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碎弥香 第39章 第九章 风波 末节

冬日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就好像人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变换难测。

顾玲玲向千哥转述了淳于澈的意思，这个信息就迅速地传递给了霍启泽，霍启泽反复揣摩淳于澈的心思，更坚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看来芮珏这个棋子他还是没有选错，接下来她恐怕还大有利用价值。

原本对于自己花了那么大精力才扶植起来的芮珏，要放弃，霍启泽也是很不甘心，可是如何继续发挥她的作用，却也没有完全想好，可是现在，淳于澈的条件正好给了他新的契机，他觉得手上的这一盘棋又有了重新盘活的机会！这一次，他决定亲自出马。

已经三天了，自从芮珏赶到清源集团，却看到顾玲玲与淳于澈亲近默契的一幕，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天了，这三天，淳于澈竟然一直没有联系她，就算是平时，他们自从确定了恋爱关系以后，就算再忙，淳于澈也会每天和芮珏通个电话，至少也会发几条信息，可是这一次，已经三天了，淳于澈一点动静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昏昏沉沉的朝暮，冰冷冰冷的天气，一阵阵寒意涌上芮珏敏感又纤柔的心，工作上的挫败，情感上的失落，使她的世界里像是静静地飘起了雪花，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甚至不想走出房门，她总是一个人望着窗外凋敝的世界，感到对一切都那么的没有把握。

就在这样的第三天晚上，芮珏，竟然接到了霍启泽的电话！

陈设精致的咖啡馆，很注意保护客人们的私人空间，这里座位的设置并不拥挤，宽大的过道旁边，摆放着形态各异的盆栽和造型别致的工艺品，昏暗的光线中透出一点慵懒的气息，暖暖的空气里弥漫着恰到好处的香浓的咖啡味，冬天的冷空气早已被熏然暖意拒之门外了。

芮珏在咖啡馆左侧靠墙的一处位置上找到了霍启泽，这个即使很久不见，却依然熟悉的人，此刻正背对着她来的方向，很放松、很自然的坐在座位里，手上有意无意的翻看着店里的饮品单，恍惚间，还像是当年，他还是那个会让芮珏感到安全，甚至可以依赖的师长的样子。

但是此刻的芮珏，却感觉自己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她踯躅而犹豫，心中有千百种顾虑和想象，却又仿佛只是一片空白。不知道用了多久，芮珏终于还是走到了那个位置，在霍启泽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坐定以后的芮珏抬起了眼光，在她百般猜测、千般思虑之后，她此刻看到的却是一双充满关切的，沉稳的，甚至担心的眼睛，那目光依旧慈爱，宛如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从前，那种真挚的关心甚至让芮珏可以推翻重重的猜测，相信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误会和胡思乱想。

可是芮珏毕竟还是一个称职的新闻工作者，她不会忘记眼前这位慈爱的师长，正是当年龙翔集团总经理杨光的舅舅，他的亲姐姐曾经因为无法得到淳于澈父亲的爱而因爱生恨，甚至最后人生凄凉，眼前这位师长心中有着对淳于家族的恨，而今，能承载这份恨意的也只有淳于澈而已。

那么淳于澈呢？如果是三天前，她还可以理直气壮的站在淳于澈的立场上来面对这位师长，因为淳于澈是她爱慕的人，可是今天，新闻罢播事件发生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在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莫名得到又莫名失去了这个爱人的今天，在她对自己的事业前途，爱情生活，一切的一切都变得茫然不知所措的今天，在她想要探求却又选择放弃的疲惫不堪的今天，在这样的今天，霍启泽找到了她！

“小珏，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你，不是不担心，而是因为太过担心”，这是霍启泽注视了芮珏长达十余秒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这段时间，为了你的事情，我在报社方面费了很多心思，你知道，媒体单位是非常敏感的，每一个位置的竞争都相当激烈，你是我的得意门生，你的事情出来以后，最艰难的人其实是我，万一我有丝毫的处理不当，都有可能毁了你的前程，所以，哎，这段时间真的很不好过”。

霍启泽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依然眼神热烈，情感真挚。芮珏平静的看着霍启泽，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也许是和淳于澈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使她不知不觉地也被感染到了，不经意间就变得和淳于澈越来越像了，此刻，芮珏的那种淡然事外的气质，好像正是淳于澈所特有的状态。

“社里决定让你先停职，是经过我的同意的，我思虑再三，觉得这样也许是最好的处理方法”，霍启泽对于芮珏的反应好像也没有太过意外，而只是急于想要表达自己。

“这样可以先把事情冷却下来，对于新闻人，你应该明白，时间的重要性，只要时间过得久了，事件不被发酵，就有了转还的余地”。

芮珏依旧平静地看着霍启泽，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一次，霍启泽终于意识到了芮珏的沉默不同以往，他好像有点自嘲自己太过心急了，于是略显尴尬的轻咳了一下，然后笑着说：

“哦，你想喝点什么？”一边说着一边向不远处的服务员示意，服务员很快走了过来。

“你好，要一杯摩卡，一杯…”，霍启泽询问的看向芮珏，芮珏的眼神有点空洞，脸上只是默然，看不到任何情绪，“拿铁”，尽管如此，芮珏还是轻轻做出了回应，服务员应声走了，这个回应虽然依旧冰冷，但是却总算让霍启泽安心了一些。

“小珏，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说”，霍启泽依旧口气慈爱，而芮珏却只是微微低了头，眼神注视着咖啡桌前的某一处空地，并不回答。

“小珏，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在我心里，是经常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的，我家小颖这些年在外面读书，不在我们身边，而你也是父母不在身边，你比小颖大不了几岁，所以我经常觉得你就像是我的女儿一样”。

霍启泽说这番话的时候，芮珏的眼睛仍然盯着咖啡桌前的某一处空旷，而霍启泽则是在细心观察芮珏的表情里是否有些许变化。

“年轻人，每一次经历都是一场历练，作为长辈，我是真心希望经过了这一次的事情之后，你能够更加成熟”，感觉芮珏对刚才的煽情并没有什么反应，霍启泽又转换了一个角度，开始说教。

芮珏终于收回眼光，抬起了头，她静静的注视着霍启泽，可是眼光中却透出深深的质疑和迷惑。

“所以社里最后的决定是什么呢”。芮珏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但是每一个字句都清晰、稳定。

听到这句话，霍启泽心里明白，现在的芮珏已经不同往日了，她从心底里拒绝自己，所以，要继续使用这个棋子，也比之前更有难度了。不过，淳于澈开出的条件依然让他欣喜，不管芮珏怎么想，只要淳于澈还在乎芮珏，自己就会有机会。呵呵，想不到淳于家的男人还都是情种！

“小珏，我知道社里让你停职这么久，你的心里压力一定很大，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其实我这边才更艰难，生怕进退间稍有不慎就真的毁了你的前程，而且，时间拖久一点可能反而是好事”。

服务员端来了两杯咖啡，霍启泽许是说的累了，立即端起杯子，深深呷了一口。

“其实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运作你的事情，直到最近才终于有了一个机会，我思量了很久，觉得这的确是挽回你职业生涯难得的一个机会，所以才叫你出来，你知道，如果事情没有什么实际进展，我也不会轻易给你希望的”。

不知道为什么，芮珏听到他说的“希望”，神情反而比刚才更淡然了一些，她真的越来越像淳于澈了。

“之前淳于澈访谈节目一直是你负责的，可是直播当天你却罢播失踪，这个事情可是咱们报社历史上史无前例的重大新闻事故，虽然按照应急预案的准备，当天的节目还是按时播出了，但是这其中造成的各种影响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很多业内的竞争对手，好一点的在看我们的笑话，不好的就想借此打击咱们新都，质疑我们的专业性，你知道我和社里的领导为此做了多少工作！而且这之后只要是有关淳于澈或者清源集团的新闻，社里已经没有人愿意接手了。”

芮珏依然淡然的看着霍启泽，他的话听起来很诚恳，也很有说服力，甚至让人觉得是芮珏应该为自己的不顾后果感到自责和愧疚，而在她闯了这么大的祸之后，她的老师不但没有责怪她，还在处处帮她、维护她，所以她不仅应该自责还应该感动。

但芮珏只是冷静地在听着霍启泽说的话，因为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事情本来的样子。所以不管霍启泽是激动、沉重还是自我标榜，芮珏都冷静得像置身事外一般。

“最近，你应该也知道，关于淳于澈的另一个新闻又在不断发酵，就是私生子那个。由于咱们社里刚对他进行过专业访谈报道，所以业界实际上也都在等咱们社能有一个权威发声”。

“主编，我们新都日报是进行专业新闻报道的，不是做花边新闻的”。芮珏淡然的说出这句话。

霍启泽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果然，芮珏现在的立场已经不同以往了。

“这不是花边新闻，我们也不是小娱记，但是这次企业家专题系列访谈节目本身就是一个深层次的宣传报道节目，内容涉及社会成功人士的工作、生活、社会贡献、榜样力量等各个方面，是一个可以有后续跟进报道的节目。我们在之前的报道里成功塑造了淳于澈年轻企业家的正面人物形象，可是在这个多元化的社会里，如果只有事业成功，而不能在品质上成为社会正能量榜样的话，那我们之前的报道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败笔，我们如果能自己对之前的报道负起责任，及时给公众一个真相，还能够不至于太有失行业水准，否则，要是等到其他权威媒体曝出淳于澈的负面新闻，那新都才真的是砸了自己几十年来创下的金字招牌啊！”

显然，芮珏的话有点激怒了霍启泽。

芮珏的表情依旧淡然，但是心里却也已经是惊涛骇浪，不管淳于澈对自己怎样，霍启泽的意图却是很明显，他是不打倒淳于澈不肯罢休的，可是要报道就报道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来找自己呢，难道他会不知道自己和淳于澈现在的关系吗，何况之前在淳于澈的问题上，自己已经桶过这么大的篓子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所以，今天我就是代表社里来正式和你谈话的，你的停职期可以结束了，只要你赶快把淳于澈私生子事件的新闻好好进行报道”。

……

沉默让气氛显得有点尴尬，但是芮珏不进行表态，霍启泽也不再说话，咖啡的香醇气息正在微暖的空气中流动，可是两个人的神经却都崩得快要断裂。

“好，我明天就去采访相关当事人…”。

芮珏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接下这个安排，可是，霍启泽却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不，不是让你去采访”。

芮珏的眼神终于再次聚焦在霍启泽的脸上，那份质疑和迷惑比刚刚又不知增加了多少倍。

“您的意思是…”。

“对，事情已经有结论了，或者说，不管事情的结论是什么，你只要按照淳于澈抛妻弃子，惹下风流债，现在暗中帮私生儿子余亮治病的方向去报道就可以了”。

芮珏已经出离了震惊，她简直不知道霍启泽在说什么。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呢？”

“没有如果，只能是这样，这是公众想要的结论”。

“什么？您刚才说我们要给公众真相，现在又说这是公众想要的结论，那我们…”。

“我们，还有你，现在都别无选择！”

尽管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芮珏以为自己早已经不是那个刚出校门的、不谙世事的学生妹了，她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看清楚霍启泽了，这位她曾经信赖甚至依赖的师长本来的样子，可是，这一刻，眼前的霍启泽还是让芮珏感到陌生、可怕，不，不止是霍启泽，可能这个世界都让芮珏感到莫测的恐惧，当她又想起仅仅三天前的淳于澈……。

“下周一，早点过来，我在办公室等你，你要先办理一些复职手续，就这样”。

霍启泽从未在芮珏面前如此的严厉和阴沉过，虽然，或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他起身想要离开，却无法忽略芮珏从刚才起就一直错愕的瞪着他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霍启泽无奈的补充了一句，再次想要离开，“这个社会中的事情，不见得你以为正确的就一定是正确的，你如果今天无法逾越，就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霍启泽最终还是忍不住又多说了后面的两句话，虽然这些话好像芮珏还无法消化或者理解，但是这却是霍启泽真心想要告诉芮珏的，作为一个前辈想要告诉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