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江哲坐在审讯椅上,额头的肿包已经消了些,他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却依旧沉默。他懂法,懂证据,懂审讯的每一个流程,他知道,只要他不松口,警方就很难定他的罪。
第一轮审讯,他全盘否认。他说自己当晚在古镇的民宿,有民宿老板的人证;他说自己不懂什么仪式感,不懂什么暖气片碎片;他说裁纸刀是不小心掉的,林辰的伤口是意外。
第二轮审讯,他反咬一口。他说警方刑讯逼供,说林辰和阮亦臻故意针对他,说赵海才是真正的凶手,自己只是被牵连。
张岚在观察室里,看着江哲的微表情:“他在伪装,他的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敲击桌腿,这是焦虑的表现。他的眼神一直在回避,不敢看我们的眼睛,这是心虚的表现。”
林辰和阮亦臻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改变策略。
阮亦臻拿起一份资料,放在江哲面前。那是江念的心理评估报告,上面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患者存在严重的安全感缺失,对成年男性有强烈的恐惧,提及父亲时,情绪波动极大。”
“你女儿今年八岁,”阮亦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她在心理咨询室里,画了一幅画。画里有一个穿着律师袍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站在一座天平前。天平是平衡的,上面放着一颗糖。”
江哲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问心理咨询师,”阮亦臻继续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爸爸说,天平平衡了,我们就安全了。’”
江哲的指尖,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你杀人,是为了给她讨公道。”阮亦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她长大后,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了所谓的‘公道’,变成了杀人犯,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的痛苦,是父亲犯罪的理由。”林辰接过话头,“她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活在‘杀人犯女儿’的阴影里。这不是你想要的,对吗?”
江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小时候,”阮亦臻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也被人锁在一间小黑屋里。整整三天,我喊破了嗓子,没有人来救我。”
江哲抬起头,看着阮亦臻。
“我去找警察,找律师,找所有我能找的人。”阮臻说,“他们告诉我,法律会保护我,规则会给我公道。可最后,那个伤害我的人,还是逍遥法外。”
他的目光,无比坚定:“我比谁都懂,规则失效的绝望。我比谁都懂,求救无门的痛苦。我比谁都懂,你想要为女儿做些什么的心情。”
“但我选择了另一条路。”阮亦臻说,“我学了心理学,学了犯罪学,我进入异案组,我抓凶手,我找真相。我想让更多的人,不再经历我当年的痛苦。我想让那些被规则抛弃的人,能看到一丝光。”
“江哲,”阮亦臻的声音,温柔却有力量,“你女儿需要的,不是一个为她杀人的父亲,而是一个站在阳光下,告诉她‘法律会保护我们’的父亲。”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江哲看着阮亦臻,又看了看林辰,最后,他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
他哭了。
不是绝望的哭,不是愤怒的哭,而是释然的哭。
“我错了。”他哽咽着,“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缓缓开口,交代了所有的罪行。
三年前,他亲眼看到周立群,将暖气片上的指纹证据,锁进了保险柜。他拿着证据,去找周立群,周立群拍着他的肩膀,说:“江哲,这就是现实。那个校长背后的人,我们惹不起。你还要养家,你女儿还要上学,别傻了。”
那一刻,他的信仰,彻底崩塌了。
他开始收集周立群的行踪,开始熟悉检察院家属院的线路,开始策划这场“审判”。他拓印了赵海的指纹,粘在车库门框上,就是为了栽赃嫁祸,让警方走弯路。
他选择在古镇听雨轩动手,是因为这里,是他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的地方。父亲是一名老法官,告诉他,“天平在心中,公道在人间”。
他布置了断裂的天平,用了检徽和暖气片碎片,就是为了告诉周立群,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倾颓;他所代表的法魂,早已死去。
“引路人……”江哲忽然抬起头,“是引路人帮我的。”
林辰和阮亦臻的目光,同时一凝。
“他给我发了匿名邮件,”江哲说,“里面有周立群的行踪,有检察院家属院的线路图,还有赵海的指纹拓印方法。他说,‘当规则无法给你公道时,你可以自己定义它。’”
“他是谁?”林辰追问。
江哲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邮件没有署名,IP地址在境外,每次联系我,都会换一个邮箱。他只告诉我,他在‘清理’这个世界上,所有失效的规则。”
审讯结束时,天已经亮了。
江哲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阮亦臻,说了一句:“谢谢你。”
阮亦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