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视野被尽数遮挡,黑暗里,王皓仅能听见那“怪物”还在发出仿佛野兽般的低吼,以及踢打、刮擦、碰撞……隐隐约约还有少许清脆的断裂声。
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声音,又或是不愿去想。
余渌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掌软软的、凉凉的,像一捧轻柔的云,包裹着他的皮肤,渗透进他的血液,窜上天灵盖,拖拽着他的意识不断下沉,沉进记忆的深渊里。
某些被他的大脑刻意忽略掉的画面、声音,此刻缓缓浮出水面。
清晨,他起床洗漱,奶奶在厨房里做早饭。他听见水烧开的声音,跑过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那锅开水,眼里空空的。
周六下午,他在房里打游戏,出来时,看见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漆黑的电视屏幕按来按去。他走过去说“奶奶,电视没开”,奶奶低头看了眼遥控器,又看了看电视机,说“哦,奶奶忘了”。
前天,奶奶做菜忘了放盐。她做了几十年的红烧排骨,闭着眼都不会出错,但那天的菜一点味道都没有。她还是照常吃了下去,仿佛那些菜与往日无异。
昨晚,他起床上厕所,看见奶奶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没开灯。月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她身上,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桌面,不知坐了多久。他喊了一声“奶奶”,她隔了好几秒才转过头,说“睡不着,坐一会儿”。
最后她说了些什么?
好像是“皓皓快去睡觉,熬夜长不高”。
这样的话他听了好多年,每每回想起来都仿佛清晰如昨日,现在再忆起,竟然像是远在天边。
还有……
还有她最喜欢阿黄,在寒冬腊月里将断腿的它抱回了家,亲手给它用旧毛衣做了小窝,还从被子里掏出板结的旧棉花填充进去。平日里连剩饭也不舍得给它吃,每次都会多做一份碎肉煮粥,或是菜汤拌饭,或是烤红薯皮、窝头碎……最近却在路过它的小窝时,都不会再多看上一眼。
还有……
“别哭……别哭……”
谁别哭?他哭了吗?
他只是脑子有点乱而已……
黑暗褪尽。
他眨了眨眼,视野却还是朦胧的。
一根手指在他眼睛上抹了抹,眼前清晰了一瞬,又模糊起来。
反复了几次,功效或许还比不上一拳把他打晕过去。
反正他也还不了手……
他看不清东西,还剩下触觉,模糊中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了,带着他往前走,坐到沙发上。
然后,胳膊上的触感转移到了头顶,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那力道很轻,却轻易压弯了他的脖子。他不堪一折地躬下脊背,用手捂住了脸。
周遭一片安静。他在这片安静里低声啜泣。
爸妈去世后,奶奶常对他说没什么、没关系,时间久了,慢慢就不难过了,但自己却总在深夜里将他们的衣服抱出来,一遍又一遍地叠……
她常常会为他们整理衣服,重复这件事情或许对她来说,有着某种纪念意义。但眼下,轮到他自己了,他却好像连一件能效仿的事都想不出。
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被照顾的那个。
他没有为她叠过衣服,或是做过饭、倒过水、整理床铺……甚至连口头上承诺的好好学习,也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到了最后,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这里没出息地掉眼泪。
……
不知过了多久,王皓的呼吸慢慢顺畅起来。
视野清晰后,余渌担忧的脸映入眼帘,嘴唇翕动:“你以后……”
“以后会好好独立生活,努力学习,争取能像奶奶期望的,上一所还过得去的大学。”他说。
余渌抿了抿嘴,看向一旁抱着手臂倚靠在墙边的陆尧:“你们……”
“别想。”陆尧扫了他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交给专门的机构处理,局里只收——”他突然顿住,然后道:“能顶事的人。”
王皓知道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词汇。即便他没看见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先前的事,已经足够他认识到——眼前的两人绝不是他们自称的辖区民警。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真的是。只是这个世界本就并非他原本认为的样子。
“你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难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我奶奶来的吗?”
余渌摇了摇头:“不是,我们确实是为了——”
“跟他解释那么多做什么?”陆尧不耐地打断,“反正都是要被‘处理’的。”
余渌这回却难得硬气没理他,看着王皓:“我们是为了阿黄来的。”
“阿黄?”王皓微微一怔。
“别多想,不是你报警的缘故。”余渌握住他的手,“我们……”他停顿一下,指了指陆尧,改口:“他的同事,在这附近出事了,我们是顺着他尸体留下的痕迹才追查到这里。”
王皓眼眶微微扩大:“尸体……”
他看了眼眉头紧拧的陆尧,一时心情复杂起来。
“嗯。”余渌点点头,压低声音:“所以他这些天心情都不太好。”
“你觉得我聋吗?”陆尧淡淡道。
余渌没吭声。
王皓沉默片刻,问:“那我奶奶究竟是……”
“如果你说的是刚才,她是一种用邪术制造出来的傀儡。”余渌轻声说,“我们本以为制造者别有用心,但后来发现她没有任何攻击倾向,也从不外出,只是每天做饭、做家务、等你放学,就像……”
他没有说下去。
但王皓知道。
就像他真正的奶奶一样。
“……所以我们怀疑,她的制造者很可能就是阿黄。”余渌垂下眼睛,“它无法接受你奶奶的离去,创造出了一个她还存在的假象,而它为了躲避追捕,离开了这里。”
王皓眼神微动,喃喃道:“那、那它……”
余渌张了张嘴,面露不忍。
一旁的陆尧突然接过话茬:“这种傀儡是依托于创造者的力量而存续,今天的失控异化是它的自然演变,我们没有进行任何干涉。”
“……”
虽然没有明说,但王皓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他低下头,盯着空荡荡的茶几,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恍惚着问:“那你们,马上就要去找它了吗?”
陆尧:“当然,放着不管会有额外风险。”
王皓静默须臾,道:“你们需要什么吗?我看过一些……漫画,虽然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但阿黄的窝被我收在了奶奶房间里。”
余渌勉强笑了笑:“那很好,能帮我们更快找到它。”说完,他看向陆尧:“你看,解释清楚也会有额外收获。”
“你是蠢货吗?”
陆尧挑起眉梢,走过来:“我都已经把那个傀儡吞了,哪还需要这种东西?”
王皓惊恐地看向他。
陆尧忽略他的目光,径直走向余渌,在半步距离外堪堪停住。
余渌抬起头:“怎么了?”
陆尧没回答,居高临下盯着他,眼睛隐没在浓密的碎发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有的人一言不发时带来的压迫感甚至会比咄咄逼人时还要更强,陆尧就是这样的人。
连余渌旁边的王皓都隐隐感觉到脊背发凉,身处视线中心的余渌更是呼吸都放缓了。
“陆尧大人?”余渌又小声试探了一句。
王皓没来得及纠结余渌的称谓,眼睛就瞬间瞪大了——
他看见陆尧突然出手扼住了余渌的脖子,猛地将他推到沙发扶手上。
“???”
余渌也同样吃了一惊,下意识抓住了陆尧的手臂,扑腾着挣扎起来。
但二人从体型上就不是一个量级的,陆尧长腿一抬,压住他的膝盖,另一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就钳制住了他的所有动作。
“陆……”余渌刚发出一个音节,余下的声音就被陆尧攥了回去。紧接着,那只手缓缓上移,最终抵在下颌和脖颈交接的位置,向上发力,迫使他不断后仰。
他感觉到脖子一点点绷紧,绷到甚至有些呼吸困难的程度,喉结频繁滚动,已经在反射性地吞咽口水。
眼见余渌手脚愈软,王皓鼓起勇气拽住陆尧的衣服:“陆叔叔!你——”
声音戛然而止。
陆尧回头瞥了他一眼,他看见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熔金之色,瞳仁是倒竖的,不像人类,倒像是某种凶兽。
结合刚才陆尧所说的话,王皓登时一抖,松了手。
陆尧也根本没打算管他,转过头,在余渌逐渐扩大的瞳孔中,张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
余渌的身体瞬间僵硬。
牙齿刺破皮肤的瞬间,疼痛从颈侧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烧下去。
他剧烈挣扎起来,抓着陆尧小臂的那只手甚至在上面划出几道血痕,但伤口处溢出淡淡的金色光晕后,便飞速愈合,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挣脱不成,反而感觉到血肉里的牙齿越陷越深,不消一会儿,眼前就阵阵发白。
这不是单纯的咬。有某种东西,在从他的血管里不断涌出去,流入陆尧的咽喉……
余渌冷汗直冒,一咬牙,双指并拢,朝下一划——
一道水箭凭空生成,对着陆尧的胳膊疾速射去!
“呵。”
陆尧低低笑了声,什么都没做,那道水箭就径自解体,炸成无数水滴四散开来。
倏地,余渌震惊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竟然完全无法调用!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陆尧缓缓松口,俯身对着他的耳朵说:“没想到极端信奉‘纯净’二字的雨师一脉,竟出了你这么个异种。”
余渌瞳孔骤缩。
“这次的事恐怕也是他们推举你出来的吧?毕竟你的死活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倒不如说,要是有个看你们不顺眼的,顺手把你处理掉更好?”
陆尧摩挲着那块被刺破的皮肤,语气悠闲:“不过我倒是惊讶,他们竟然容忍了你的存在,而不是清理门户。难道是怕传出去玷污自己的正派之名?”
“……”
余渌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几声喘息后,他伸手轻轻推开陆尧,平静道:“不是您想的这样,陆尧大人。”
陆尧撑在他身上,盯着他苍白的脸,没说话。
余渌捂住脖子上的伤口,淡蓝色光晕一闪,伤口止了血。
他看向陆尧,说话还带着气音:“这次的调遣是我自己接下的,只是想为家里洗清嫌疑。而且,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妖怪抱有偏见。何况,在修行天赋上,妖怪还远比异人更加出色。”
“你倒是会说话。”陆尧舔掉嘴角的血,“天赋……那你怎么看,很多妖怪反而还需要借助异人的力量来调和妖力?”
余渌抿了抿嘴:“……您是来协助我进行调查的,吞噬了不干净的傀‘闹了肚子’,也是我的责任。”
“你搞错了。”
余渌:“什么?”
陆尧看着他,目露冷意:“我不是来协助你,是来监督你。元禄尸首上残留的气息我不会认错,就跟你体内灵力的味道一模一样。什么术法外泄之类的鬼话,骗骗李青南就算了,你当我也会相信?”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和余渌相抵:“我看你家里那群老东西,恐怕早就打点好关系了吧?怎样,安排好的监察员被我替换,诡计付诸东流的感觉如何?”
余渌偏过头:“您真会说笑。”
陆尧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又掰了回来:“是不是说笑很快就知道了。你就尽力祈祷着那只狗还能多藏一段时间吧。”
余渌默然片刻,道:“……好。”
“……”
陆尧松手,缓缓起身。
一旁的王皓见状,立刻扑到余渌身边这摸摸那摸摸,在看到他脖子上的红印后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余渌安抚了王皓一句,然后试探性地捏了捏那块皮肤,疼得抖了下。
他看向陆尧,踌躇几次,还是忍不住说:“陆尧大人。”
陆尧瞥了眼他的脖子:“嗯?”
“如果您以后还有这方面的需求……”余渌微微蹙眉,“要不就和我结契吧,我听说——”
“你是山上呆太久了,大脑褶皱都被捋平了吗?”陆尧眯起眼睛。
余渌愣了瞬:“我只是——”只是有点怕疼。
“只是傻了点,蠢了点,又优柔寡断,不识轻重,为了一时恻隐就陪着一个毛孩子浪费几天时间扮家家酒。”陆尧脱口而出一连串指责,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还要待到什么时候?再不走就自己打车回去。”
砰——
余渌:“……”
余渌看向静立的王皓。
男孩低着头,手里攥着他的袖子,眼圈还红着,脸颊上几道白色痕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身处的这间屋子,至今已有几十年的历史,曾经狭小而吵闹的空间,眼下变得空旷又安静。而在自己和陆尧离开后,这里又会再被抹去一段记忆。
余渌忽然认同起陆尧的话。既然结果已经既定,又何必徒增伤感。
似乎有千言万语汇聚到嗓子里,但因为都是排遣,份量太轻,无法冲破口腔,落到实处。
最终,他只是摸了摸王皓的头,起身走向门口。
握住把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余叔叔。”
余渌回头,见到王皓站在餐桌旁,眼圈泛红,嗫嚅道:“……谢谢你们。”
余渌顿了顿,笑道:“和朋友一起努力,争取每次都能考及格。”
……
庭院里,桂花树在晚风里微微摇晃,金黄的小花落了一地。余渌站在树下,细细闻了一阵,而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转过身时,余渌愣住:“陆尧大人?”
陆尧抱着手臂,从长满爬山虎的墙下阴影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只是好奇,雨师哭鼻子是不是真的会下雨。”
余渌无奈道:“您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而且我没哭。”
陆尧摸着下巴:“是吗?那你能不能现在哭一个,给我看看是真是假?”
余渌:“……”
这时,身旁白光一闪。
余渌扭头,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
陆尧已经率先走过去拉开车门,回头瞥见余渌还站在原地,道:“你还要回去聊几句?”
“……”跟你一起走也是打车啊。余渌心道。
但自从发现自己的灵力会被陆尧克制的那一刻起,余渌就决定以后在他面前都夹着尾巴做人。
所以他谨慎地把话咽了回去,老实走过去,坐进后座。
……
夜幕低垂,银星璀璨,两侧高墙青瓦呼啸而过,车身在黑暗里疾驰,穿过吹自山川平原的初秋清风,向城市尽头的万家灯火一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