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深海 第8章 第八章 拯救

高强度工作使林沉本就糟糕的身体状况更加恶化。

他患有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细胞修复障碍，最初只是容易疲劳、偶发疼痛，随后开始出现神经系统异常和器官功能衰退。现有的治疗方案只能延缓病程，无法彻底治愈。

这也是他如此重视鲛人研究的原因之一。

此前的实验已经证实，纯血鲛人的血液中，存在着某种具有极高生物活性的特殊物质，能够在短时间内促进受损细胞的修复与再生，甚至暂时改善部分已经出现功能障碍的组织。然而，这种作用并不持久。随着血液中的活性成分逐渐被人体代谢、分解，其修复效果也会随之减弱。由于患者自身的遗传缺陷并未得到纠正，细胞损伤仍会持续累积，病情最终还是会重新恶化。

换言之，依靠直接摄入鲛人的血液维持生命，就必须不断补充新的活性成分以抵消人体代谢造成的损耗。随着病程发展，所需的补充频率和剂量还可能进一步增加。而长期使用异种生物血液所引发的免疫排斥、代谢负担及其他潜在风险，目前都无法准确评估。这种近乎饮鸩止渴的治疗方式，即使能够为濒死的患者争取一段时间，也绝不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治愈方案。

而林沉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源源不断提供血液的**供体。而是弄清楚鲛人究竟依靠怎样的机制完成损伤识别、组织再生与功能重建，以及这种机制能否在不依赖鲛人血液持续供给的情况下，被安全地应用于人类。

如果鲛人的细胞再生机制能够被解析，或许人类真的能突破现有医学的局限，从根本上改变遗传性细胞修复障碍的治疗困境。

“目前的采样量严重不足，”一名研究人员翻了翻手中的报告，提议增加采样频率，“按照最初制定的研究方案，采集频率至少要提高四倍才能获得足够的样本。”

“我反对。”林沉摇了摇头。

“林博士，缺少样本已经导致部分实验无法进行重复验证。这种情况如果继续下去，之后的实验计划也会很难推进。”

实验室最初确定的研究方案需要进行反复采血，但过度抽取血液不仅可能伤害沧泽，还可能使整个项目陷入对有限生物资源的过度依赖中。相比之下，建立完整的非侵入式观察体系，结合采集必要样本开展细胞培养、分子分析及再生机制研究，虽然进展缓慢，却是唯一有希望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向。

“所以我提议，调整研究方案，”林沉将新的研究方案投放到大屏幕上，“终止以高频次采血为核心的研究路径，后续研究以非侵入式生理监测、有限样本的体外培养及再生相关分子机制解析为主要方向。所有涉及侵入性操作的研究都必须经过重新评估，能够通过自然脱落的鳞片、分泌物和非侵入式影像完成的项目，一律不得使用**组织，一切以不损害实验体长期健康为前提。”

这项决定遭到了集团内部部分研究人员的反对，但林沉坚持。

至少目前，他仍是这个项目的主负责人，还有权决定研究以何种方式进行。

会议结束后，林沉回到实验室，将修订后的研究方案整理归档。谁也没有想到，他的病情会突然发作。

林沉原本打算整理完最后一组数据便回休息室，却在起身时感到一阵熟悉的疼痛沿着脊椎一路窜开。

他扶住桌沿，呼吸停顿了片刻。

疼痛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消退，反而沿着脊髓向上扩散，万针攒刺般顺着血管疯狂蔓延。他试图拿起通讯器呼叫医疗组，手指却因为痉挛而失去控制。终端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

冷汗很快浸透了衬衫，林沉踉跄了两步，跌坐在水箱旁的沙发上。

他蜷缩着身体，试图通过调整呼吸缓解疼痛，意识却逐渐变得模糊。

……

屋外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倾盆暴雨砸在实验室的冷钢外墙上，发出令人心慌的轰鸣。

室内，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幽光与水箱里泛起的冷蓝。林沉蜷缩在皮质沙发上，双唇毫无血色，单薄的身躯因为剧痛而颤抖。额角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连呼吸都带上了不堪重负的抽噎。

水箱里的沧泽察觉到了林沉的痛苦。

他焦躁地在水里翻腾，掀起滔天的水浪。那双湛蓝的眼眸穿过厚重的玻璃，将目光死死锁定沙发上的人影。沧泽的心脏仿佛被利爪攫住，喉咙深处溢出一阵阵尖锐而慌乱的低鸣。

“呜……咕噜……”

他急切地将脸贴在玻璃上，巨大的尾鳍拍打着池壁。可那个平日里总会温柔伸手回应他的人，此刻却连睁开眼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极度的恐慌击垮了沧泽的理智，他仰头发出一声悲鸣，猛地弹起，重重撞向防爆玻璃！

“轰——！轰——！！”

剧烈的撞击让巨型水箱猛烈晃动，甚至连地面的钢板都随之震颤。眼看撞击无果，沧泽目眦欲裂，猛地伸出尖锐的利爪，疯了一般狠狠抓挠着。爪尖与防爆玻璃剧烈摩擦，刺耳的划刻声响彻整个空间，溅起一片片令人心惊的火星。

“警告！水箱结构承压过载！外壁受损！”

“警告！检测到异常攻击！请工作人员迅速撤离！”

观察室上方瞬间亮起猩红的警报灯，警报声划破夜空，与窗外的雷鸣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曲。沧泽狂暴地撕扯着阻隔他们的屏障，只想冲出去，将那个在疼痛中受尽折磨的人类揉进怀里。

警报灯疯狂闪烁，将整间观察室照得一片血红斑驳。

林沉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他没有按照安全手册躲进避难舱，而是咬紧牙关，强撑着近乎崩溃的身体，颤抖着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沧泽……别撞了……”

林沉踉跄着，一步一步挪向水箱旁边的操作台。基因衰竭带来的剧痛让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他靠着这股剧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伸出冰凉发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极其繁复的指令。

“咔哒——咔哒——”

警报停止，水箱顶部厚重的金属机械锁逐一解开。带有高压防暴锁的顶盖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水面。

林沉艰难地爬上升降平台，按下上升按钮。

平台缓缓爬升至水面附近。林沉脱力般趴在平台边沿，将大半个身子探向水面。他强忍着眩晕，伸出沾满冷汗的手掌，轻轻没入冰冷的水中。沧泽庞大的身躯迅速浮出水面，掀起一片水花，任由林沉抚摸他宽阔而紧绷的肩背。

林沉的声音虚弱至极：“沧泽……我在这里……别怕……”

沧泽小心翼翼地凑近，湿漉漉的脸颊轻柔地贴上林沉悬在水面上的侧脸，发出极其担忧又充满安抚意味的呜咽声。

林沉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温度，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口气松下来，眼前便是一阵发黑，失血与衰竭带来的疲惫如灭顶巨浪将他彻底吞没。

“沧泽……”

林沉微弱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双眼再也支撑不住地合上，整个人从平台滑落，意识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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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