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情恨 第1章 教官小姐

暮秋的傍晚，悬铃木的枯叶被西风卷得满地打转，碎薄的叶片贴着地面打着旋，时不时撞过墙根与路灯杆，发出细碎簌簌的响动。

结束这一趟灵扰处置，天色已经沉成灰蓝色，天边仅余下一点将熄的橘红余晖。陈梦乐拢了拢身上黑色薄外套的领口，衣料上还隐隐沾着处理怨灵时遗留的阴冷湿气，那股寒凉顺着布料往皮肤里钻。作为天生魂视者，她的视野永远和普通人不一样，墙缝、街角、路灯底下，到处漂浮着或明或暗的灵息，残魂漫无目的地游荡，细碎的怨气如同薄雾漫开，这些景象她早已习以为常。

只要他们不来骚扰自己就好了。

她在心里淡淡想。可下一秒，身体的不适感骤然袭来。胸腔泛起一阵浅浅的心慌，沉闷的失重感顺着血脉往四肢漫开，指尖开始泛起一层薄凉的虚汗，太阳穴突突地隐隐作痛。为了结这一桩灵扰事件，她忙了一个下午，一滴水顾不上多喝，更是没吃上一口热饭，先天性低血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作。

她垂下手，在外套口袋里摸索，指尖触到袋装硬糖的棱角，捏出一颗，指腹反复摩挲皱巴巴的糖纸，指尖发软，连拆开糖纸的力气一时都提不起来。

“啧”真麻烦。

她打算沿着这条僻静的巷子抄近路回家。巷子人烟稀少，两侧墙体斑驳，路灯间隔很远，大半区域都浸在阴影之中。

刚转过巷口，脚步骤然顿住。

有个女人就靠在斑驳脱落的墙面上。

巷内光线偏暗，路灯的光晕斜斜切过她半边身子，另一半面容沉在阴影里。女子身形挺拔，姿态随意散漫，脊背微微斜抵着砖墙，一只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另一条胳膊松垮垂在身侧。眉眼生得张扬锋利，唇角挑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笑意明晃晃挂在脸上。

陈梦乐的魂视本能立刻运转起来。

她仔细观察对方周身的波动，没有灵体半虚半实的通透质感，不是怨灵，不是善魂，是活生生的人类。可这人周身萦绕着一股磅礴强悍的暗能，如同水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实体，却沉甸甸地压迫过来，无形的气场铺散在整条巷子里，让陈梦乐后颈汗毛微微竖起，眉头皱了皱。

并非善茬，尽快脱身。

部队生涯刻进骨血的警觉瞬间绷紧。陈梦乐背脊绷直，肩背收紧，那层战场磨砺出来冷硬疏离的外壳尽数铺开。她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全身，留意着对方肩膀、手腕每一处肢体变化，在脑海默默推演如果发生冲突自己该如何应对。

理智在警示危机，心口却毫无预兆重重撞了一下。

没来由的悸动，来得毫无逻辑，仿佛记忆深处某个被锁死的角落轻轻震颤，转瞬又归于死寂。她快速把少年时代、大学校园、军营的全部记忆筛过一遍，这张脸，这个身影，完全没有半点清晰印象。

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但她身上总有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是谁？

这份熟悉抓不住、摸不着，像隔了一层厚厚的迷雾，越是想去深挖，脑袋越是阵阵发沉。这阵突兀的心悸，搅得本就受低血糖困扰的身体愈发难受，眼前短暂发虚，视野边缘微微蒙上一层灰雾。她攥紧手心那颗硬糖，指甲隔着糖纸抵在掌心，靠这点尖锐的痛感保持清醒，硬生生压住四肢发软的眩晕，不肯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墙边的女人直起身，离开砖墙。

枯叶在靴底碾出细碎沙沙声响，她往前踱了两步，并没有逼到过于危险的近身距离，却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一双眼睛牢牢锁在陈梦乐身上，那目光直白又放肆，像是在仔细打量一件什么东西。陈梦乐看见她皮肤之下，有极淡的红影极快地一闪而过，快到几乎以为是自己头晕产生的错觉，但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好久不见，教官小姐。”

女人先开了口，语调松松散散，带着几分痞气，听着像是熟人间的打趣。

陈梦乐眉峰骤然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痕。

在自己清晰留存的记忆里，自己并没有担任过什么教官，而且这个称呼亲昵又暧昧，来得莫名其妙。脑海里翻来覆去检索，少年的玩伴、部队的战友、处理案件遇见的各色人物，找不出这个人半分痕迹。心底的警惕瞬间抬到顶点。

“我不认识你。”

陈梦乐的声音清冷平直，不带多余情绪，直白地回绝。心底已经落下判断：这个人很麻烦。她大概率知道自己很多底细，而且眼神太过肆无忌惮。

对面女人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僵了一瞬。陈梦乐捕捉到她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落，但对方很快压了下去，舌尖轻抵了下内侧唇角，又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张凡音。”她报上自己名字，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吊儿郎当，却多了一层执拗，“你现在不认得，不代表从前没见过。”

陈梦乐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一遍，两遍，记忆依旧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片段与之对应。

“我没有半点印象。”她语气没有缓和半分，“我确定，我没见过你。”

说话间，她清楚地看见张凡音的视线往下落，扫过自己泛白的指尖，最后停留在掌心攥着的那颗被捏得扭曲的硬糖。那一瞬间，张凡音眼底的嬉闹褪下去一丝，眼里浮起一丝真切的慌乱。

一个初次碰面的陌生人，不仅叫得出奇怪的称呼，还一眼就捕捉到她身体正在经受的不适。这份过分的关切，让“麻烦”二字在陈梦乐心里更加笃定。她下意识把攥糖的手微微往身后藏了半寸。

巷间晚风卷过，掀起外套衣角，凉意钻进衣襟。

“记不住没关系。”张凡音微微歪头，痞气又重新漫回眉眼，话语里带着得寸进尺的笃定，“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我没兴趣。”

陈梦乐冷冷截断她的话。

于陈梦乐而言，这就只是一场糟心的偶遇。低血糖带来的心慌持续不散，一阵阵的虚乏不断往上冒，手心的硬糖已经被捏得变了形。她不想继续跟这个人纠缠，不想耗在这里与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秘女人周旋。

“我要走了。”

话音落下，陈梦乐侧过身，打算绕开张凡音离开巷子，心里已经暗自打算，往后若是再碰见，一定要尽量避开这号人物。

擦肩而过的刹那，一缕极淡的暗能气息轻轻擦过她的衣袖，微凉，带着一点奇异的压迫感，她已经做好了对方突然动手的准备，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记忆深渊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短促地震颤了一下，仿佛尘封的碎片想要往外探头，随即又沉沉封死不留一丝线索。

身后巷子里只剩风吹枯叶的沙沙响动。她快步往前走，那个古怪的称呼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

走出巷子，街边路灯的光亮敞亮了许多，将巷口投出来的阴影彻底隔绝在身后。

陈梦乐脚步没有立刻放慢，又往前走出几十米，确认身后并没有脚步声跟上来，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后背那道黏着的视线终于消失，可方才巷子里那股沉钝的暗能压迫感，仿佛还残留在衣袖上。

街边行人不多，晚归的路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知道刚刚那条僻静巷子里发生过一场诡异的碰面。

心慌的感觉还在胸腔里隐隐作祟，四肢的虚软没有完全褪去。她停下脚步，靠在人行道旁的行道树干上，这才腾出两只手，去剥那颗被捏得满是褶皱的水果硬糖。

糖纸褶皱纠缠在一起，指尖发软，费了两三下才把包装撕开。甜丝丝的糖香漫开，她把糖块含进嘴里。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点点顺着喉咙往下淌，身体里那股悬空一样的失重感才缓缓被抚平几分，太阳穴突突的钝痛也随之慢慢减弱。

她抬眼望向方才巷子的方向，暮色浓重，巷口已经化作一团幽深的黑影。

张凡音。

这个名字在心底重复一遍。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教官小姐。

她翻遍自己全部的记忆。少年时和江驰、宋熠、顾安安嬉笑打闹的片段，大学的课堂与操场，入伍之后严苛枯燥的军营训练，退伍之后处理一桩桩灵扰事件的日常。

记忆完整，条理清晰。里面没有这张张扬锋利的脸，也没有“教官小姐”这个称呼对应的片段。

可偏偏，方才对视的那一刻，心口那一下毫无来由的撞击做不了假。还有那层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明明感觉触手可及，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捞不到。

是低血糖头晕带来的错觉吗？

还是对方身上那股异常的暗能，间接干扰到了自己的感知？

作为魂视者，她见过无数被怨念扰乱心智的人，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活生生人类搅得心绪纷乱。

那人眼底转瞬即逝的失落、看见自己指尖发白时猝然浮现的慌乱，还有那道在皮肤下一闪而逝的淡红影子，一幕幕在脑海回放。

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留意到她低血糖发作的模样。

陈梦乐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掉的糖纸。

直觉在反复提醒她，张凡音是个大麻烦，最好再也不要遇上。

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却已经悄悄扎下了根。

晚风掠过树梢，落叶簌簌落下。她直起身，把糖纸揣进外套口袋，收敛纷乱的思绪，转身朝着家的方向继续走去。

直觉告诉她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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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教官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