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贵生的尸体被收敛在永定门外的一间破窑棚里。
顾霆琛带人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永定门外的晨雾还没散,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把破窑棚的轮廓模糊成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棚顶塌了一半,漏下来的天光照在沈贵生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眉头是松开的,嘴角甚至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顾霆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他跟沈贵生不熟。他甚至没见过活着的沈贵生。但这个人留下的痕迹,他已经在过去几天里摸了个七七八八——一个五年前离开戏班的武生,一个为了护住弟弟和心上人甘愿把自己搭进去的苦命人,一个最后选择用裤带了结自己的亡命徒。
“课长,要不要先把人放下来?”旁边的警员问。
“等一下。”顾霆琛走进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沈贵生攥在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铜哨,被擦得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黄铜光泽。哨子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旁边还放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压着半块砖头,像是怕被风吹走。
顾霆琛戴上手套,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的:
“小秋的哨子还给她了。我把她送到她阿姐那儿去了。别找栓子的麻烦,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废话。
顾霆琛把纸折好,放进证物袋里。他站起来,看着沈贵生的脸,沉默了很久。
“把人放下来吧。”他说,“找个好点的棺材铺,别用薄皮子。”
警员愣了一下:“课长,这……不合规矩吧?无名尸首都是统一处理的。”
“他不是无名尸首。”顾霆琛说,“他有名字,叫沈贵生。以前在醉仙楼唱武生,艺名小白龙。把钱记在我账上。”
警员张了张嘴,没敢再多说,应了一声去办了。
顾霆琛走出破窑棚,站在晨雾里,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心烦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今天这根烟,他抽得很慢,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缠绕在他指尖,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他想起沈砚安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道吃人,不分高低贵贱。”
沈贵生是被这个世道吃掉的。小素秋也是。孙瞎子也是。陈秀兰也是。槐花巷那五个女童也是。那些被卖到天南海北的孩子也是。
而那个戴玉扳指的人,还好好地活着。说不定此刻正在哪座公馆里喝着洋酒,搂着美人,谈笑风生。
顾霆琛把烟掐灭在鞋底,转身往回走。
上午九点,醉仙楼门口贴出了歇业三天的告示。
侯班主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发呆。台上还挂着昨晚没来得及撤的《锁麟囊》的布景,红绿绸缎在穿堂风里轻轻摆动,像是鬼魂在跳舞。
沈砚安走进来的时候,侯班主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今儿不营业。”
“我不是来听戏的。”沈砚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来看看栓子。”
侯班主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一夜之间,这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像是老了十岁,眼袋垂着,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萝卜。
“栓子在后院。”他说,“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不说,水也不喝。”
沈砚安点了点头,起身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头更冷清。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戏服,在风里晃荡着,袖子空空荡荡的,像是无形的人在挥手。栓子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上一只蚂蚁,一动不动。
沈砚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栓子忽然说:“我哥死了,是不是?”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砚安没有骗他:“是。”
栓子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哥跟我说过,要是有一天他走了,让我别找他。”栓子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他欠了人的,得还。我问他还欠谁的,他说欠小秋姐的。”
沈砚安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小秋姐对我可好了。”栓子继续说,“她教我认字,教我唱两句《女起解》。她说等我长大了,就让我给她拉弦子。我哥听了还不乐意,说你小子拉弦子能把人拉跑调。小秋姐就笑,说跑调了才好,跑调了才有人记得。”
栓子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沈砚安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这个失去了唯一亲人的少年,让他在这个空荡荡的后院里,把所有的悲伤都哭出来。
过了很久,栓子哭累了,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沈少爷,”他抽噎着问,“我哥……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砚安想了想,说:“他是个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人的人。”
栓子听不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
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阿福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看见沈砚安出来,赶紧迎上去:“少爷,您总算出来了!我买了包子,还热乎着呢!”
沈砚安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汤汁浸透了面皮,咸香适口。他吃了半个,忽然问:“阿福,你说我是不是个好人?”
阿福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张着嘴想了半天:“少爷,您当然是好人了!您对小的好,对老爷太太孝顺,还帮着顾课长查案子,救了不少人呢!”
沈砚安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没有告诉阿福,他帮顾霆琛查案子,不全是为了正义。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享受那种把碎片拼在一起的快感——像一个解谜游戏,每一块拼图都有它的位置,而他是唯一能看到全貌的人。
这种想法,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冷血。
但他转念一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冷血一点,也许才能活得更久。
下午,沈砚安去了警察厅。
第四课的办公室里,顾霆琛正在写报告。他的字写得很快,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扫过地面。
“栓子怎么样了?”顾霆琛头也不抬地问。
“哭了一场,吃了半碗粥,睡了。”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侯班主说让他先在戏班待着,管吃管住,等大一点再安排活儿。”
“也好。”顾霆琛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沈贵生的后事我让人办了,明天出殡。你要不要去?”
沈砚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去了。我跟他不熟,去了也只是添个香。让栓子去送他就够了。”
顾霆琛没有勉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砚安面前:“这是从沈贵生身上找到的,你看看。”
沈砚安打开信封,里面是那枚铜哨和那张对折的纸。他看完纸上的两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铜哨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
“他把哨子还给小素秋了。”沈砚安说,“可小素秋已经不在了。这哨子,最后还是回到了活着的人手里。”
“你留着吧。”顾霆琛说,“说不定以后有用。”
沈砚安没有推辞,把铜哨收进了怀里。
“那个戴玉扳指的人,有线索了吗?”他问。
顾霆琛摇了摇头:“天津那边的买家名单已经抓了大半,但问出来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中间人——一个姓马的掮客,专门负责联络买家和卖家。这个姓马的,三年前就死了,据说是得了急病,暴毙而亡。”
“死无对证。”沈砚安说。
“对。”顾霆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线索断了。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个戴玉扳指的人很可能跟天津庆春班有关系,但庆春班三年前就解散了,班主不知所踪。”
沈砚安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陈秀兰、槐花巷、周明远、天津、孙茂才、小素秋、沈贵生。每一块拼图都摆在那里,但中间缺的那一块,始终找不到。
他有一种直觉——那个戴玉扳指的人,离他很近。近到可能就在他每天都能见到的人群之中。但他没有证据,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顾课长,”他忽然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他晚上睡得着觉吗?”
顾霆琛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睡得着。而且睡得很好。因为这种人,根本不会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沈砚安笑了笑,把铜哨收好,站起身来:“我先回去了。明天沈贵生出殡,替我上一炷香。”
“好。”
沈砚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顾课长。”
“嗯?”
“谢谢你给沈贵生买棺材。”
顾霆琛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低声说:“顺手的事。”
沈砚安没有戳穿他,笑着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沈砚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全是坟包,密密麻麻的,像一座座小山丘。每个坟包前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名字——陈秀兰、小素秋、孙瞎子、沈贵生、周明远、还有槐花巷那个小女孩。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坟包的时候,发现那块木牌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像擂鼓。
“少爷?您没事吧?”隔壁屋的阿福被惊醒了,隔着门问。
“没事。”沈砚安的声音有点哑,“做了个噩梦。”
“要不要给您倒杯水?”
“不用了,你睡吧。”
阿福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沈砚安坐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铜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感到一丝踏实。
只是一个梦,他想。
但那个梦里,他的坟前,没有人为他上香。
(第二十章完)
章末语:活人给死人上香,可谁又来给活人上一炷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