情,却能感觉出它看向梅里奥的悲悯眼神,如同长辈看着一个胡闹的孩子。
失血的冰冷让梅里奥的反应迟钝了一秒,下一瞬,手腕一凉。
右手被齐根切断,白绸手套瞬间被血染成猩红色,掉在地上,断口处鲜血喷涌。
“唔!”梅里奥抱着手腕,瞬身抖了一下,唇角却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轻声对审判天使说:“抱歉。”
审判天使白袍扬起轻柔的弧度,它上前把凭借意志、苦苦顽强支撑的梅里奥搂进怀里,审判天使的怀抱出乎意料的温和,像他终生渴望而没有得到过的母亲的怀抱。梅里奥靠在审判天使肩膀上,脑海里冒出这样的想法,下一秒却面容讽刺地纠正自己,他此一生都没有感受过那个怀抱的温度,更加没有办法比较。
银剑缓慢举起,温柔地架在梅里奥后颈上,梅里奥感受到梦境中出现过千万次的那股刺骨冰冷,他即将闭上眼睛。
忽然,一个人出现在审判天使背后,举起枪对准圣天使。
梅里奥看见那双熟悉琥珀色眼睛的刹那,在子弹出膛之前,率先使出所有力气扣住圣天使的脖子,然后咔擦一下。
扭断了审判天使的脖子。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叹息,一声审判天使弥留之际,对深陷迷途而不知悔改之人的怜悯哀叹。
梅里奥苍白虚弱的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他松开圣天使的头颅,最后朝对面望了一眼。只可惜,伴随着雷声的审判电光比映出图像的光线先一步到达。
审判天使之死。
弑神的罪人被惩戒:灵魂被雷电劈碎,分裂成无数碎片,依附在地狱所有的罪魂身上,同时承受所有刑罚加诸一身的痛苦。
淹没一切的白光在周围涌现,陷落其中的人,柔软又无力。
戈斯轻缓地推开房门,卧房中央的纯白色床褥上,梅里奥面容疲惫地陷在柔软的天鹅绒软枕里,乌黑的长发上落了一片纯白花瓣,戈斯往旁边看,珐琅方瓶里插着的晚香玉已经有些干枯了。戈斯绕过床尾华美的长沙发,走到梅里奥睡着的右边。
刺绣华盖下的床又高又宽,梅里奥一个人睡在上面,只占据了大床右侧的一小块地方,脱去层层叠叠得繁琐的礼服后,受过枪伤的身躯比往日更加削瘦。
戈斯的手刚放在晚香玉枯枝上,视线却落到手边梅里奥陷入沉睡的面容上:烟墨般浓密的眼睫盖住眼睑处的乌青,眉心却皱着。虽是在疲惫的驱迫下睡着了,睡梦里整个人却还是紧绷着,随时要准备起身反击。
戈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的教父。
那一刻,戈斯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控制欲。极其幽微,而且模糊,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到这种莫名的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然而,看见这样的梅里奥,戈斯心中确实冒出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想法。
生在高殿之中、仅仅只能供人瞻仰的晚香玉,也会被人摘下,就此任人予取予求吗?
这样的想法,像蝴蝶一样触过水面,只是荡开了浅浅的涟漪,但无意识扇动的翅膀,却可能是未来一场巨大风暴的源头。
戈斯慢慢坐在床边,柔软的床榻随即凹下一小块,像一个人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心。他握着梅里奥搭在蚕丝被上的手,冰块似的。戈斯看了上锁的房门一眼,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手臂伸长一卷,把梅里奥搂进怀里。
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泉水里,梅里奥逐渐被那恶意的温柔攫取所有感知的能力,即将要昏死在这样的包围中。
不知何时,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欣喜地跃动着,带着不加掩饰的浓烈爱意。
梅里奥侧脸靠在戈斯的胸膛上,左耳贴着戈斯的左胸口,仍在睡梦中,眉心的褶皱缓慢展开。午后的太阳带着天然的懒惰,戈斯偏头望向落地窗前、透过薄纱窗帘洒入的浅金色光芒,身体往下缩了一点,下巴抵住梅里奥额头,猫咪一样蹭了蹭,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同样和煦的午后阳光穿过胜利广场四周的铁刺栏杆,在地面形成长方块状整齐排列的光影。王宫的士兵肃穆立在入口处,对鱼贯而入的内事大臣行礼。戴着燕尾毡帽、手握橡木杖的内事大臣像训练有序的鸽子一样,帽尾和衣摆都随着脚步上下一晃一晃的。
沙尔瓦站在大理石柱后,望见王室议会的成员们,无声地后退到一侧,行过礼后推开花园角落的一扇小门,快步往安妮公主的房间去了。
而玛丽穿着华丽的宫装,金色头发高高盘起,站在落地窗前望着下面走过的内事大臣,眼睛里闪过不屑的冷光,而后美目一斜,盯着坐在长桌左前方的沃克,“我亲爱的孩子,做好准备接过你父王留给你的权杖了吗?”
“叶尼曼收下你送的珍珠发卡了。”早晨安妮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被沃克刻成了胶片碟,此刻正在他的脑子里循环播放,沃克听到玛丽喊自己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傻笑。
沃克抿唇,掩饰住自己的表情,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母后。”
玛丽的眼神在沃克脸上停留片刻,内事大臣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议事厅外,玛丽即刻扬起一抹绚丽的笑容,熟稔地称呼道:“马希尔先生,你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英俊,真是让人嫉妒啊!”
马希尔站在一众内事大臣的前面,他是个中年儒雅的男子,带着政客身上惯有的游刃有余和滴水不漏,此刻礼貌地摘下头顶的燕尾毡帽,露出保养得当的浓密头发,笑道:“玛丽殿下,许久不见,您还是这么爱说笑。”
留声机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放,玛丽上前一步,戴着蕾丝手套的右手优雅地搭上傻愣着没有反应的沃克的肩膀,柔声,“沃克,这是你父亲的得力助手,马希尔先生,将来你也要多多仰仗马希尔先生。”
“哦!”沃克如梦初醒般匆忙推开椅子,站起来对门口乌泱泱的一群内事大臣问好,“早安,先生们。”
玛丽嘴角的笑容肉眼可见地裂开了一点。
马希尔得体地拿着燕尾毡帽对沃克鞠了一个躬,从容缓解了尴尬的场面,“沃克殿下年轻有活力,正如朝阳一样。不过,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沃克殿下。”马希尔挂着温和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也显得和蔼可亲,沃克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马希尔先生,丝毫不尴尬地点点头,“你好,马希尔先生。”
“好了。”玛丽眼里的笑容冷下来,打断马希尔漫长的寒暄,直入正题。她身后的女仆拉开大门正对着的、长桌一侧的靠背椅,玛丽落座,抬手示意,“诸位先生,请坐。”
长桌旁站着的内事大臣们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为首的马希尔,马希尔冲玛丽感激一笑,拉开椅子优雅入座,而后他左手边的一排椅子被拉开,其余内事大臣也入座。女仆走入,送上红茶。
“玛丽殿下提请继承仪式,要我们今天进宫,只是怎么没有见到安妮殿下?”马希尔端起瓷杯,似是忽然想起,随口一问,而后喝了一口红茶,赞道:“真不错。”
玛丽嘴边仍旧带着假笑,眼神却浮出冷意:安妮没有在场,当然是因为我没有通知她。但马希尔这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我安妮也是继承人之一。玛丽视线转动,落在一脸轻松愉快喝茶的沃克身上,似乎叹了一口气。
“诸位先生,亨利已经离开我们两个月了,我深感痛心。但是国家仍要运转,圣西斯数万民众期待迎来一个同样睿智的国主,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挑选一个合适的即位人选。”玛丽笑道:“沃克作为王位的第一合法继承人,我觉得他已经做好接过他父王权杖的准备了。”
“诸位先生,你们觉得呢?”
玛丽的眼神从末尾的内事大臣脸上扫过,后者端着挑不出差错的得体笑容,对她颌首,没有表态。玛丽的视线一路移近,落在了马希尔脸上,马希尔左侧的所有内事大臣也在等他先行表态。
“沃克殿下自然是合法继承人之一,而且年轻有为,非常擅长以一些奇思妙想来打破午后的沉闷。”马希尔笑着看向沃克,后者阳光地冲他笑了笑,马希尔笑容温和地点点头,“只不过继承程序很繁琐,亨利陛下有没有留下遗嘱......”
马希尔似乎陷入巨大的难题,十分为难道:“皮埃尔公爵也在爱琴,不如我们与皮埃尔阁下商议商议这件事,他作为亨利陛下的弟弟,应该也很愿意帮沃克殿下一把。”马希尔语气很真挚,看着沃克,“殿下,您觉得呢?”
“好啊!”
沃克开心地笑了起来,“我也一个多月没见过皮埃尔公爵了,马希尔先生考虑周到,我还年轻,继承的事情不......”
“沃克!”玛丽打断了儿子的话,扬起一个笑容看向马希尔,“我想这些事情,马希尔先生也能为沃克分担,而且,沃克的舅舅、我的哥哥安诺公爵现在也在爱琴,不如我们请他来,问一问他的意见。”
马希尔笑得温和,正要开口,议事厅外传来一道女声,“既然这样,不如把波吉亚主教也一起喊来吧。”
安妮满脸笑意地站在入门处,提起裙摆对里面浅浅欠身,以马希尔为首的内事大臣也纷纷起身,对公主殿下回礼,“安妮殿下。”
“统领圣西斯万民的国王,必须是一个睿智,而且得到圣主认可的人,既然是这样,怎么能不听一听教廷的意见呢?”
“您说是吧,母后。”
安妮与玛丽对视的瞬间,无形的火花在半空滋滋作响,马希尔站在长桌一边,兴味盎然地看着这针锋相对的一幕。
玛丽冷冷地眯起眼:原来,你也想要王位。
安妮看见玛丽眼底的冷意,毫不畏惧,张开嘴无声做出口型:母后,您终于发现了。
母女两人相似的脸上同时露出寸步不让的锐意。
朋友们(企鹅大王心虚中GIF.),我们六月中再见了(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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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