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农历三月廿八,宜祭祀,忌出行。
北平城南的琉璃厂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庙会,卖糖葫芦的、耍猴的、说书的、唱戏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混杂着炒栗子的焦香、胭脂水粉的甜腻,还有汗臭味和尘土味搅在一起,酿成一锅专属于北平春天的浑浊气息。
沈砚安站在人群边缘,微微眯起那双狐狸眼,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爷,您慢点儿走!”阿福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您说要吃城南张记的糖葫芦,小的好不容易挤进去买了,您倒好,一转眼就没影儿了!”
沈砚安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没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街对面的一个摊子上。
那是个人牙子的摊位。
说是人牙子,其实就是买卖人口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靛蓝布衫,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介绍身边的姑娘。那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瘦得脱了形,低垂着头,露出的后颈上有一道清晰的疤痕。
“少爷,您别看那些,”阿福压低声音,“这年头,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咱管不过来。”
沈砚安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像他房间里那扇雕花窗棂框出来的那样美好。他爹沈老爷常跟他说,砚安啊,你能平安长大,已经是祖上积德了。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可他偏偏生了一颗太过敏感的心,看什么都想看得更深,看什么都忍不住多想一层。
“走吧。”他把竹签递给阿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阿福连忙跟上:“少爷,咱们去哪儿?”
“随便逛逛。”
“那您可别再乱跑了,老爷说了,今儿个庙会人多,让小的看好您……”
“阿福。”
“哎?”
“你再说下去,我就把你卖给人牙子。”
阿福立刻闭嘴。
沈砚安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地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叫柳叶巷,连接着琉璃厂大街和后街,平时少有人走。沈砚安之所以选这条路,纯粹是因为它清净。他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是喜欢热闹的,但热闹久了就觉得累,需要找个地方缓一缓。
然而今天,这条巷子似乎不太清净。
他刚走了十几步,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脚步声凌乱而急促。紧接着,一声尖叫划破了午后慵懒的空气。
那叫声尖锐刺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来的。
沈砚安脚步一顿,眼神微变。
“少爷?”阿福紧张地凑过来,“好像出事了,要不咱绕路吧?”
沈砚安没理他,径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门半掩着,里面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沈砚安推开院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是我”“跟我没关系”;一个是蹲在地上的年轻女人,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还有一个是坐在石凳上的老者,六十来岁模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而吸引沈砚安全部注意力的,是院子角落里那具尸体。
那是一具女尸,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她仰面躺在地上,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睁得很大,仿佛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致命伤在胸口,一刀贯穿,干净利落。
沈砚安蹲下身,目光在那具尸体上缓缓扫过。
她的手指甲缝里有泥土和血迹,右手虎口处有明显的擦伤,应该是生前与人搏斗过。脚上的绣花鞋掉了一只,露出光裸的脚踝,上面有几道青紫色的指印——那是被人用力攥过后留下的痕迹。
“你是谁?”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沈砚安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站在院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那男人很高,肩宽腿长,五官线条硬朗分明,眉骨很高,下面压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落在人身上,让人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沈砚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一笑:“路人。”
“路人?”男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里是凶案现场,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哦。”沈砚安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你是警察?”
“京师警察厅第四课课长,顾霆琛。”男人亮了一下证件,语气冷淡,“请你出去。”
沈砚安眨了眨那双流光溢彩的狐狸眼,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顾课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顾霆琛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显写着“你最好快点说”。
“你们警察办案,是不是只看伤口不看别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但落在顾霆琛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少年。
这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腰间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绦,衬得那截腰肢细得不像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又长又媚,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凶案现场的。
“你什么意思?”顾霆琛问。
沈砚安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您看她的伤口了吗?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手法很准。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要么是个练家子,要么就是惯犯。可您再看看她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尸紧握的左拳上:“她的左手握得很紧,指甲都嵌进肉里了。如果是正常死亡,死后肌肉松弛,手应该是自然张开的。可她握得这么紧,说明她在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
顾霆琛的眼神变了。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女尸的手指。果然,在她的掌心里,攥着一小块布料,颜色暗红,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这块布料的颜色和她自己的衣服不一样。”沈砚安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语气依然淡淡的,“而且她脚踝上的淤痕,指印的方向是向内的。这说明当时有人按住她的脚,不让她挣扎。再加上她虎口的擦伤——”
“她在死前跟人搏斗过。”顾霆琛接话道。
“不止。”沈砚安摇摇头,“她虎口的擦伤位置偏上,更像是抓握某种工具造成的。您看她右手的茧子分布,食指和中指的根部都有老茧,这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她应该是个识字的姑娘,或许是在哪个学堂或者报社工作。”
顾霆琛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的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沈砚安笑了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顾课长,您是从天津调过来的吧?”
顾霆琛眉头一拧:“你怎么知道?”
“您的口音。”沈砚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虽然您说的是一口标准的官话,但尾音偶尔会带一点天津味儿。尤其是说‘嘛’字的时候,语调往下坠,这是天津人才有的习惯。”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顾霆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安。”
“做什么的?”
“什么都不做。”沈砚安笑得坦然,“在家闲着。”
顾霆琛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逛庙会,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就走到了凶案现场?”
“缘分嘛。”沈砚安摊摊手,“顾课长,您别这么看着我,我真的只是路过。要不是您来得晚,我都准备走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他确实是路过,但如果不是闻到了那股血腥味,他大概也不会走进来。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最终移开目光,对身后的手下吩咐道:“把现场封锁起来,通知法医过来验尸。”
然后又看向沈砚安:“你可以走了,但留下地址,回头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沈砚安报了个地址,然后带着全程目瞪口呆的阿福走出了院子。
走出巷口的时候,阿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少爷……您刚才……您不怕啊?”
“怕什么?”
“死人啊!”
沈砚安歪了歪头,想了想:“说实话,有点好奇。”
“好奇?!”
“嗯。”沈砚安抬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轻声说,“我在想,她死之前,到底在想什么呢。”
阿福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自家少爷说这话时的神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在他们身后,柳叶巷的院子里,顾霆琛站在那具女尸旁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块布料碎片,眉头紧锁。
他想起刚才那个少年说话时的样子。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那张脸又太嫩了,嫩得让人很难相信他真的见过什么世面。
“课长。”一个警员走过来,“查清楚了,死者叫陈秀兰,今年二十三岁,是《京华日报》的实习记者,租住在柳叶巷七号。报案人是房东,就是刚才那个老头。”
顾霆琛点点头:“凶器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根据伤口的形状判断,应该是一把窄刃匕首。”
“去查一下陈秀兰最近采访过什么人,接触过什么案子。”顾霆琛顿了顿,又说,“另外,去查一个人。”
“谁?”
“沈砚安。”
警员愣了一下:“沈砚安?就是刚才那个小少爷?”
“嗯。”
“课长,您怀疑他有嫌疑?”
顾霆琛摇了摇头:“不是嫌疑。”
“那是什么?”
顾霆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在看向尸体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好奇。
那种眼神,他在自己身上看到过。
与此同时,城南沈宅。
沈砚安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茉莉花茶,望着窗外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发呆。
“少爷,”阿福端着点心推门进来,“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那个探长。”
阿福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少爷,您想他干嘛?”
“他很有意思。”沈砚安抿了一口茶,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明明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扔出去,但还是忍着脾气让我把话说完了。这种人,要么是教养太好,要么是城府太深。”
“那您觉得他是哪种?”
沈砚安想了想,放下茶杯:“都是。”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字:
顾霆琛。
“阿福。”
“哎。”
“明天再去一趟琉璃厂。”
阿福苦着脸:“少爷,您还想去那儿啊?今天都出人命了!”
“就是因为出了人命,才要去。”沈砚安放下笔,转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个女记者,她死之前一定在查什么东西。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让人杀人灭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菜。
但阿福看着他映在窗户上的侧影,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家少爷,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入夜,京师警察厅灯火通明。
顾霆琛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档案。那是关于沈砚安的资料,内容很简单:沈家独子,十九岁,未曾入学,家中聘请私塾先生授课。自幼体弱,鲜少出门,在北平城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资料上附了一张照片,大概是两三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学生装,规规矩矩地站着,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和白天见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有意思。”顾霆琛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白天那一幕:那个少年蹲在尸体旁边,眼神专注而冷静,修长白皙的手指隔空划过伤口,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软糯,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精准,句句要害。
这个人,绝对不是资料上写的那么简单。
“课长。”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一个年轻的警员推门而入:“课长,法医那边出结果了。陈秀兰的死因确实是利器贯穿心脏,死亡时间大约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另外,她确实识字,而且文化水平不低,房间里有很多书籍和笔记。”
顾霆琛睁开眼:“有没有找到她近期采访的记录?”
“找到了。”警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在她枕头底下发现的,里面是一些采访草稿,涉及到的案子……是去年轰动一时的‘槐花巷女童失踪案’。”
顾霆琛猛地坐直了身体。
槐花巷女童失踪案。
那是他去年来北平之前发生的事。五个六到八岁的女童相继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案子因为缺乏线索而不了了之。当时的经办人是第一课,据说压力太大,负责此案的探员还因此病了一场。
“陈秀兰在查这个案子?”
“是的,她采访了不少相关人员,包括受害者的家属、附近的居民,还有当时负责办案的警察。”警员顿了顿,“课长,要不要把这个情况上报给第一课?”
“先不急。”顾霆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这件事暂时保密,除了你我之外,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
警员退出去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顾霆琛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白天在院子里,沈砚安说的那句话——“她虎口的擦伤位置偏上,更像是抓握某种工具造成的。”
一个足不出户的富家少爷,怎么会对这些东西这么了解?
除非——
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顾霆琛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接天津警察厅档案室。”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然后是接线员的声音。
“你好,请帮我查一个人的资料。沈砚安,北平人,十九岁。对,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后,顾霆琛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温润,笑容腼腆,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子弟。
可顾霆琛总觉得,这张照片里的人,和他白天见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或者说,白天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沈砚安。
而他面前这份所谓的“档案”,不过是沈家人精心编织的一张网。
网下面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沈砚安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继续睡。
“少爷!少爷!”阿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警察!”
沈砚安掀开被子,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警察?”
“对啊!为首的就是昨天那个顾探长!他说要请您去警察厅协助调查!”
沈砚安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知道了,让他们等着,我洗漱完就下去。”
“少爷!那可是警察啊!”
“警察怎么了?警察就不用等人洗漱了?”沈砚安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对了,今天早上吃什么?”
阿福简直要哭了:“少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民以食为天,怎么就不是时候了?”沈砚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放心,他又不会吃了我。”
他换好衣服,简单梳洗了一番,慢悠悠地走下楼梯。
客厅里,顾霆琛正襟危坐,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到沈砚安下来,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沈少爷,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沈砚安摆摆手,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顾课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
“昨天的案子,有几个细节需要跟你确认。”
“好啊,您问。”
顾霆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说:“沈少爷,你以前学过医?”
沈砚安挑了挑眉:“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死者虎口的擦伤是抓握工具造成的?”
“猜的。”
“猜的?”
“对啊。”沈砚安端起阿福刚送来的热牛奶,喝了一口,“我看她手上的茧子位置,觉得她应该经常写字。既然经常写字,那虎口的擦伤肯定不是握笔造成的。再加上她指甲缝里有泥土,说明她死前可能摔倒过,或者在地上挣扎过。那虎口的擦伤,大概率是她摔倒时用手撑地造成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了,也可能是她死前抓住什么东西,被粗糙的表面磨伤的。具体是哪一种,就要看你们警察的调查结果了。”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阿福都快站不住了,他才缓缓开口:“沈少爷,你有没有兴趣来警察厅做事?”
沈砚安端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顾课长,您这是在招揽我?”
“算是。”
“可我什么都不会啊。”
“你会看。”顾霆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你看得很准。”
沈砚安放下杯子,歪着头看他:“那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嗯……”沈砚安认真地想了想,“每天管饭,一个月给我十块大洋的零花钱,还有就是——如果我遇到危险,你得保护我。”
顾霆琛嘴角微微一抽:“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那当然,我好歹也是个生意人家的儿子。”沈砚安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怎么样,顾课长,成交?”
顾霆琛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
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成交。”
两只手交握的那一刻,沈砚安感觉到对方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而顾霆琛则感觉到,这只手比他想象中还要小,还要软,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捏碎。
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各自在心里给对方下了一个定义。
顾霆琛想:这是个麻烦。
沈砚安想:这是个好人。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两个的判断,都对了一半。
当天下午,沈砚安跟着顾霆琛来到了京师警察厅。
这是他第一次进这种地方。灰色的砖墙,斑驳的木门,走廊里弥漫着烟草味和墨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警察看到他,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毕竟这么一个漂亮得过分的小少爷出现在警察厅,实在是一件稀罕事。
“这是第四课的办公室。”顾霆琛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摆着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北平城的详细地图。
“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开会。”
“等等。”沈砚安叫住他,“开会?开什么会?”
“关于陈秀兰的案子。”顾霆琛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想知道她到底在查什么吗?”
沈砚安眼睛一亮:“我也能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是正式编制。”
“那你告诉我呗。”
“等开完会再说。”
顾霆琛说完就走了,留下沈砚安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沈砚安也不恼,自顾自地找了个椅子坐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墙角有一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档案,有些已经泛黄发脆。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看了看,是一份五年前的盗窃案记录,字迹潦草,内容简略,看得出办案的人并没有太上心。
“你就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沈砚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正倚在门框上,叼着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是第一课课长周明远。”那人自我介绍道,“听说顾霆琛从外面捡了个小孩回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没想到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沈砚安合上卷宗,站起身来,礼貌地笑了笑:“周课长好,我叫沈砚安。”
“沈砚安?”周明远眯起眼睛,“沈家的那个小少爷?”
“您知道我?”
“北平城里谁不知道沈家?你爹可是咱们这儿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周明远吐出一个烟圈,“不过我劝你一句,警察厅可不是你们富家子弟玩过家家的地方。顾霆琛年轻气盛,不懂事,你可别跟着他瞎胡闹。”
沈砚安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谢谢周课长提醒,我会注意的。”
周明远见他油盐不进,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了,沈砚安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宗,封面上写着“槐花巷女童失踪案”几个字。
这是他从书架上顺手拿的。
巧合的是,这恰好就是陈秀兰正在调查的那个案子。
沈砚安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案子,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顾霆琛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沈砚安正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打开的卷宗。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本卷宗,正是槐花巷女童失踪案的档案。
“沈砚安。”他沉声道。
沈砚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顾霆琛那张阴沉的脸,打了个哈欠:“开完会了?”
“谁让你动这个卷宗的?”
“我自己拿的啊。”沈砚安揉了揉眼睛,“反正放在书架上,又不是什么机密文件。”
“这是第一课的案子,你没资格看。”
“可我已经看完了。”沈砚安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顾课长,我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
顾霆琛皱眉:“什么问题?”
“卷宗上说,五个失踪的女童都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失踪的,时间集中在去年的四月到六月。警方排查了所有可疑人员,但始终没有找到线索。”沈砚安顿了顿,“但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五个女童失踪的地点,都在槐花巷方圆两里之内。而槐花巷附近,有一个废弃的教堂。”
顾霆琛神色一凛:“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我是罪犯,我不会选择在人流量这么大的地方作案。唯一的解释是,罪犯就住在附近,对地形非常熟悉,而且有固定的作案地点。”沈砚安抬头看着他,“那个废弃的教堂,你们搜过了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良久,顾霆琛才开口:“卷宗上没有记录。”
“那就是没搜过。”沈砚安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顾课长,要不要去看看?”
顾霆琛看着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现了猎物的兴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捡了个麻烦。
而且是那种甩不掉的大麻烦。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北平城染成了一片昏黄。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槐花巷尽头的废弃教堂前。
沈砚安跳下车,仰头看着这座破败的建筑。教堂的尖顶已经塌了一半,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大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你确定要进去?”顾霆琛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
“来都来了。”沈砚安率先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长椅东倒西歪,讲台上积满了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阳光透过破碎的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沈砚安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讲台后面的地板上。
那里有一块木板,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
空的。
“顾课长,这里有地下室。”
顾霆琛走过来,和他一起合力撬开了那块木板。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
顾霆琛打开手电筒,照向洞口。
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下,通向未知的黑暗。
“你在上面等我。”顾霆琛说。
“不行。”沈砚安难得地坚持,“我要一起下去。”
“下面可能有危险。”
“那你更应该带上我。”沈砚安眨了眨眼,“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还能帮你报警。”
顾霆琛:“……”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跟在我后面,不要乱碰任何东西。”
“遵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石阶。
地下室的面积出乎意料地大,大约有三四十平米。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墙壁上挂着几幅宗教画,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内容。
而在地下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顾霆琛举起手电筒照过去,看清了那个身影的面目。
那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被梳理得很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睡觉。
但她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
沈砚安站在顾霆琛身后,看着那个小女孩安详的面容,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轻声说:“还有四个。”
顾霆琛转过头:“什么?”
“卷宗上记录了五个失踪的女童。”沈砚安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这里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剩下的四个,还不知身在何处。
或者说,还不知是否活着。
顾霆琛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一定会找到她们。”他一字一句地说。
沈砚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脸,想起了昨天在柳叶巷看到的那具女尸。
陈秀兰,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以至于有人不惜杀人灭口,也要阻止你继续查下去?
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砚安坐在车里,靠着车窗,一言不发。
顾霆琛开着车,余光时不时瞥他一眼。
“害怕了?”他问。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只是在想,那个女孩的妈妈,现在在做什么。”
顾霆琛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也许她在做饭,想着女儿今天会不会回家吃饭。”沈砚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她在洗衣服,想着女儿的衣服该换了。也许她每天晚上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盼着女儿能突然出现。”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再也回不去了。”
车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良久,顾霆琛才说:“我们会找到凶手的。”
“然后呢?”
“然后绳之以法。”
“再然后呢?”
顾霆琛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在这个吃人的年代里,就算抓住了凶手,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车子驶过长安街,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时光在飞速流逝。
沈砚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小女孩安详的面容。
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自己爱的人。
可他不信。
因为如果真的有星星,为什么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抬头仰望夜空的时候,看到的依然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回到沈宅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砚安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回来了?”
“娘,您还没睡?”
“等你呢。”沈太太放下书,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听说你今天去警察厅了?”
“嗯。”
“还去了案发现场?”
“……嗯。”
沈太太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你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娘拦不住你,但你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沈砚安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娘。”
“饿了吧?厨房里给你留着粥,去吃一点再睡。”
“好。”
沈砚安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娘。”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别说傻话。”沈太太打断他,“你是我儿子,你不在,还能去哪儿?”
沈砚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进厨房,揭开砂锅的盖子,一股热气升腾而起,带着米粥特有的清香。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着。
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母亲熬的粥,才能让人一边觉得烫,一边舍不得放下。
而那个小女孩,再也喝不到母亲熬的粥了。
第二天一早,顾霆琛接到了法医的电话。
“顾课长,昨晚送来的那具女童尸体,我做了详细的检查。死亡时间大约在去年六月,死因是窒息,没有明显的外伤。”
“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法医顿了顿,“在她的胃里,我发现了一些残留物。”
“什么残留物?”
“纸张。”
顾霆琛愣住了:“纸张?”
“对,是某种质地比较厚的纸张,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字迹。但因为被胃液腐蚀得太厉害,大部分内容已经辨认不出来了。我只认出了一个字——”
“什么字?”
“沈。”
顾霆琛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沈。
这个姓氏,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刚刚闯入他生活不到两天,就已经让他头疼不已的小少爷。
他放下电话,看向窗外。
外面阳光正好,春意盎然。
可他却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脚底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沈砚安正坐在自家的花园里,捧着一本书,悠闲地晒太阳。
阿福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小声嘀咕:“少爷,您还真沉得住气。昨天见了死人,今天就跟没事人似的。”
“不然呢?”沈砚安翻了一页书,“难道要我哭一场?”
“也不是……就是觉得,您好像一点都不怕。”
沈砚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世界上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的死亡,习惯了那些突如其来的离别,习惯了用一张笑脸掩盖所有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软弱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阿福。”
“哎。”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阿福脸色大变:“少爷!您说什么呢!”
“开玩笑的。”沈砚安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吧,去警察厅。”
“又去?”
“嗯。”沈砚安眯起眼睛,看向远处,“我有预感,今天的案子,会有新的进展。”
阿福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周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像是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又像是猎物,主动走进了猎人的陷阱。
京师警察厅,第四课办公室。
顾霆琛正对着桌上的一堆资料发愁。
沈砚安推门进来,看到他那副表情,不由得笑了:“顾课长,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怎么了?”
顾霆琛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沈砚安,你家里有没有什么仇人?”
沈砚安一愣:“仇人?应该没有吧。我爹做生意向来和气生财,从来不跟人结怨。”
“你再想想。”
“真的没有。”沈砚安走到他对面坐下,“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顾霆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法医的话告诉了他。
“那个女童的胃里,发现了一张纸片,上面隐约有一个‘沈’字。”
沈砚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是说……那个凶手,可能跟我有关系?”
“不确定。”顾霆琛摇了摇头,“但至少是一条线索。”
沈砚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冷意。
“顾课长,我想看看那张纸片。”
(第一章完)
章末语: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直到遇见另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