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拂长歌 第12章 见字如面

【第二日】

宋长歌是在沙发上醒来的，昨晚不知怎么的，居然入睡了。身上的毯子包裹着他，虽然是夏天，却也恰到好处地隔绝了夜晚的一丝丝凉意。

宋长歌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醒了？”储月沉还没换衣服，深色的睡衣显衬得他皮肤更白。此时，他正端着两杯牛奶放在已经摆好早餐的桌上，“吃饭。”

“好。”

宋长歌吃饭的样子很傻气，尤其是因为习惯左边嚼东西把所有食物挤在那里的时候。但他自己没意识到。

嘴里咬着面包，宋长歌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出门记得带卡，进来得刷。”储月沉道。

“我知道了。”宋长歌含糊地开口。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用筷子插了插盘子中的糖心蛋，问道：

“你今天……会出去吗？”

还是第一次过问，宋长歌有些紧张。

“不会。”储月沉回复得明天很快。

“好。”

“傅阳光一会会过来。”储月沉收了他吃完的盘子和杯子，搁下这句话后就朝厨房台走去。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水声。

宋长歌想去帮忙，却被储月沉“赶”了回来。

……

“一会儿去把客房收拾出来，你住那儿。”储月沉打开电脑，坐在餐桌上，“东西都会送回来，这段时间先不回巷子。”

“巷子怎么了？”

“整治不良风气，会很吵。”

宋长歌不再说话，耳尖却红了。

“龙奕那边还有点尾巴，你真是……”储月沉顿了顿，“惹了个不小的麻烦。”

“对，对不起！”

“我会解决。”储月沉没抬头，他用下巴点了点电视，“自己玩会儿。”

宋长歌当然没开电视，他回到沙发上，时不时看储月沉两眼。随后，他掏出手机，悄悄将摄像头对准打着电脑的储月沉，“咔嚓”一声----他既没关声音，也没关闪光灯。

储月沉：“……”

宋长歌：“……”

宋长歌放下了手机。

……

“他们在公告上写的是学校寝室整改，而且听说死的不止一个！”傅阳光打开某Q上的校群，翻翻翻，从里面找到张极其渗人的图片，“上吊的。”

宋长歌一阵恶寒，避开了手机。

“储月沉你要看不？”傅阳光摇摇手机。

“滚。”

傅阳光十分伤心。

他一伤心就很亢奋，然后他的注意力回到宋长歌身上。他开始“动手动脚”：比如用毛毯盖住宋长歌的头发，揉搓使其炸毛。

“这种照片为什么要发在群里呢……死者为大，不应该尊重吗？”宋长歌问。

“我也不知道。”傅阳光瘪瘪嘴，“他们在学生眼里是‘英雄’。”

储月沉带着电脑回了自己的卧室，傅阳光开始八卦：

“学校这次估计还得压，这些事情都不是一次两次了。”傅阳光打了个哆嗦，“不过这次的确挺渗人的，他们住校的应该会很害怕。”

“对吧。”

傅阳光自带了两根冰淇淋，他递给宋长歌，宋长歌拒绝了，傅阳光只能将它冻进冰箱里，然后拿着自己的那根，一边舔一边坐回原位。

“不得不说，有这闲钱还不如给我们修修厕所，你看那个厕所连门都没有，一上厕所一堆人看你，拉屎都不愉快。”

“确实……”

宋长歌说完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看，又是条好友申请的通知。

点开，同意，对方来了句：“稚稚，我是顾相语。”

顾相语……

宋长歌思绪万千，那个辍学打工给自弟弟凑医药费的顾相语，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但他终究是欣喜的，他的顾哥哥，联系到了自己。

----------------

「稚稚，我想见你。」

----------------

“稚稚？”傅阳光舔了口冰淇淋，“你叫？稚稚？”

宋长歌没回答，他嘴角有些压不住，手上默默地打了个：

「好。」

抬起头，储月沉也忙完出来了，此时正和傅阳光一同看着他。

储月沉的目光复杂的让宋长歌看不清晰。

“你叫林稚。”

……

“我找了你很久，林稚。”顾相语虽然只比宋长歌长一岁，却感觉老了许多，尤其是他的手，粗糙不堪，有一只甚至变得红肿，“我知道你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但请允许我这么叫你，好不好？”

“好。”

顾相语笑了笑。

“一开始去你家，却发现你不见了。那时询问，我才知道你爸妈离婚了。但那时还能看见你外出，直到再也没看见过。”顾相语将手藏了起来，他让服务员上了杯咖啡和奶昔，“我在东部新区那儿做装修，看到你后妈，要到了你的联系方式。”

“她过的，好吗？”宋长歌问。

“看起来不错。”顾相语摸了摸鼻子，“你呢？你过得怎么样？应该不好吧？你找到你喜欢的那个人了吗？你爸妈会给你生活费吗？不要去打架……不给你生活费那你怎么生活……你愿意和我走吗？我会想办法养你。不要……”

顾相语问着，宋长歌瞥了眼远处强拉着储月沉开车来的傅阳光两人，他点点头，打断了顾相语：

“不错，倒是顾哥，你好疲惫。”

顾相语抿抿唇，有些胆怯。

“顾哥，你要好好过。”宋长歌没有和平日一样局促，他的瞳孔黑漆漆的，加上眼底的乌青，像鬼。他将头偏向一侧，看着那双饱经沧桑的弯弯眼，“我也会好好过。”

“林稚，你变得和曾经不一样了，曾经的你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的？”

宋长歌声音低了些，他虚虚眼睛，身体向前倾了倾，“这么多人呢，顾哥哥。”

顾相语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得‘腼腆’了。”

服务员再一次来到这一桌，顾相语接过饮品，将奶昔递给对面的宋长歌，“你喜欢的香蕉奶昔。”

“你还记得。”宋长歌弯弯嘴角，接着他的话转移了话题，“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儿，有一个活动，挑战吃十根香蕉就可以获得一个玩具。”

“你和相言全都吃完了。”

宋长歌吸了口奶昔，没说话，顾相语也开始小口小口喝着咖啡。

【另一边】

“林稚。”傅阳光“哇”了声，将叉子叉上蛋糕上的草莓，“真好听的名字。”

储月沉只是用勺子搅着咖啡中好看的拉花，听着那边的动静。

“林稚……”

傅阳光听着他念着这个名字，笑着问：“怎么？你和我一个感觉。”

储月沉没有说话。

【这边】

“过去的一切好像变得模糊，我们都变了。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你。”顾相语闭上眼睛回忆什么似的，过后又睁开。柔和似水，“我也该走了。”

“去工作吗？”宋长歌随他一同站起。

顾相语摇摇头，“爸妈在外省帮我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我没什么文化，这是最好的安排。过后可能要在那边立家，所以想在走之前看看你，也算是放下心结了。”

“这么急吗？”

“明天。”

“明天？”

“嗯。”

顾相语凑近了一步，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还有一个小箱子，递给宋长歌。

“稚稚，这里是相言留下的。当初没来得及给你，现在也是时候了。还有……”

顾相语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包。包是粉红色的，上面贴着个香蕉贴纸，看起来不太违和。他也将它塞进宋长歌怀中，“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一时间，宋长歌盯着怀里的东西，还未反应过来。他甚至没听清他说的话。

顾相语笑了笑，“再见，稚稚。”

转过身缓缓离开，身后的宋长歌抱着属于顾相言的遗物，抬起头，平淡地唤了声：

“哥”

脚步停顿，顾相语的眼眶一时间被泪灌满。他侧过头，依旧温柔地笑着。

“我在。”

“有的时候，你用这张脸看着我，我总以为是顾相言来了。”宋长歌道：

“但这双眼睛又告诉我，你只是你，不是他。”

“失望了吗？”顾相语的眼中有泪花，“对不起。”

宋长歌摇摇头。

“林稚喜欢你。”他也笑了，“ 宋长歌也喜欢你。”

“喜欢顾相语，并非顾相言。”

顾相语猛地转过头，不再看他。想控制住外涌的眼泪，但他太高估了自己。所以，最后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就离开了咖啡馆。

宋长歌看到了顾哥哥肩膀的颤抖，他坐下。

小箱里有钱，小包里也有钱，他打开了信封----

----------------

TO

见字如面，稚稚，我是顾相言。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封信多久可以到你手上，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还是永远不会？哈哈，我倒真想永远不会呀。可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把它提前准备好了，如果我突然死了，你没有来到，也算给你留个念想，让你知道我死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虽然这可能会加深你对我的怀念，我希望是的，我希望你对我有怀念，但请原谅我的自私，我……想不到你要是把我忘了我会多么伤心，但我又希望你能把我忘记，这样你的人生或许会舒坦很多。

我快不行了，稚稚，我自己能感受到，真的！我真的可以感受到！虽然医生在说我的身体指标在恢复，但我能感受到，这只是回光返照罢了。其实那天你去找我，你说我的脑袋像一颗剥光的鸡蛋，我当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我们啃着爸爸递来的苹果，我看着你吃哥哥给你的小蛋糕，我真想一直陪着你。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很疼，但我已经习惯了忍受这样的疼痛，所以我没有告诉爸妈，没有去叫医生。看着你那样，看着你这么开心，一瞬间我也觉得自己好了，身体好了，又可以和你一起玩了，我们也可以一起××【被杠掉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在草坪上跑，可以在学校的时候，一起爬上天梯去吃二楼的饭菜，可以去“不只道”再进行一次抢香蕉大赛。

林稚，我知道你不喜欢香蕉。这是我，只有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喜欢吃无花果，但它只有一个季节卖。但你还是愿意迎合我，而我也从来没有反驳过，当然，我希望你可以做自己，你可以喜欢自己，或者像曾经一样，把你喜欢的牢牢困住。我希望你幸福。

箱子里是3000块，我知道自己的结局可能撑不到这笔钱打下来了，所以我就让哥哥把那个名额上的名字填成了你的，拿着这些钱去买些你爱吃的，不要被任何人发现，这是你的，这是我留给你的，这是只属于你的。去买双好看的鞋子，要买舒服的，再买身衣服。不过稚稚，我当时还是第一次见你发那么大的火！我还有些害怕呢！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你现在过得好吗？我真希望你可以过得好，我希望所有人的爱都可以灌注在你的身上，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希望。我希望你可以去中一张彩票，直接中1,000万，我会在上面保佑你，我会把所有的好运都给你，总之，我真的很爱你。

其实还有好多好多，但我写不下去了：

我给你的遗嘱是：你可以继承顾相语这个大傻逼，你可以天天使唤他！然后，你可以继承我的零花钱，还有，哎呀哎呀，我的就是你的！由此作证：我顾相言的，就是林稚的！永远永远！永生永世！

好啦，我没有多少力气啦，妈妈也要叫我睡觉啦，他们最近总是这么唠叨。

再见啦，我最好的朋友。

------来自你最好的朋友

顾相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