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兀一出现,当即吸引了叶尼曼的注意,比起她那年长几岁却乳臭未干的王兄,安妮公主一举一动皆显示出皇家修养,面容妩媚,眼中却透出渗进骨子里的高高在上。
察觉到某道目光,安妮摇着羽毛扇漫不经心投去一瞥。与叶尼曼短暂的对视里,互相皆能从对方眼中,察觉出安分守己外表下离经叛道的野心。叶尼曼谦卑地提起裙摆行了礼,安妮兴味盎然地端起茶杯,正欲走过去认识一下这个有意思的修女,身旁忽然传来“乒呤乓啷”摔碎瓷器的声音——
沃克红着脸,起身推开圆桌,红茶沿着桌布淌下来,裤腿上濡湿一片,脚边是粉碎的瓷杯。安妮缓慢转过头,看沃克的眼神犹如看傻子,而后忽然想到什么,打量的目光从沃克通红的脸转移到不远处修女们休息的地方。
“哦~”安妮勾起嘴角,拿过一块薄毯丢给沃克,故作紧张道:“快去换身衣服吧,这实在是太失礼了。”沃克本就懊恼羞涩得恨不得找个桌子钻进去,安妮的话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沃克抓住毯子盖着下半身,难为情地瞅了叶尼曼一眼,急匆匆碎步冲进长廊了。
“哦,我的上帝啊。”安妮回身坐下,放松地深吸一口气,“空气真清新啊,沙尔瓦,你说是吧?”沙尔瓦站在安妮其余一众女仆前,除却身量更高些,姿态和神情都与普通少女并无二致,微笑着端起茶壶,给安妮空了的茶杯添了些红茶,应道:
“睿智的空气总是更加令人愉悦的,我的殿下。”
“哈哈哈。”安妮握着羽毛扇掩唇,笑着花枝乱颤,莞尔之后垂下眼睫,看见沙尔瓦温顺地弯腰,拿着玫瑰香气的手帕替她擦拭手指,安妮顺势捏住沙尔瓦的手,眼神轻慢扫过身边人美艳的脸庞,柔软的手指在沙尔瓦手心揉了揉。
玫瑰芳香在暧昧的气息间氤氲,沙尔瓦似撒娇又似讨好地低声轻唤,“殿下。”眼神透露出带有某些意味的暗示, “Tonight......”
安妮不语,只是轻轻睐着眼,似乎陶醉在无边的玫瑰馥郁中。忽然,不远处高出花丛的一朵玫瑰吸引了安妮的注意:这是一朵杂色玫瑰,外层花瓣是浓郁似血的红色,内里花蕊却是白色,血色花瓣包围着唯一一点白蕊,无端觉出几分亵渎的冒犯。安妮眸光闪动一下,盯着那朵异样的玫瑰,想起她亲爱的父王去世后、值丧期间的那个深夜,她在黑纱遮掩的王宫内寻求放纵,而就在不远处的玫瑰园里,目睹了同样放纵**的一幕。
夜深人静的卧室内,不该相见的人以最亲昵的姿势拥在一起,浓情蜜意到极致,也将圣洁的外袍踩在脚下。
波吉亚......
梅里奥圣洁怜悯的脸庞在安妮脑海中浮现,渐渐与那夜沉陷于昏沉**中无法自拔的人重合起来,极端分裂又展现出致命的吸引力。安妮毫不避讳地替沙尔瓦理了理他鬓边的一缕卷发,柔声宛若情语,“教廷最近怎么样了?”
安妮的声音很轻,像鹅毛一样飘着,几米外的女仆们只能看见公主殿下的唇瓣动了动,却听不清内容。
“圣魂节前夜有刺客潜入十字教堂,维恩主教遇难不幸去世,波吉亚大主教受了重伤,已经很久不露面了。教廷把消息封锁得很死,再多的我就探不到了。”
“重伤?伤在哪里?”安妮敏锐地从寻常的一句话中捕捉到些许不对劲,没有任何理由的、下意识觉得不妥。
“没有探出来,但那晚救治大主教的牧师,从那天起就以‘休假’为名,十多天没有出过门了。”沙尔瓦着迷地望着思索中的安妮,低声,“我愿意为殿下去拜访这位牧师。当然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次探访。”
安妮轻笑一声,像抚摸宠物一样揉了揉沙尔瓦的头发,周围的女仆对公主殿下与首席侍女的亲密互动没有丝毫反应,已然司空见惯。比安妮小了几岁的沙尔瓦,能够得到公主殿下的青睐,女仆们对万分羡慕。侧边长廊尽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安妮抬眼看去,见到一个男仆脸色尴尬地看着自己。这个人安妮很眼熟,是沃克身边的贴身男仆。安妮颇有些心如死灰地感叹了一下,就像感慨今天的空气如此令人窒息一样频繁。
果然,男仆用刻意避开他人、压低了的声音,对安妮说道:“公主殿下,王子请您过去一趟。”
安妮一动不动,反问:“沃克人呢?我们尊贵的王子殿下应该不差一套干净礼服吧。”
男仆讨好地躬低了身,“应该是有别的重要的事情,总之还请公主殿下去一趟。”
安妮慢条斯理地喝完瓷杯里温度恰好的红茶,在男仆即将忍不住再次开口催促时,才拎着长裙起身,走了几步后回眸,看向白裙修女们,兴致缺缺,“让她们回去吧,今天看来是白白折腾人家跑一趟了。”
叶尼曼和一众修女对前来道歉的女仆欠欠身,而后目光在安妮婀娜离去的背影停留片刻,眼神里有探究——王位空悬,安妮亦是继承人之一。
“怎么了?”人后,安妮毫不客气地对换上整洁礼服、在卧房里来回踱步的沃克翻了一个白眼。沃克显然对安妮的态度见怪不怪,但此刻没了母亲在身边,沃克犹如一只没断奶的小狗,只能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瞅着安妮,希望激起妹妹母性的光辉。
但很可惜,安妮没有认领一个傻孩子的兴趣,微笑看着沃克,“那我先走了,不见。”
“等等!等等!”沃克踱着小碎步拦住安妮,红着脸,“那个、神学院的修女们已经回去了吗?”听见沃克这话,安妮用发现新大陆一样的眼神在沃克上下巡视一圈,而后欣慰地多了些许耐心,“你终于长大了。”
“?”
“不再依赖母亲,就算是长大了。”安妮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只可惜,有另一个倒霉姑娘要接收这个傻孩子了。与此同时,安妮又为沃克默哀了足足一秒:那位姑娘看起来,就不像是会钟情于你的样子。
沃克显然没听懂,他羞涩地拿出一个珐琅方盒,“你能帮我把这个送给叶尼曼吗?”安妮没接,挑起盖子往里头看了一眼,“珍珠发卡,优良的审美是你为数不多的闪光点。”
“送情人的礼物,当然要亲自送。”安妮显然没打算帮忙。
“叶尼曼在神学院的修女院落,我、我去找她,不太方便。”沃克支支吾吾,而后大着胆子把珐琅方盒塞进安妮怀里,强买强卖地落下一句,“拜托了!”就脚下生风地跑开了。
安妮拿着珐琅方盒,满脸冷漠,随手放在铺着光亮大理石的圆桌上,往门外走了几步。突然“嘶”了一声,露出一个兴味十足的笑容,一边笑一边倒退回去,把方盒捞进怀里,偏头嘱咐沙尔瓦,“备车,去神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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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尼曼,安妮殿下有请。”
用白纱巾帽把黑发束到耳后的叶尼曼放下手中的羊皮卷,疑惑道:“公主殿下?”
“是。”年长的修女亲和笑笑,“你已经在藏书室整理大半天了,就当是休息一下吧。”
“殿下在讲经堂等你。”
竖长的彩窗与青砖相间,黄昏的日光透过一扇扇落地窗在讲经堂的排座间落下斜影,安妮身着长裙背对大门,站在正中央的半圆形木台上,裙摆垂下,像搁浅的鱼尾。
叶尼曼穿着素色长裙,暮色下猫儿一样的眼睛仿佛闪着幽暗金光,她静静伫立在斜阳下,望着安妮的背影。
拱券大门把视线框定在一个笔直纵深的空间里,空旷的地方,似乎有一个暗影无声地凝望着这两位气质截然不同而冥冥之中又自有联系的姑娘。
万籁无声中传来叶尼曼空灵的声音,“安妮殿下,您日安。”
安妮转过身,叶尼曼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很厚、纸张不平,露出的纸页颜色并不均匀,应该是后来又加入了许多新的纸。
“叶尼曼。”安妮缓慢翻开手里的名册,纸张一页一页在半空划过,叶尼曼盯着安妮翻页的动作,迈步朝安妮走去,右手不经意扯了扯左手的衣袖,理平褶皱。
“你是波吉亚资助上学的?”安妮的尾调带着发现秘密的愉悦,举起名册,展开的那页是叶尼曼的信息,最下角俨然是梅里奥的主教印章,烙在朱红火漆上。
“是的。”叶尼曼神色泰然,“我哥哥在波吉亚古堡做事,梅里奥大人很关照我们,又因为大人年少时也曾在神学院进修的缘故。因此在我显现出读书想法之后,大人便资助我来了神学院。”
“不过我身份卑微,蒙梅里奥大人善意,已经不胜感激,实在不想借大人的身份做什么。”叶尼曼不知道安妮为什么突然来到神学院,还找年长的修女拿来名册:她只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目的?
无论如何,叶尼曼不希望无关的人发现她和梅里奥之间的关系:她能帮波吉亚大人的事情已经不多,如同父亲一般的恩情本就难报,叶尼曼更加不能因为自己的错失,影响到梅里奥。她巧妙地解释了她平日对这段关系避而不谈的原因,努力杜绝任何影响梅里奥的可能性。
“不要紧张,小姑娘。”安妮把翻开的名册倒扣,随意放在第一排长桌上,走近叶尼曼,“我是来帮波吉亚的。”
“梅里奥大人会亲自对您的帮助致以感谢。”叶尼曼滴水不漏。
“呵。”安妮轻笑一下,从身后拿出一个珐琅方盒,“喏,这是沃克托我送给你的。”
叶尼曼从善如流地接过方盒,打开看了一眼,“替我谢谢王子殿下。”
“你就这么收下了?”安妮勾唇一笑,似乎有些意外。
“别人的心意,不好拒绝。”叶尼曼浅浅一笑,而后迅速告辞,“有劳公主殿下亲自来一趟。不早了,请您回吧。”语气中不愿与安妮多说话的拒绝是显而易见的。
安妮一直看着叶尼曼离去的背影。
叶尼曼刚走到讲经堂门口,就听见安妮的声音缓缓从身后飘来,“你知道波吉亚受了重伤吧。”
叶尼曼脚步自然地一顿:哥哥罗恩现在就在梅里奥大人身边照顾着,叶尼曼当然知道梅里奥受了很重的伤,致使在圣魂节之后的半月内都没再露面,就连她想去探望,都被罗恩告知“梅里奥大人需要休息”,拒绝了。
如自己所料般,安妮望见叶尼曼停下来、转身看向自己,接着说,“把波吉亚逼到这个份上,你就不想知道那晚究竟发生过什么吗?”
“我不太明白殿下您的意思。”
“我刚刚看过神学院的课程,观星、炼金、药草和搏斗都是修士的必修课,没错吧。”
叶尼曼似乎逐渐明白引起安妮怀疑的地方了。
“据我所知,七年前,神学院的课程进行了调整,而在此之前,脏器也是一门必修课程。”安妮意有所指地掩唇笑了起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真正优秀的牧师也会是个好杀手。”
看见叶尼曼的眉头缓慢皱起,安妮理了理鬓边金发,“据说梅里奥那晚,中了一枪,子弹从他肋骨之间穿过,又从后背射出。一发子弹,前后两个血洞。”安妮用手比了个握枪的手势,笑道:
“但那个给他缝针的牧师说,那发子弹没有伤到任何脏器,就像一根银针穿过水一样,除了看着吓人的流血量,什么都没影响到。”
沙尔瓦能够成为安妮的枕边人,不是没有道理的。短短半日,他就找到了那名牧师,并且在教廷便衣士兵的眼皮下,潜入了牧师的房间。凭借印有沃克火漆的信件,取得了这个被关在房子即将饿死的牧师的信任,在相信沙尔瓦是沃克派来的人之后,牧师将那夜的细节事无巨细全盘托出。
施舍了一块黑面包给牧师后,沙尔瓦又像暗影一样离开了。
叶尼曼自然听出安妮这番话中的暗示,但仍假装不懂,虔诚而感激地握紧胸前的牛骨十字架,“感谢圣主庇佑。”
见叶尼曼扭头就要离开,安妮最后搁下一句,“你不想我把这件事告诉还在为维恩之死愤愤不平的那些机枢们吧。”
叶尼曼握着珐琅方盒的手一紧,下意识去摸左袖口。
“别紧张,我对波吉亚没有恶意。”安妮毫无防备地走近叶尼曼,“只是你知道的,维恩的支持者对波吉亚这个继承了伯恩遗命的年轻主教一向是‘恶屋及乌’,如果他们知道维恩的死可能和波吉亚有关的话,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线索。”
“而波吉亚现在还在教廷养病。如果教会内再起风波,恐怕很难安心修养吧。”
锃亮雪光在眼前划过,白光闪现,安妮脖子一凉,肩膀被也叶尼曼锁住,而后者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冒着寒光的匕首,此刻正横在自己脖子上,刀锋的锐气在白皙皮肤上破出一条细长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