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境来使
那顿饭之后,有些事情悄然变了。
慕寒还是会站在御书房外等我,可等我批完奏折推门出去,他会抬起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我知道那一眼里有东西——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还是寡言,还是冷着脸,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偶尔,在我看向他的时候,会发现他也在看我。目光相触的瞬间,他会别开脸,耳尖泛红。
周淮说他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慕寒这副模样。
我问是什么模样。
周淮想了想,说:“像是冰化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可我知道,那不是冰化了。
那是冰终于敢让自己化了。
九月初三,北狄来使。
国书递进御书房的时候,我正在和慕寒对弈。他的棋艺很差,差到令人发指,可他偏要下,输了也不肯认,只是一遍遍摆棋,一遍遍重来。
内侍在门外通报,说北狄使臣已到鸿胪寺,请求觐见。
我放下棋子,接过国书,打开。
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慕寒?着我的脸色,问:“怎么了?”
我把国书递给他。
他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皱得很紧。
国书不长,意思却很明白:北狄新汗继位,愿与大梁永结盟好。为使盟约坚固,北狄愿将汗王幼妹嫁给大梁天子,结为秦晋之好。
“又是和亲。”我说。
慕寒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握着那封国书,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怎么看?”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北狄新汗继位,根基不稳,求和无非是为了稳住南边,好腾出手收拾内部。此时和亲,于我有利。”
我点点头。
他说得对。北狄内乱,正是大梁休养生息的好时机。和亲,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我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看?”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沉,压在最底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不知道。”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继续说下去:“于国,和亲有利。于臣……”
他没说完。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于他,不愿。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慕寒。”
他抬起头。
“你记住,”我?字一句地说,“这江山是朕的江山,可朕是朕。朕不会为了江山,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他的眼睛眨了眨。
“更何况,”我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朕已经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这件事,朕来处理。”
第二天,我在宣政殿接见北狄使臣。
那使臣是个中年男人,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一双眼睛却很精明。他跪在大殿中央,口称外臣,行了大礼,然后把和亲的国书又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大梁陛下,我北狄诚心求和,愿将汗王幼妹献与陛下。此女年方二八,貌美如花,才德兼备,是我北狄第一美人。陛下若是应允,两国永结盟好,边关永享太平。”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满殿朝臣也都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过了很久,我说:“朕已有皇后。”
使臣愣了愣。
朝臣们也愣了愣。
大梁有皇后吗?有。先帝在时,给我订过一门亲事,那女子还没过门就病死了。之后我登基,一直未立后,朝臣们催过几次,都被我压下去了。
可此刻我说有,谁也不敢说没有。
使臣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大梁陛下说笑了,”他干笑两声,“外臣从未听说陛下立后。”
“朕的家事,”我淡淡道,“还要向你禀报?”
使臣噎住了。
朝臣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使臣又开口:“即便陛下有皇后,也可纳妃。我北狄公主,愿为妃嫔。”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忽然笑了。
“使臣远道而来,想必累了。”我说,“先回鸿胪寺歇息,此事容后再议。”
使臣愣了愣,叩首退下。
他一走,朝臣们就炸开了锅。
有人说,和亲有利,不应拒绝。有人说,北狄狼子野心,不可轻信。有人说,陛下既未立后,何不借此机会娶了北狄公主,既可稳住北狄,又可充实后宫。
吵成一团。
我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吵,一个字也没说。
吵够了,他们发现我没说话,慢慢安静下来,都看着我。
“朕说过了,”我开口,“朕已有皇后。”
满殿寂静。
有老臣站出来,颤颤巍巍地说:“陛下,老臣斗胆请问——皇后何在?”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身子不好,在静养。”
老臣愣住了。
“等好了,”我说,“朕自会让她与诸卿相见。”
散朝后,我去了冷宫。
慕寒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他的刀,是柴房里的劈柴刀。他面前堆着一堆木柴,他正在一刀一刀地劈。
他伤还没好透。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夺下刀。
“谁让你干这个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
“闲着也是闲着。”
我把刀扔到一边,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看着我,问:“和亲的事,如何了?”
我没回答,反问他:“你说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陛下拒绝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笑意。
“因为陛下说,不会为了江山,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我也笑了。
“那你呢?”我问,“你愿不愿意?”
他愣了一下。
“愿不愿意什么?”
“愿不愿意,”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做朕的皇后?”
他彻底愣住了。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红得像傍晚的云霞。
“臣……”他的声音都抖了,“臣是男人。”
“朕知道。”
“臣是武将。”
“朕知道。”
“臣……臣不会生孩子。”
我忍不住笑了。
“朕也不需要你生孩子。”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陛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陛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朕知道。”
“朕说的是,立你为后。是让全天下都知道,朕的皇后,是慕寒。是让史官记在史书里,往后千百年,所有人都知道,大梁天子云逸尘,立了一个男人为后。”
他的眼泪落下来。
无声无息,一滴,两滴,砸在我手背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发颤,“朝臣会反对,史官会诋毁,后世会骂你昏君。你辛辛苦苦守住的江山,会因为这个决定动摇。你……”
我吻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他唇上,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他的嘴唇是凉的,微微发颤。
我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朕不在乎。”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朕这辈子,什么事都可以将就,只有你,不能将就。”
他没有说话。
可他抱着我的手,抱得很紧很紧。
北狄使臣在鸿胪寺等了三天。
三天后,他再次求见。
这一次,他带来了新的条件——若不和亲,北狄愿将边境三城割让给大梁,换取十年和平。
三座城。
满朝哗然。
那三座城原本是大梁的领土,三十年前被北狄夺去,历代天子都想收回来,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北狄主动提出归还,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朝臣们激动了。
那些原本反对和亲的人,此刻也开始动摇。三座城,十年和平,这是多大的功劳,多大的政绩?
只有我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我看着使臣,使臣也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得意,一丝笃定,像是在说:这下你总该答应了吧?
我笑了。
“三座城,”我说,“好大的手笔。”
使臣俯首:“北狄诚心求和,愿与大梁永结盟好。”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散朝后,我召见了周淮。
“北狄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淮跪在御前,脸色凝重。
“回陛下,确有动静。据边关密报,北狄新汗继位后,内部争斗激烈,几位亲王拥兵自重,不服新汗号令。新汗此刻求和,是为了稳住南边,好腾出手收拾内部。”
我点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还有一事,”周淮迟疑了一下,“据密报,北狄割让的那三座城,如今驻兵不多,但城防坚固。若真割让给大梁,交接之时,恐有变故。”
我看着他。
“什么变故?”
周淮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北狄新汗,想借交接之机,除掉几位亲王。”
我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那三座城,如今分属三位亲王。新汗要割让给大梁,那三位亲王必然反对。到时候,他们要么抗命,要么起兵。无论哪一种,新汗都有借口出兵平乱。
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要我们帮他杀人。”我说。
周淮点点头。
“陛下打算如何?”
我没有回答,反问他:“你说呢?”
周淮想了想,道:“此事于我有利。三座城,本就是我们的。他们内斗,我们坐收渔利。交接之时,无论他们怎么打,我们只需按兵不动,等他们分出胜负,再去接收便是。”
我看着他,笑了。
“周淮,你跟了慕寒十年,怎么还是这么老实?”
周淮愣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北狄新汗想借我们的刀杀人,我们为何不能借他的刀,杀人?”
周淮眨眨眼。
“陛下的意思是……”
我转过身,看着他。
“传令边关,暗中联络那三位亲王。告诉他们,大梁愿与他们结盟,助他们对抗新汗。”
周淮瞪大了眼睛。
“陛下这是要……”
“让他们打。”我说,“打得越凶越好。最好打个两败俱伤,到时候——三座城是我们的,整个北狄,也可以是我们的。”
周淮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久久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发颤:“陛下圣明。”
那天夜里,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了慕寒。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陛下要打北狄?”他问。
“迟早要打。”我说,“与其等他们休养生息之后来打我们,不如趁他们内乱,先下手为强。”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陛下变了。”
我愣了一下。
“变了?”我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
“变强了。”
他说。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敬畏,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臣记得第一次见陛下,”他说,“是在朝堂上。陛下站在皇子列中,低着头,谁也不看。臣那时候想,这个皇子,大概活不了多久。”
我笑了。
“然后呢?”
“然后,”他的目光柔和下来,“陛下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成了天子。不仅成了天子,还开始谋算北狄。”
他顿了顿。
“臣那时候不知道,陛下可以这么强。”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你呢?”我问,“你现在知道了,怕不怕?”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不怕。”
“为什么?”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因为陛下再强,也是臣的陛下。”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浮现出的笑意,忽然很想亲他。
我亲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他唇角。
他的耳尖又红了。
窗外月光很好,落在我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我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地说:“慕寒。”
“嗯?”
“等打完北狄,朕就立你为后。”
他的身体僵了僵。
然后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人了。”
他的耳朵更红了。
我笑了笑,抱紧了他。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很久很久。
接下来几天,边关密报如雪片般飞来。
那三位亲王果然对新汗不满,暗中派人与大梁联络。周淮按我的吩咐,许以重利,承诺大梁会在关键时刻出兵相助。
三位亲王半信半疑,却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开始暗中联络兵马,准备与新汗一决高下。
新汗那边也没闲着。他一边催促使臣尽快与大梁达成协议,一边调兵遣将,准备借交接之机剿灭三位亲王。
两边都在等。
等我点头。
等大梁入局。
可我没有点头。
我在等。
等他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九月底,北狄使臣第三次求见。
这一次,他没有带国书,只带了一句话。
“大梁陛下若肯出兵相助,北狄愿将边境五城割让给大梁。”
五座城。
比上次多了两座。
我看着使臣,笑了。
“回去告诉你家汗王,”我说,“大梁出兵可以,但不是五城,而是——”
我顿了顿。
“北狄称臣,年年纳贡。”
使臣的脸色变了。
“大梁陛下!”他失声道,“这不可能!”
我看着他,笑容不变。
“那就回去告诉你家汗王,让他和那三位亲王慢慢打。等他们打完了,大梁再过去接收——接收一切。”
使臣的脸彻底白了。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摆摆手。
“下去吧。”
他退下了。
满殿寂静。
朝臣们看着我,目光里有惊惧,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
“诸卿,”我说,“大梁立国百年,可曾向北狄称臣?”
无人答话。
“可曾年年纳贡?”
依旧无人答话。
“可曾,”我一字一句地说,“被他骑在头上,欺辱百年?”
殿中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今日,”我说,“朕要改写这段历史。”
十月初八,北狄使臣带着我的条件回了草原。
十月初十,边关急报——三位亲王起兵,新汗调兵镇压,北狄大乱。
十月十五,我下旨,命慕寒为主帅,周淮为副帅,率二十万大军,北上伐狄。
慕寒的伤还没好透。
他站在御书房里,身披铠甲,腰悬长刀,脊背挺得笔直。烛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依旧是冷的,可那冷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点火,一点光。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伤还没好。”我说。
“好了。”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
“陛下,”他开口,“臣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知道。
他父亲战死沙场,死在与北狄的战争中。他十四岁投军,在北境打了十年,杀过无数北狄人,可始终没能踏过那条边界。
如今,他终于可以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铠甲。
“活着回来。”我说。
他低下头,看着我。
“陛下不问臣,这次要多久?”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问。”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陛下不怕臣不回来?”
我笑了。
“你不会。”
他也笑了。
很淡,很浅,可那是笑。
“嗯,”他说,“臣不会。”
他转身要走。
我拉住他的手。
他回头。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
可他的耳尖红了。
“去吧。”我说。
他点点头,大步走出御书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身玄色的铠甲消失在夜色里,看着御书房的门缓缓关上。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我脚边。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月光移了一寸,久到更漏响了三遍。
然后我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我的将军去打江山了。
我要替他守好这个江山,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