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同行的人,除了我和七叔,还有三人,阿远和丁子是常年跟着七叔跑山野考古的老手,两人沉稳老练、实战经验丰富,擅长清理障碍、应急避险。
还有一位同行者,是三天前在七叔老宅楼下拎着长条古器离开的那个清瘦少年。
五人小队整装完毕,一路辗转颠簸,赶往湘北槐山禁地外围一处叫老槐渡的荒僻古渡口。
这里彻底与世隔绝,荒无人烟。我们先坐城乡大巴进山,转盘山乡村中巴,最后换乘摩的、牛车,一路颠簸到山道尽头,连牛车都没法再往前挪半步。
下车驻足,满目萧瑟荒芜。连绵荒山层峦叠嶂,漫山野草疯长、古槐丛生,没有公路、没有村落、没有半点炊烟。
整片山野死寂沉沉,只有山风穿林而过,带着一股沁人的阴冷凉意。
我们几人驻足辨路、前方没路时,远处河滩的密草丛里,一条通体黑毛的土狗猛得窜出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靠!从哪窜出来的大黑狗,吓得爷魂都掉了。小心爷宰了你,下酒吃。”丁子骂骂咧咧,朝大黑狗靠近。
我定睛细看,大黑狗身后,还立着一身形佝偻的老头,似乎是特意在此等我们。
见到身形佝偻的老头,七叔喜上眉梢,上前熟稔打招呼,“老人家,你就是徐老吧?”
老头微点头,算是双方打过招呼了。
七叔解释,这是他提前找的本地向导,就是这出场方式,有些意想不到。
七叔笑着打趣:“徐老,前面没路了?难不成最后一段路,要靠这条土狗带路?看它身形单薄,怕是担不起探路报险的本事。”
老头咧嘴大笑,满脸沟壑的皱纹缓缓舒展:“你别小看它,这狗子名叫黑槐,是山里天生的灵犬。它不是用来带路、不是用来驮人的,是专门感知场地煞气、替人唤渡暗河。前面山体崩塌,路彻底断绝了,想要进槐山禁地腹地,必须横穿山腹暗河,这狗子,就是帮我们叫船的引路灵物。”
我听得新奇,随口问道:“狗子还能懂渡河、唤船工?它水性很好?”
“整条暗河,没谁比它更熟、更安全!”老头抬手朝河滩示意,“黑槐,下水绕一圈!”
黑毛土狗通人性,低低呜鸣一声,纵身跃进冰凉的河水,身姿轻盈矫健,在幽暗的河面上稳稳游了半圈,随即迅速上岸,甩落一身水珠,乖乖蹲在地上,静静等候下一步指令。
老头抬眼望了望天色,慢悠悠开口:“时辰还早,专属摆渡的船工还没起身。这条山腹暗河,整片山里就他一个人敢跑、敢通航。作息全凭自己心意,随性得很,有时候闭门不出一整天,外人再急也没用。”
我抬腕看表,已经下午两点,不由得诧异:“下午两点还不起身,这船工的作息也太随性了吧。”
老头抬手敲了敲手里的旱烟锅,压低声音道出了山里的隐秘:“你们外地人不懂这里的禁忌。这条暗河连通山腹古洞,我们本地人代代都叫它槐山洞,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凶险禁地。整条河道常年盘踞着厚重的阴冷煞气,地底阴气混杂不散,普通活人、寻常野兽一旦进洞,阴阳气场相冲,立马会被阴煞裹挟侵蚀,从古至今,没人能平安折返。想绕山徒步穿行更是痴心妄想,周边山路陡峭险峻、山林瘴气密布、地底气场紊乱,比暗河凶险百倍。唯独船工一族世代守在这里,体质早就适配此地的阴煞气场,进出山洞安然无恙,不受半点侵扰。”
听到这话,七叔眼神骤然一亮,立刻从背包里取出拆解完整的地底地势图,低头比对山势和河道走向,精准确认:“这么说,这处暗河洞口,就是进入先秦高阶祭祀禁地的唯一入口?”
众人立刻围拢上前,俯身细看图纸脉络,唯独那名清瘦少年独自立在一旁。身姿挺拔、沉默寡言,全程不看热闹、不问路况、不说一句话。
这一路同行,我多少摸清了他的性子。清冷疏离、不近人情,全程缄默不语,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大多数时候只是抬眼望山、望云、望空,眼神淡漠疏离,仿佛世间万事都和他无关。
我一开始还试着搭话,次次被他冷淡无视,久而久之我也不再自讨没趣。只是心里一直疑惑,七叔为什么特意邀请这么一个捉摸不透的闷葫芦一起进山。
老头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间,缓缓道出百年旧闻:“这些都是山里代代相传的老忌讳,年代太久,具体缘由早就没人能考证了。早些年村里老人说,这山腹古洞里藏着禁地的古老阴灵,是镇守整片禁地的祭祀残念,但凡活物进洞,都会被阴灵气息吞噬,有进无出。”
“一百多年前,现在船工的太爷爷,突然从山洞深处撑着小木船驶了出来,说只是顺路出山。村里人一开始不信,特意去邻村求证,确有其事,大家才稍稍安心,以为洞里的煞气散了、禁忌破了。可没过多久,村里几个年轻后生不信邪、逞强胆大,结伴进洞探险,最后尽数失踪、杳无音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靠近洞口半步。唯独船工一族世代摆渡、出入平安,靠着这门营生代代延续,说起来诡异离奇,没人能说清缘由。”
我心里微微发紧,追问最关键的问题:“这只帮忙唤船的黑槐犬,常年进出洞口,为什么能安然无事?”
“它从小跟着船工守在禁地洞口,常年浸染洞里的阴冷煞气,身体气场早就和这片地底格局相融、阴阳平衡,自然不会被阴煞侵害。”老头轻轻摇头轻叹,“换做别的牲畜,就算是壮硕的耕牛,一靠近洞口就四肢僵硬、惊惧后退,半步都不敢踏足。”
我越听越觉得离奇:“这么凶险诡秘的禁地,怎么从来没人来考古探查、管控研究?”
老头苦涩一笑,再次敲响烟锅:“没有实物证据,只剩口头传言,在外人眼里就是山里人的愚昧迷信。久而久之,这处禁地就彻底被世人遗忘,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山秘地。”
七叔闻言眉头紧锁,朝黑毛土狗轻轻招手:“黑槐,过来。”
狗子格外温顺,颠颠小跑上前,乖乖蹲在七叔脚边。七叔俯身凑近犬身,细细嗅闻片刻它身上的气息,脸上的轻松尽数褪去,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凝重。
我见状也顺势俯身凑近,一股浓烈阴冷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土腥、地底湿寒和陈旧祭木的腐味,呛得我下意识蹙眉屏息。
这股气息阴寒厚重、沉敛压抑,绝对不是普通山野土狗该有的体味。
一旁经验老道的丁子见状,低声笑着提点我:“想学辨煞气、判地底格局?你还差得远。这种靠气息识别禁地的本事,是南方乡土考古老手的核心功底,没个十几年历练根本练不出来。”
我捏着鼻尖直起身,满脸不解:“这狗子身上的味道也太刺鼻了吧。”
七叔缓缓直起身,语气沉得慑人:“这不是普通的腥腐味,是经久不散的地底积煞。这狗子常年靠洞口散落的祭祀残屑、朽木残骨为生,半生浸染禁地阴煞气场,肉身气息早就和这片地底格局融为一体。这里根本不是普通山洞,是天然形成、千年聚阴的地底葬祭洞。”
“葬祭洞?”我瞬间心头一紧,轻声问道,“七叔,这山洞到底有多凶险?我们贸然进去,会不会触犯地底禁忌?”
七叔眼底沉凝,回忆着自己几十年的考古见闻,缓缓拆解其中利害:“我早年在湘西探过一处形制一模一样的葬祭洞,是上古战乱时期的集体祭祀埋骨地。这种天然山洞,是地底阴煞的天然汇聚口,古时候战败的将士、祭祀献祭的亡魂残念,全都沉积在这里,阴魂不散。我当年做过实测,把活物绑在浮木上送进洞底,千米长的静力缆绳全部放尽,浮木全程无回应、杳无音讯。最后收回缆绳时,绳端只残留一块模糊的人面朽痕,分辨不出是人是物,至今没人能考证成因。按照上古山野旧俗记载,这种聚阴葬洞气场极度失衡,普通人的阳气太过纯粹厚重,贸然入洞一定会被阴煞吞噬、阴阳相冲,十进九死。”
“只有长期浸染此地煞气、阴阳气场平衡的人和生灵,才能不被地底格局排斥、安然通行。这么看来,船工一族世代守洞,必然是从小用洞底的阴煞残物调理身体、适配地底气场,早就褪去了普通人的纯阳气,刚好契合这里的禁地格局。”
七叔说着抬手摸向随身侧包,指尖碰到一枚巴掌大的古陶残片。这是他当年从湘西同源葬祭洞带出的瓮器碎片,两处遗址地底气场、规制完全同源,他本想借此比对两处上古禁地的异同,寻找关联线索。
七叔忽然抬眼看向老头,语气带着试探:“徐老,这船工的祖上,是不是百年前从湘西禁地一脉迁徙过来的?”
老头脸色瞬间一僵,眼神明显闪烁,摇头敷衍:“百年前的旧事,没有族谱记载、也没有老一辈人佐证,我不清楚。”
说完,老头不再搭话,转头对着黑槐犬低喝一声:“黑槐,入水唤渡!”
黑狗低低呜鸣应声,纵身跃进冰凉河水,朝着山腹深处幽暗闭塞的暗河河道急速游去,黑色的身影很快消融在层层水雾与漆黑幽暗之中。
七叔神色不动,悄悄给身旁的阿远递去一记隐晦眼色。
阿远瞬间会意,沉默抬手背起全部探险装备,指尖悄然扣住腰间一枚打磨光滑的古纹木牌。这是南方考古老手专用的护身器具,专门用来制衡地底阴煞、规避气场冲击。
一旁全程缄默的清瘦少年,也缓缓挺直脊背,单手拎起极简的黑色背包。周身松弛的气场瞬间尽数收敛、冷冽绷紧,无声无息间透出极强的戒备感。
他与我擦肩而过的刹那,阿远俯身贴在我耳畔,用一口地道的关中方言,压低声音快速提醒:
“这老头说辞漏洞百出,刻意隐瞒内情,不对劲,全程留心戒备。”
山风掠过河滩的瞬间,我余光瞥见老头袖口微微滑落,腕间露出一截浅刻纹路的石质佩饰。
纹路残缺古朴,依稀能辨出是半块古墓石椁铭文,和爷爷手记里记载的槐山禁地地底石椁残痕,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