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深海 第6章 第六章 沧泽

鲛人因疼痛而进入战斗状态，即使并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敌意，身体仍然本能地作出了防御反应。

他全身肌肉剧烈痉挛，巨大的鱼尾骤然抽搐，在水里砸出水浪，翻涌滚搅。尾鳍裹挟着汹涌的水流狠狠扫向操作平台，震得整个水箱都跟着晃动起来。

林沉猝不及防被水浪冲得撞向池壁，忙松开对倒钩的牵引，避免在鲛人挣扎时造成更严重的撕裂。

剧痛使鲛人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湛蓝色的眼睛因痛苦而充满血丝。他猛地低下头，防御本能让他一口咬住疼痛的始作俑者！尖锐的獠牙刺入极深，几乎将林沉的肩膀直接咬断！与此同时，他伸手抓向身边唯一能够借力的东西，锋利的爪尖瞬间划破林沉的防护服！

林沉疼得闷哼，海水中晕开一片艳红。

鲛人的动作在听见这声闷哼时骤然一滞。

他猛地松开齿关，血珠从獠牙上滴落。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脸色惨白的人类，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尚未收回的利爪锋利又狰狞，爪尖残留着血液的余温。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鲛人向后退了一段距离，眼中的暴戾忽然被一种茫然的惊慌取代。他伸出手似乎想要靠近，又怕再次弄伤林沉，只能缩回来，焦躁地停留在原处。

林沉按住肩头的伤口，声音虚弱而温柔：“别怕，我没事。”

熟悉的声音让鲛人的呼吸稍稍放缓，可尾部持续不断的疼痛仍然折磨着他，令他的身体不时痉挛，肩臂上的鳞片也迟迟无法消退。

林沉犹豫了片刻，朝鲛人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他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对方的腰腹。他一只手轻轻抚着鲛人的后背，另一只手慢慢顺着他紧绷的腰侧安抚。接着放缓声音，在鲛人耳边哼起一段没有歌词的曲调，旋律简单而舒缓。

从前弟弟被病痛折磨得难以入睡时，林沉就总是这样哄他。

鲛人锋利的爪尖缓缓收回，指间的蹼膜也逐渐隐去，重新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他小心翼翼地将掌心贴在林沉腰侧，试探着收拢手臂，直到确认这样的力道不会让怀中的人感到疼痛，才终于肯将下巴轻轻搁在林沉肩上。他将脑袋埋进林沉的颈窝里，极轻地蹭了蹭，像是终于接受了他的安抚。

林沉没有急着回到治疗中，而是继续抱着他，直到鲛人的呼吸与心率重新恢复平稳。

鲛人主动抬起头，缓缓松开环在林沉腰间的手，又将那条仍然微微颤抖的鱼尾重新舒展开来，示意他继续。

林沉仔细检查了尾部的伤口，确认刚才的挣扎没有造成新的损伤，才重新拿起镊子。直到第一枚倒钩被完整取出，林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治疗仍然十分艰难，鲛人还是会下意识露出獠牙。

每当他痛到濒临发疯、獠牙几乎要咬断林沉肩膀的时候，林沉就会伸手环住他的腰腹，在他背部轻拍安抚。林沉任凭鲛人锋利的爪尖在自己后背留下一道道血痕，凑在他湿热的耳边，低声哼唱着温和的曲调。人类的气息扫过他耳后最敏感脆弱的软鳞，鲛人便会慢慢安静下来。

“忍一忍，把这些脏东西都拔出来就不痛了……”林沉的呼吸贴着他发烫的耳廓，声音沙哑而包容。

他强行咬牙忍住剧痛，把头深深埋进林沉的颈窝里，嘴里发出受委屈般的咕噜声。

作为深海最凶猛的顶级掠食者，他不懂得如何与人类相处。

他浑身的肌肉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只要稍微失控发力，哪怕只是轻轻撞一下，那可怕的蛮力便会将羸弱的人类撞得胸口发青、剧痛不已。若是被痛楚刺激得下意识抓挠，锋利的爪尖轻易就会在林沉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每次林沉吃痛闷哼、身上流出殷红的血液时，他都会浑身一僵。他看着林沉脸色苍白却依然温柔地对着他笑，看着被自己爪尖划破翻卷的皮肉，眼中闪过慌乱与不知所措。

从最初的戒备、试探，到后来的默许、沦陷。

在他那双澄澈湛蓝的眼眸里，陆地上，只有林沉是特别的。林沉的声音、林沉的温度、林沉的气息……他伸出舌头，在林沉颈侧悄悄舔舐了一下。现在，林沉身上也有了他的气味。

他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将这个人，变成独属于他的领地。

为了能离林沉更近一些，鲛人开始学着压抑自己兽类的本能，努力控制自己在疼痛与惊惧之下的应激反应，主动约束自己与生俱来的力量。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鲛人感到不安、情绪剧烈波动或受到强烈刺激时，身体便会迅速进入战斗状态，鳞片、蹼爪与獠牙随之显现。这些变化往往先于意识发生，令他很是懊恼。

他开始学着辨认林沉的脚步声、说话时的语调，以及那双手掌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关于林沉的一切，都成了他划分安全与危险的凭据。即使治疗过程中仍然会因为疼痛而本能地露出獠牙，他也会在察觉林沉靠近时努力放缓呼吸，迫使紧绷的肩背重新松弛，让那些覆盖在皮肤表面的鳞片与爪尖一点点退去。他在剧痛中痉挛时，也会攥紧手掌，将锋利的爪尖朝向自己。过后，再伸出恢复了人类形态的手，紧紧握住林沉的衣袖。很多次，哪怕把自己的下唇咬得鲜血淋漓，鲛人也会拼命避开林沉所在的位置，用鱼尾抵住池壁，克制着不乱冲乱撞。慢慢地，他竟真的学会了控制。后来，无论他在水里如何挣扎痛苦，林沉的身上也再没有受过哪怕一丝一毫的伤。

在这个过程中，鲛人原本残缺的尾鳞也开始重新生长。新生鳞片最初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浅银色，随后逐渐加深，与周围的鳞甲融为一体。

这天下午，林沉正站在观察窗前记录测试数据，鲛人忽然从水箱底部向上游来。修长而有力的身躯在水中舒展，巨大的尾鳍随着一次流畅的摆动完全张开，幽蓝与银紫交错的鳞片在灯光下泛起细密的光泽。

林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鲛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在水中转过身，尾鳍又缓缓展开一次。

“你是在向我展示吗？”林沉忍不住笑了，“很漂亮。”

鲛人停在玻璃前，任由他仔细观察新生的鳞片。

整整半年的时间，林沉几乎住在了地下实验室，甚至很少离开观察区。

在对鲛人进行听觉反应测试时，林沉发现他对自己的声音表现出了明显的辨识能力。

实验中，他将几段不同研究人员的语音依次播放给鲛人，记录其行为反应。大多数时候，鲛人都毫无兴趣，甚至会因为持续的声音刺激而表现出不耐烦。然而，当林沉自己的声音出现时，他却立即抬起头，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沉起初以为这只是对熟悉投喂人员的条件反射，随后又进行了一系列排除测试，结果却表明，鲛人不仅能够辨认他的声线，还能对部分反复出现的简单指令作出回应。

于是除了疗伤，林沉最常做的事就是趴在水箱边，耐心地教鲛人说人类的语言。他给他起了名字，叫沧泽。比起一串冷漠的实验编号，他更希望他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类的名字。

“沧、泽，”林沉放慢语速，红润的唇瓣一合一张，清晰地吐字，“你的名字，沧泽。”

沧泽贴在玻璃上，一双泛着湛蓝微光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死死凝视着林沉的嘴唇。他听得很认真，耳朵后面的浅蓝色软鳞还会随着林沉的发音一抖一抖。然而，人类复杂的发音结构对于从未开口说话的鲛人来说太难了。沧泽憋了半天，喉咙里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最后只能鼓起腮帮子，在水里“咕噜噜、咕噜噜”地吐出一串串圆滚滚的透明水泡。

水泡破裂在空气里，发出细碎的水声。林沉看着这一串串欢快冒出的水泡，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极其宠溺地揉了揉沧泽湿漉漉的银紫色长发，温声说道：“没关系，不会说也没关系……听不懂，也没关系。”

沧泽似乎感受到了林沉的纵容，见林沉笑，他便吐得更起劲了，湛蓝的眼眸里闪烁着得逞般的稚气与欢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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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沧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