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障 第15章 【十五】

绵延无际的群山隐在云雾中，披着茫茫白雪，蜿蜒盘向远方。

刺骨寒风卷着银屑灌进山谷，刮过枯败的树林，呼啸悲鸣，一望无垠的荒野雪地上，印着一串孤零零的脚印。

景淮拢了拢披袄，又搓了搓冻的通红的手，呼出一口白气，吃力的扒开断枝。

他走的很慢，在积雪里一步一陷，肩头落满了未及融化的细雪。

两旁山坡上不断有积雪滑落，景淮心里清楚，继续往里走是在搏命。

他已经开始呼吸不畅，手脚冻得几乎没了知觉，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迟缓又艰难。

在雪山深处，无论是窒息失温，脱水饥饿，或者迷失方向，踩裂雪层，哪一样都能轻松要了他的性命。

万一运气不好遇到暴风雪，他还可以直接选一个比较帅的姿势，安然待毙。

前些日，他从盗墓贼手里买到一个古方，里面所需的药材极其苛刻离谱，但只一眼，他就知道它是对的。

他一刻也等不得，四处搜集药材，如今更是冒着风雪，来寻那一味生在极寒峭壁上的玄霜草。

血蛊一日不解，杀戮一日难止。

他晚一天治好殷无虞，或许就会导致多一个人死于非命。

其实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谁，都没有权力为了活下去剥夺他人性命。

若是从前，他会继续为人医治，尽好医家本分，但也一定会告知武林盟，再由武林盟决断审判，江湖事，江湖了。

……可这个人是殷无虞。

内心深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阻止他这样做。

从小师父就教育他，悬壶济世为民，一切众生仁同一视，在来金陵之前，他自认做的并不算差，如今却是怅惘了。

他不止一次见过殷无虞梦魇，在睡梦中哭喊，在求谁放过他，不要打他，他不想做庄主，他很害怕。

殷无虞那场“大病”是在十六七岁，不难猜测谁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身不由己，一个连庄主都不想做的少年，怎么会用“洗骨”这种歹毒法子折磨自己？

景淮想去找殷无虞说清楚、问明白，可一看见他，就怎么都张不开嘴。

他知道这样不对，却还是在踌躇中逐渐妥协。

他能做的只有尽快治好他，尽早终结洗骨之术的罪孽，然后装作从不知晓此事。

他不是圣人，他有无法割舍的私心与爱憎，即使愧对教诲，即使无法成为师父和世人希望的那种人。

景淮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

不远处有一块光秃秃的岩石，被风化的光滑平整，景淮扫掉上面的薄雪，坐下之后从怀里掏出干粮，就着寒风哀哀的叹了口气，咬了下去。

饼硬的像石头，凉风直往嘴里灌。

不用想都知道，殷无虞现在肯定在家裹着狐裘，抱着手炉，窝在烧了地龙的房间里——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景淮失笑，草草糊弄了几口，休息了一会，起身拍掉身上的落雪，刚要重新启程，忽地眉心一跳，抬起头。

不远处是成排的光秃老树，孤拔耸立，枯硬的虬枝纵横交错，挂满了雾凇冰凌。

风摇树动，抖落残雪，树影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景淮拔出腰间短刀，警惕的环视四周，紧接着听见了越来越密的悉索声。

一头毛色灰黑相间的狼率先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瞳仁泛着冷绿色的光，冲他龇了龇牙。

景淮心中暗叹，果然是冻麻了，连脑袋也跟着不灵光，什么时候被这些畜生缀上的都没察觉。

群狼从四面八方现身，呈扇形包围圈，试探着向猎物靠拢。

它们后方高处站着头狼，居高临下的纵观局势，不一会，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这是发动进攻的信号。

狼群像战士一样冲锋疾驰，瞬间一拥而上。

景淮身体微屈，活动了一下手腕，下一刻，利刃裹着劲风撕破空气，迎面划向飞扑而来的野狼。

短刀切开狼眼的同时，景淮头也没回，侧身闪避，一阵腥风擦着脸颊刮过，他顺势凌空而起，带着风声精准踢中了一颗狼头。

“咔嚓！”

背袭的野狼颈骨碎裂，重重的落在了地上，抽动了几下，没了气。

景淮丝毫未做停顿，就地一滚扬起雪雾，群狼视线受阻，滞了一滞，随即看见白雾中探出一只劲瘦有力的手，携寒光而至，一击抹喉。

这一系列动作迅猛凌厉，群狼稍有停顿，戒备的盯着他，不再轻举妄动。

景淮的筋骨终于松开了一些，人也累的够呛，雪山上空气太过稀薄，他还想再喘几口气，那群饿红了眼毫无理智的畜生，却不肯给他时间。

围攻再次怵然而至。

狼尸越积越多，包围圈在不断缩小。

景淮深深讶异于它们的智慧。

它们懂得等待，懂得伏击，确定他孤身一人体力不支，并且周围没有可以攀爬躲避的树木时，才选择现身进攻。

而且它们进攻时明显是有配合的。

混战中，他杀了近二十头野狼，刀卷了刃，人也头晕目眩，终于扛不住脚下一软，精疲力尽的跪坐在雪地里。

他越发喘不过气，耳边嗡嗡作响，双手支着地面强撑起上半身，盯着前方。

还剩最后一只，那个作壁上观等待时机的狼王。

狼王见他倒下，当即一跃而起，猛然加速，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扑倒在地，一人一狼滚作一团，扬起漫天雪沫。

景淮仰躺在地，狼爪摁住他的双肩，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带着腥臭湿气，紧贴着他的脸。

狼王眼中凶光暴涨，眼看着那一口锋利的尖牙朝颈脖咬来，景淮用尽全力向上一挣，狼牙划过前胸的同时，他也摸出匕首自下而上斜刺进那畜生的喉管，用力割开。

腥甜的狼血瞬间喷溅而出，在冰天雪地里冒着白气，滚烫且富有旺盛的生命力。

景淮不合时宜的失了神。

殷无虞被洗骨之术夺走的……就是这种鲜活吧。

那人几近贫瘠的温度是强求来的，停留的时间太过短暂，所以需要不断从外界汲取，去填补永远填不上的亏空。

他得把温度和生命力，真正的还给他。

景淮咬牙屈起腿，打算踹开狼王，给它最后一击，身下却蓦地一松，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失重感。

一人一狼失控摔下断崖。

巨大的动静撼动了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雪堆颓然倾塌，雪块铺天而来，似乎要埋葬胆敢踏足净土的一切生灵。

*

是夜，天地间一片沉寂，屋外碎琼乱玉，屋内一灯如豆。

“我看主子是失心疯了。”桑闻捏着酒盏，深叹了口气，“景淮到底给他灌了什么**汤？”

自打下午起，殷无虞一直心神不宁，像丢魂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

他派了很多人出去，让他们去找景淮，但又不知从何找起，焦躁的连晚饭都不肯吃，最后愣是给他摁在屋子里闻了半天安神香，才消停下来。

桑令坐在烛火前擦拭佩剑，闻言手里动作一顿，“......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烛光幽微，模糊了他的面孔，“也许只有真的消失了，他才会慢慢习惯。”

桑闻一怔，“你不会想......”

桑令沉默良久，最后泄气般摇了摇头，“.....算了，如果能治好他的病，他愿意和谁在一起，都随他。”

他这一辈子的期望，也只是殷无虞能活得轻松一点，开心一点。

初遇殷无虞时，他们三个都还很小，那会殷无虞还在上私塾，也是一个下雪天。

桑令带着桑闻逃荒至金陵，一路乞讨糊口，天寒地冻缺衣少食，乞丐之间也要互相抢夺，兄弟俩又瘦又小，根本抢不过那些大人，被打的浑身是伤，窝在角落里奄奄一息。

那时桑闻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裸露在破衣外的皮肤冻的青紫，浑身冰冷，看起来已经与死人无异。

桑令只能徒然抱着弟弟，想靠着自己仅有的体温，挽留他正在逝去的生命。

但他心里清楚，他们快要死了。

直到殷无虞出现，命运才有了转机。

小小的人儿，瘦弱苍白，清贵漂亮的像天上皎月。

他把他们捡回了家，可殷无虞不得殷述宠爱，在家根本没有话语权，最后是在雪地里跪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求得父亲留下他们，让他们能吃饱喝足，没有冻死在那个冬天。

当初的殷无虞呀，还是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碾死的小少主，柔弱心软，任人欺凌。

从那一刻起，桑令就下定决心，哪怕穷尽所有，也要好好护着他，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听说主子想给你说一门亲事。”桑闻突然开口，打破一室寂静。

桑令蹙眉，“什么意思？”

“他说你到岁数了，也该成家立业啦。”

“我不同意！”桑令的语气强硬，毫无商量的余地，“他那样怎么能行？身边连个可以倚仗的人都没有。”

“还有我呢。”

“你只会由着他胡闹。”

“......我可没有。”

“你下午才去偷偷给他买了糖。”

“......”桑闻心虚的摸摸鼻子，“他过得够苦了，让他吃点甜的吧。”

“吃到每天牙疼？”

桑闻还想狡辩，只听房门“吱呀”一声，随后被人推了开，两人同时回过头。

殷无虞披散着头发，只草草裹了件外衣，站在门口冻的直打哆嗦。

“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得去趟云峰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