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碑 第34章 白猫（其三）

莱维亚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可以是你的猎物了。”

白猫少年困惑地皱了皱眉，似乎在不解于莱维亚古精灵语的生疏……但他的确平日里不怎么说，只有做研究更多一点，上次读古精灵语还是在阿莫里魔法学院授课时。

轻微的口音终究还是无法彻底盖住莱维亚这句话中的意味，祂像一只小猫一样思索了片刻，这时莱维亚才注意到，祂身后也有着猫一样的尾巴，雪白的颜色几乎要融入背景之中，只有在思考时晃动了一二，才得以被莱维亚辨认到。

猫歪了歪脑袋：“我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香气，但这的确只是一只普通兔子。”

……莱维亚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又往上翘了几分。

他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似猫似人的生物到底是不是教典中那只可以看见命运走向的猫，也不会认为命运真的会让他幸运地在想到祂后就让祂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他只是平和地想，只是能与这些魔法生物交朋友就已经足够令他受益匪浅了。

所以他此时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笑容倒是出于真心实意。

“这是人类使用的调味料。”莱维亚拍了拍手，几个小罐子也飞到了兔腿旁边，“味道还算可以，放心，它们都是南方的植物，没有什么毒。”

……大概吧，说完这句话，不确定感又从莱维亚的心底浮现了出来：话说回来，这上面撒的盐和其他香料，猫可以吃吗？

莱维亚没有养过任何动物，甚至于，他只在贵族的晚会让听他们聊过猎犬，但狗和猫是一样的吗？猫变成了这样的人形究竟算猫还是算人？他沉思了片刻，很短暂，最后释然地想道，魔法生物基本上不会那么脆弱，这些魔法的馈赠往往能使它们免于多种疾病的折磨，总之，要比人类都坚强得多，想到这里，他便松了口气，再一次拍拍手，那些瓶瓶罐罐就又飞回到了帐篷里。

猫的耳朵抖动了几下，那双明亮的、清澈的蓝瞳不再看向兔腿，也没有随着调味品移到帐篷里。祂看向了莱维亚，那双眼睛古井无波，没有任何波澜，表情中的那一抹疑惑也转瞬即逝……

莱维亚皱起了眉。

被窥探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迎来，仿佛有人正试图从扒开他的外皮，纵望他的全部思想与人生，蚂蚁般的目光密密麻麻地攀爬上了他裹在厚重的衣物下的每一寸皮肤。莱维亚就这样皱着眉头回望了过去，两双不一样的蓝瞳彼此对视，他眨了眨眼，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就把不适感抛在了身后，挤出了一道一如既往的笑容。

“再不吃的话兔腿可就要凉了。”他轻轻地说道，“凉了就不美味了，当然，继续放在火上烤也迟早会烤焦，就当做这是我们的见面礼好了。”

古精灵语中没有见面礼的说话，所以莱维亚说的是“馈赠”。

猫儿收回了祂注视着的目光，那一瞬间，那些被看透了的不适感也一应消退。

而莱维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吧，或许只有眉头间放松了一些——仍旧笑眯眯地看着祂。远离了炙火的兔腿漂浮在冷风中，原本那一丝热气也随风而散，莱维亚的这一点说得的确没错，他的烤兔腿做得很简单，而兔肉本身就很柴，再放在这个温度的风中吹一会儿，恐怕就要变得僵硬了。

白猫再一次吸了吸鼻子，没有说什么，但飘浮着的兔腿不再只是悬空于原地，而是向着祂的方向飘去。

祂伸出了手，和人类的手毫无差别。

这只猫便捧着兔腿，想了想，好奇地问道：“人类只有吃这些动物们才能活下去吗？”

“嗯。”莱维亚发出了一声应答的鼻音，他其实知道这只猫在问什么，比如说，有些魔法生物是不用摄入食物的，例如巨骨鱼，只汲取魔力为食便可以活下去，而人类，永远需要有食物来果腹，有肉就吃肉，没有肉就啃干硬的面包，连面包也没有就只能去挖草根、捡剩饭、摘山上的野果勉强活着，他小时候就是这样。但莱维亚此时却又想起来了其他事，于是露出了一道若有所思的笑容，意有所指地接着说道：“毕竟人类和这山里的动物没有什么差别，都需要捕猎弱者才能活得下去。”

“哦。”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耳尖随着动作而一起晃动，“人类原来是这样。”

“人类就是这样。”莱维亚坐在了火边支起来的小椅子上，看了眼猫，又用魔法变出了第二只椅子，“人类很神奇，比如说，交换了名字就可以成为简单的朋友，我叫莱维亚。你要过来一起烤烤火吗？”

“莱维亚？”祂重复了一遍，“名字，我知道，我有名字，我是德斯狄尼，世界上的每一棵草都有它们的名字，但我不知道，名字究竟有什么作用呢？”

莱维亚看着那只猫……现在祂是德斯狄尼了。

“名字只是证明你是你自己的一句词语而已，只要你想，它可以只是个代称，也可以是自己存在的痕迹。好啦，德斯狄尼——我这样称呼你可以吗？要不要一起坐一会儿？要知道，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山里，想要找一个人聊聊天驱散一些孤独也是很困难的事情。”

但德斯狄尼只是注视着那团火，祂走近了一些，但没有太多。

“我不喜欢它。”白猫停在了火的热气恰好消散的边缘，“很热，而且会点燃我的皮毛。”

没关系。莱维亚贴心地把另一只椅子挪到了德斯狄尼现在的所在地，而祂看了看莱维亚的坐法，也像模像样地坐了下来，看上去并不怎么适应。

……祂的智力说不定比他的某些同事还要高点，莱维亚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道。

而被莱维亚冠以高智商的猫艰难地适应了片刻这个又小又硬的椅子，最后放弃了挣扎。

“孤独是什么？”祂的好奇心看上去很多，和一只瞪圆了眼睛观察世界的普通小猫没有什么差别。

“只有一个人生活？”莱维亚搜肠刮肚，试图在古精灵语中找出最合适的形容，“人类是群居动物，就像山中的狼群和鹿群，落单的那一只往往过不了很久就会死去，而人类虽然不会像这样很快就去世，但也会因此而郁郁寡欢。”

“哦，我知道了。”德斯狄尼最终还是没有抵住香气的诱惑，低下头来啃了一口兔腿。猫的牙口显然很好，又柴又硬的兔肉在祂的嘴中也如同白面面包一样柔软。

兔腿不大，德斯狄尼几口就吃完了……也可能是因为祂的进食方式颇有野兽的风范，末了，祂又嗅了嗅骨头，最后看了眼莱维亚，不知道骨头应该扔在哪里，只好手里捏着它，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谈起了另一个话题。

“莱维亚，和精灵们虽然长得很像，但是那些风儿们只会吹走掉落的树叶。”祂思考的时候表情也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偏了偏脑袋，“我没有见过人类，从来没有人类走进过我的领地，嗯……其实今天我也只是恰好路过这里，我直觉认为我应该过来看一看，所以我就来了。”

直觉吗？莱维亚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才不信什么直觉呢。

“这样说来，德斯狄尼，那你似乎是精灵们的偏爱呢。”他轻快地说道，“我还没见过这山里的精灵呢，它们似乎住在这附近……嗯，别说是冬天，就算是夏天，也很少会有人类能走到这么深的地方的。”

“唔？”祂困惑地看着莱维亚，这一次看过来的目光毫无危险，没有带来任何不适，“为什么？”

莱维亚说道：“因为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比精灵要脆弱一百倍。大部分人类都没有魔法，就算是少部分可以使用魔法的，也难以在这片山里敌过那些原本就生存在这里的魔法生物，自然就走不到森林深处了。”

他说得很平静，一错不错地望着德斯狄尼，将这只猫稚嫩的脸庞上所有的表情都尽数收在眼底。

所谓的对外战争，一举将大陆的大片地区都化为人类所需，魔法生物要么赶要么杀，从来就不代表着人类的实力超乎于这些生物之上。首先，人类很不道德地发起了突击战，用他们所发明的大炮强行为魔法撕开一道裂口，即便是军队的人数也要远超这些族群一整族的人数数倍……这样的策略，毫无疑问，随着战争的推进会逐渐失去它的效果，更何况北边是战火最后波及到的地方。范尔冈山脉，人类就算拥有了这片土地也毫无用处：它太高了，又高又冷，冬季时，这些从南方来的士兵们冻得死伤无数，连最后的退兵都很草率，甚至于，那个时候范尔冈才刚入冬不久。而这些来探索的冒险者们，无论是从人数还是从实力上都比不过那支军队，自然也没有办法、也没有胆量向里面继续探索。

除了原本有很大一部分都居住在山脚下的精灵，说不定这座山里很多的原住民都并不太清楚战争的事。莱维亚仔细琢磨着德斯狄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便猜测，祂或许也这样毫不知情。

德斯狄尼仍然疑惑，但祂疑惑的并不是莱维亚所说的那句话本身。

“可是，你看上去和精灵一样。”德斯狄尼想了想，似乎在脑海中进行着比较，“长相很像，味道很像，魔法的感觉也很像……要比国王的力量还要强盛。如果你也是人类的话，那人类似乎并不脆弱呀？”

祂竟然还会举一反三。莱维亚还有余力这样半开玩笑地想着，那么德斯狄尼的智力肯定要比他的同事……嗯，或者说曼第拉王国的半个议会都要高了。

但是等到回复德斯狄尼时，他还是那副温和的语气，但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轻快的傲慢。

“因为我是人类这个群体中数百年才出现的魔法天才。”莱维亚挂着谦逊的笑容，说着毫不谦逊的话，“至于精灵的味道嘛，我昨天路过了它们的王国，或许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它们的气味。”

这一次，德斯狄尼在思考的时候，两只猫耳也向后方压了下来。

祂的耳朵扁扁的，等到说话时又如同一下子想开了一般弹了起来。

“我明白了，所以，你会成为人类的国王，对吗？”

人类的国王……莱维亚的眼睛眨了眨，不动声色地应下了德斯狄尼的话。准确来说，他只是默认，没有反驳，在祂说完这句话后，就若有所思地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之中。

他当然不会忘记，两个月后，魔法协会的主席换届将会正式开始。现任的兰特主席不打算参加评选，他已经连任了两届，在去年时不幸生了场病，虽然很快就康复了，但是也因此想到了自己的年纪和不争气的儿子，于是决定退休去写书了。要和莱维亚竞争主席一职的是一位来自于高原的男魔法师和一位霍尔斯坦魔法学院的女教授，但是换选只是协会内部的投票，自毕业后莱维亚就在魔法协会里工作，对于当选自然还是有足够的把握，如果他这一次成功当选，变成了魔法协会的主席，那么的确就如同德斯狄尼所说，虽然称不上人类的国王，但的确将要成为魔法师们的统治者。

想到这里，莱维亚转了转手上戒指的宝石，自己在心里复述了一遍德斯狄尼刚刚的话。

如果祂真的是教典里的那只猫，如果刚刚祂目光带来的不适感真的是因为祂在翻阅他的命运，那么德斯狄尼看见了么？看见了那个莱维亚成功当选，成为了魔法协会新一任领导者的命运了么？

他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不过，当然，他并没有那么在意它的结果，反正自己的年龄是最年轻的，无论如何都会有他能当上协会主席的那一天。莱维亚于是不再去想这些没有来得及发生的事，他的目光终于放在了那根寻不到去处的骨头上，挥了挥魔杖，德斯狄尼手中捏着的兔子腿骨便飞到了篝火旁的雪地上。

“也许命运终会有一天告诉我这个问题答案，但是此刻，我应该感谢命运，让我碰见了你，德斯狄尼。”莱维亚装成了命运虔信者的模样，“赞美命运。我很喜欢你，按照人类的说法就是，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吗？”

“命运……”祂顿了顿，看上去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你是命运的信徒吗？唔……朋友又是什么？”

对于德斯狄尼的第一个问题，莱维亚只是一笑带过——可以是默认，也可以说明这并不重要。

至于朋友是什么嘛……莱维亚把暖手棉枕揣在怀里，想了想，最后说道：“朋友就是值得信任的人，是仅次于家人的存在。不过人类对于朋友的定义千奇百怪，对我而言，朋友想做什么我都会奉陪的。德斯狄尼，你见过精灵吗？或者说，你和它们是怎么相处的？”

精灵吗？德斯狄尼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还是祂的经典台词，“风儿们很随性，也很和善，如果我们偶然在林间碰见，春天时，风儿会把花戴在我的头上，夏天或者秋天，可能是一些果实，但是等到冬天的时候，山上就只剩下了那些野风，精灵们会在王宫中渡过这些寒冷的日子……我没有去过那里，不能随便闯入其他人的领地。”

“好吧，那么朋友就是可以邀请你进入自己领地的存在。”莱维亚说道，“等到春天时，等你再一次遇见了精灵，也可以问问它们，精灵的朋友到底又是怎样的定义。”

显然，猫拥有自己的思考。祂望着火光，又望了望天空的月亮，尾巴穿过了椅子的缝隙，不自觉地拍打着椅背，思考结束时，尾巴的动作也减缓了一些。

“所以，莱维亚，是想去我的领地吗？”

金发的人也望着月亮，满脸的笑容一成不变。

“当然不是了，德斯狄尼。如果你想成为我的朋友，我会很高兴收到你的邀请，但现在的情况是反过来的——所以，应该是我发出邀请。虽然这里的帐篷很简陋，连临时基地都称不上，作为交换，我可以讲一些你想知道的故事。人类，精灵，还是其他的魔法生物，无论哪个都可以，假如我这样说的话，你愿意留下来吗？”

他轻轻地，像是哼唱着歌一般说道：“就像现在这样。”

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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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白猫（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