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纸栈的后院仓库,是一间独立的老砖房,和主厂房隔着一道窄巷。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铜面锃亮,和周围斑驳的砖墙格格不入。
顾霆琛用沈老爷给的钥匙打开了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灰味扑面而来——不是新鲜燃烧的味道,是沉淀了很久、闷在密闭空间里散发出的那种苦涩气息。
仓库不大,大约二十平米。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捆废弃的草纸。地面是青砖铺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灰烬。屋顶有一扇小天窗,月光从那里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
沈砚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着门槛内侧——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刮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进去时留下的。
“顾课长,你看这个。”
顾霆琛蹲下,用手电筒照着那道刮痕:“金属制品,边缘不规则——不是箱子,更像是某种工具。”
“或者是锁链。”沈砚安说,“拖拽重物时,锁链在地上摩擦留下的痕迹。”
他走进仓库,蹲在墙角那堆草纸旁边。草纸看起来很旧,表面落满了灰,但沈砚安注意到,最上面几张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他把草纸挪开,露出了下面的地面。
青砖上有一大片黑色的灼烧痕迹——不是最近烧的,但也不是很久以前。灰烬层叠堆积,说明这里被反复使用过多次。
“烧面具的地方。”沈砚安说,“马三姑在戏棚烧的那些面具,只是一部分。更多的面具——在这里烧的。”
顾霆琛用手电筒扫过整个仓库,目光停留在北面墙壁上。那里的墙面颜色和其他三面不一样——更新、更白,像是被重新粉刷过。
他走过去,用指关节敲了敲墙壁。
空的。
“后面有夹层。”
沈砚安走过来,和他一起检查那面墙。墙壁的底部有一条细微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顾霆琛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沿着缝隙撬了几下——墙面的一块砖松动了一下。
他们合力把那块砖抽出来。
里面是一个暗格。
不大,大约一尺见方,深度不到半米。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佟三收”
顾霆琛把铁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装着一沓纸——全是油笺纸,每一张上都画着不同的面具图案。有老妇、有中年男子、有少年、有孩童。每一张面具的眼睛位置都留了孔,孔的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被佩戴过。
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
沈砚安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
“槐花巷出货记录”
下面列着五行字:
“四月初七,货一号,交津门庆春”
“四月廿八,货二号,交津门庆春”
“五月十六,货三号,交津门庆春”
“六月初三,货四号,交津门庆春”
“六月廿一,货五号,留本地”
“留本地”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批注了两个字:“病故”
第五个孩子——招娣。
沈砚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指尖微微泛白。
顾霆琛接过册子,继续往后翻。后面还有几页,记录的不是出货,而是收款:
“津门庆春付定金三百大洋”
“津门庆春付尾款五百大洋”
“津门庆春付掩口费二百大洋”
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周”。
周明远。
而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铅笔写的备注,字迹很小,像是随手记下的:
“三姑多分了五十,给她闺女买药。周批。”
沈砚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马三姑没有闺女。
她说的“闺女”,是她当年从火场里救出的那个小徒弟——那个被她从戏班火海里拖出来、自己却烧掉了两根手指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后来被佟德山带走,成了链条上的一环。
马三姑多拿的五十块大洋,是给她买的药——治肺病的药。
可惜,药没送到,人已经不在了。
“这些证据够了。”顾霆琛合上册子,“周明远、马三姑、佟德山——链条完整了。”
沈砚安没有回应。
他还在看那行铅笔字。
“三姑多分了五十,给她闺女买药。”
他忽然想起马三姑在戏棚烧面具时说的话:
“我自个儿也是被人卖进班子的。”
“我娘早死了。死前我不在。她最后一句是‘三姑别回’,我没听。”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坏人。
都是被这世道一口一口啃剩下的骨头。
他们把铁盒带回警厅时,已经是深夜。
第四课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宋知远还在解剖室里整理报告,吴景行端着一杯浓茶在走廊里踱步,看见他们回来,迎上来:“顾老弟,厅长那边来电话了——佟德山在天津被当地警厅控制了,明早押解到北平。”
顾霆琛一怔:“天津警厅?”
“对。”吴景行压低声音,“说是有人匿名举报,提供了佟德山在庆春班的藏匿地点和拐卖证据。天津那边连夜抓的人。”
“匿名举报?”沈砚安抬起头,“谁举报的?”
“不知道。”吴景行摇头,“举报信是直接塞进天津警厅门缝里的,没有署名。但信里的信息非常详细——包括佟德山的住处、接头方式、出货记录存放位置。”
他顿了顿,看了顾霆琛一眼:“顾老弟,这事你知道?”
顾霆琛摇头:“不是我。”
“那就奇怪了。”吴景行皱眉,“谁会在这个时候举报佟德山?”
沈砚安没有说话。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左手缺两指、戴着纸面具、在破戏台上烧面具的人。
马三姑。
她举报了佟德山。
用自己最后的筹码——她知道的一切。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链条断了,周明远被捕,教堂被发现,仓库暗格迟早会被找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被抓住之前,把上线拉下水。
这不是忏悔。
这是交易。
她用佟德山的命,换自己一个痛快。
第二天清晨,佟德山被押解到北平。
沈砚安没有去见。
他坐在第四课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本出货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看。
顾霆琛从审讯室回来时,看见他还在看那本册子。
“佟德山招了。”顾霆琛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他和周明远合作了一年多,周明远负责在北平物色目标、提供场地和掩护,佟德山负责联系买家、安排转运。马三姑是中间人,负责传话和送货。”
“买家呢?”
“大部分是天津和保定的富户,买孩子去做丫鬟、学徒,或者——”顾霆琛停顿了一下,“卖给更下流的去处。”
沈砚安翻页的手停住了。
顾霆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砚安面前。
“这是佟德山供出来的买家名单。”
沈砚安低头看。
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有的是富商,有的是地主,有的是戏班班主,有的是青楼老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购买的时间和价格。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放下,没有说话。
“这些人都会被追究。”顾霆琛说,“虽然不可能全部抓完,但至少——”
“至少什么?”沈砚安打断他,“至少让他们的名字留在纸上?”
顾霆琛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沈砚安说得对。在这个年代,有钱有势的人买了几个穷人家的孩子,能有多大的惩罚?大不了罚一笔钱,关几天,出来照样过日子。
而那些孩子呢?
那些被卖掉的孩子,有的已经死了,有的不知道被转卖到了哪里,有的就算找回来,也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家了。
“名录有用。”沈砚安忽然说,声音很轻,“不是用来惩罚他们的——是用来记住的。”
他看着顾霆琛:“记住这些名字,记住这些事。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我们可以告诉他们: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案子,有这样一群孩子,有这样一些凶手。”
“记住了,就不会白死。”
槐花巷案结案那天,北平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街道上的尘土,把槐花巷口崔嫂子家门口那块地冲得干干净净。崔嫂子没有出门,据说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邻居给她送了碗粥,放在门口,凉了也没人来收。
招娣的遗体被送回了家——装在了一口小小的棺材里,是沈砚安出钱买的。棺材是白木的,没有上漆,但打磨得很光滑。沈砚安在棺材盖内侧写了一行小字:
“槐花巷口,娘说开春带去庙会。”
崔嫂子抱着棺材哭了一整天,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最后只是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的方向。
她在等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许她在等开春。
等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庙会。
马三姑是在天津被捕的。
她没有反抗。警察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家小戏院的后台,对着一面破镜子,往脸上贴一张新画的面具——老旦的脸,慈眉善目,嘴角带着笑。
警察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说:“把我埋槐花巷后墙根底下,挨着那个埋相片的地方。”
警察问为什么。
她说:“那是我闺女。”
她没有解释那个“闺女”是谁——是她从火场里救出的小徒弟,还是她这辈子没能拥有的亲生孩子。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再问。
她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戏台上那盏昏暗的灯。
灯还亮着。
戏还没唱完。
周明远被判了死刑。
宣判那天,他女儿来了。一个瘦弱的姑娘,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她站在旁听席上,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押下去,没有哭,只是攥着手帕,指节发白。
周明远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穗穗。”他说,“药按时吃。”
他女儿点了点头。
周明远被带走了。
他女儿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法警过来请她离开。她走出法院大门时,外面阳光正好,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阴影里,怎么也走不出来。
佟德山被判了二十年。
宣判后,他提出要见沈砚安一面。
沈砚安去了。
隔着铁栏,佟德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就是沈家那个小少爷?”
沈砚安没说话。
“你比你爹聪明。”佟德山说,“你爹把仓库借给周明远,还以为真的是办案用的。”
“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家的纸。”佟德山靠在椅背上,“油笺纸好用,韧性好,上色均匀。马三姑最喜欢用你家的纸做面具。”
沈砚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知道那些面具是用来干什么的吗?”佟德山问。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那些面具戴上之后,那些孩子就认不出抓他们的人是谁了?”佟德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们只记得一张纸脸。纸脸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哭。比真人好对付。”
沈砚安站起来。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佟德山笑了笑,“沈少爷,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在这个世道,往往活不长。”
沈砚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佟德山。”
“嗯?”
“你晚上睡得着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佟德山说:“睡不着。但那又怎样?”
沈砚安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槐花巷案结束后,北平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庙会照常办,糖葫芦照常卖,戏园子照常唱。柳叶巷七号那间半地下的小屋又租出去了,新租户是个裁缝,不知道这里曾经死过人。
教堂被封了。
那把新锁被顾霆琛换成了警厅的封条,没有人再进去过。
崔嫂子病好之后,不再坐在巷口等了。她找了份工——给附近的学堂做饭。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晚上天黑才回来。有人问她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她说:
“不等了。等不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她的眼睛,和招娣那双鞋底一样,磨得发白。
第四课的办公室里,沈砚安把那份凶手名录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顾霆琛走进来,看见他在发呆,敲了敲桌面:“走了,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顾霆琛把一袋包子放在他面前,“阿福送来的,说你娘包的。”
沈砚安低头看着那袋包子,包子还是热的,透过油纸散发出香味。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是猪肉白菜馅的,他最喜欢的味道。
“顾课长。”
“嗯。”
“你说,我娘要是知道我查这些案子,会不会担心?”
顾霆琛沉默了一下:“会。”
“那她还让我去吗?”
“让。”顾霆琛说,“因为她知道你不去,也会偷偷去。”
沈砚安笑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包子。
“也是。”
窗外,北平的夏天快要来了。
槐花巷的槐树已经开始抽新叶,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晃。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带着那些没说完的话,没送出去的药,没来得及穿的鞋。
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第十一章完)
章末语:案子结了,人散了。茶凉了,故事还没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