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碑 第30章 大魔法师

长尾的火车行至视野内大地与天空交界的弧度，只剩下了一点深色的踪迹，莱维亚这才收回了目送着火车离去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身旁的少年身上。

其实亚津要比他还要高一些，这个少年无论以前是如何遭受到软囚禁的，幼时在吃喝方面总归都是要比莱维亚强一些点——想到这点，他脸上又浮现出了一道浅浅的笑容。轻快地说道：“小瓦鲁斯先生……不，如果你做好了决定，那么就该换个名字了。不过这件事不急，总之，我们先回图华镇吧。”

“……啊，好的。”

经历了两天的相处之后，亚津现在对莱维亚前所未有地信任。在这个精灵混血儿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一位温和的师长型人物，甚至换句话说，就连扮演父亲的角色都是缺如的。他想了想，早已经对莱维亚的问题做出了回答，可是此时此刻又犹豫了片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在这位绅士的身后，缓缓踱回了他们暂时居住的旅馆。

这一回，莱维亚没有再选择他和林恩侦探之前入住过的小酒馆，只是随意在车站附近买了两间小单人间。纵使亚津再如何神经大条，也还是不安地翻遍了自己全身的口袋，最终只凑出来了一银利尔和六枚阿比利亚铜币，交给了莱维亚。

这位大魔法师没有收下，只是温和地将这些钱币重新放回亚津手里。

“不用在意这些，这些钱你之后总还有派上的用场。”他笑了笑，比起长辈更像是一位知心朋友，“也请放心吧，如果之后你愿意和我一起回阿莫里，我自然也会从中索取到现如今帮到的代价……嗯，毕竟读书和做研究总归还是要累一点，对吧？”

于是亚津点了点头，莱维亚也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哼着不知道是哪里的歌谣，溜去了隔壁的一家小酒馆。

那么他要怎么说呢？亚津也漫无目的地走上了街上，他意识到，自己从未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群中，反而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了……小时候他一直生活在庄园里，后来被瓦鲁斯伯爵接到阿莫里，也因为精灵混血儿与伯爵私生子的身份无法出门。其实他应该想个办法挣钱才对，亚津头一次感到了钱包的窘迫：就算莱维亚先生说过不需要还钱，他也该想个方法养活自己才对。在森林里生活时，亚津从未想过那么远的事，每天浑浑噩噩地勉强填饱肚子，缩在精灵遗弃的树屋里，幻想着要是能碰巧遇见母亲的同族就好了，这样一来，自己还能有个归处……

他收敛回了自己发散的思绪，不再去想那些因人类的威胁而早已隐居至森林深处的精灵们。

亚津在街上游荡了一圈，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后，又开始无所事事地发呆。其实他还有别的事可以想，什么《和谐曲》和白风铃剧院呀，什么他遇见的启示会老师啦，不过这位短暂教导过他的老师也在他第二次回到阿莫里（也就是为了威胁白风铃剧院而用魔法割断了吊灯的那一次）前就告别了，据他所说，命运指引他在那一天踏上新的旅程，对于亚津而言，真正可以教导他的老师或许还在此后……

难道他说的正是莱维亚先生吗？亚津想。

还没有等到他纠结别的事情，便有人敲响了旅馆破旧的木门。亚津飞速从床上爬了起来，趿拉着那双破草鞋便跑去开了门：正如他所想，在门后等待的人的确是莱维亚。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他心情愉快地说道，“要吃一些焦糖布丁么？”

亚津拉开门的身影停顿了片刻，疑惑地望向了莱维亚的左手——他的确拎了只小盒子。

莱维亚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相当有分界感地侯在了门外，抬起他左手的盒子示意了一番：“虽然味道不及阿莫里的甜品店，但仍然十分美味。在我和奥斯图姆侦探一起结伴出行的那几天里，侦探先生对于我的甜品分享可都是敬谢不敏——不过我想，小瓦鲁斯先生，你应该会喜欢它的味道的。”

“啊！请进来吧，阿本德罗特先生。”亚津这才后知后觉地侧过身，“不过，先生，可以不用再称呼我为小瓦鲁斯先生了，还从未有人用这个形式称呼我呢。就喊我亚津就好……但是，如果我想和你一起回阿莫里的话，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名字？”

“没错。”他跨进了房间内，在门落上的那一瞬间，身旁的亚津也未免感到了一丝密不透风的窒息感，“名字、样貌……所有的都需要换，要摒弃掉过去的人生，仅作为这个新身份而活。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来应聘我的实验室助理，我在阿莫里魔法学院拥有一座独立的实验室……照常发薪资，而有关于住宿，你也可以暂时住在我的教职员工宿舍里，我基本不会住在那里，更何况学校为我留的宿舍是一间挺宽敞的套间，住下两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这番天书一般的话一股脑倒在了亚津的头顶，听得他也有些瞠目结舌：实验室助理，他吗？

而他也确确实实地将这句疑问说出了口。

只有莱维亚并没有很在意地耸了耸肩，在房间里坐到了窄小的木桌，将布丁盒放在了上面。

“放松点儿，实验室助理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工作……原本我应该从在校的学生里选择的，但是因为我的时间日程安排，要去给学生们上的课往后推了一段时间，就只能再等一等了。”莱维亚用指节敲了敲桌子，于是这个布丁盒便完美地打开了，“不过，当然，还是需要看你的选择，如果这份工作有点为难你的话，我这里倒是还有其他的选择。”

亚津盯着那个还浇着焦糖蜂蜜的布丁看了几秒钟，后知后觉的收回了注意力，发出了一句疑问。

“……什么选择？”

莱维亚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而提及了另一件事。

“你知道汉伯特联盟商会吗？”

“商会？”这对于亚津而言简直是再陌生不过的组织了，他茫然地摇头，又在脑袋里绞尽脑汁地回想他在瑞伊·拉里尼那儿可能听说过的词汇，但他怎么想也没有听说过什么汉伯特联盟商会，因此只好说道，“我对商人的事几乎没什么了解……不，我对阿莫里大多数的事都不了解，如果要问一些艺术品和戏剧，那我倒是还知道一些。”

显然，这位金发的魔法师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他温和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汉伯特联盟商会在阿莫里本地是个很出名也很有实力的商会，我有一位熟悉的朋友在那里工作。很不凑巧，他手底下负责从仓库搬运货物的工人因为要辞职回乡了，所以他还找上过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可以补上这份工作——嗯，每天要负责搬运，所以很累，薪资虽然比不上我的实验室助理，但也足够你在阿莫里生存下去了。顺带一提，你其实可以偷偷用些风魔法，减轻一点重量，大概就会轻松很多了。”

说到前半句时，亚津在心里想，他的力气不知道算不算大，但似乎也可以尝试一下，等到莱维亚眨了眨眼，说完了最后一句，又长舒了一口气：这个工作简直再适合他不过了。

所以他问道：“先生，我是想试试去做这个什么货物搬运的，但你帮过我这么多，需要我做什么都没有问题。”

莱维亚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我有一项魔法实验或许的确需要你的帮忙，我原本想用它作为理由，换取你需要的东西……我想，心蕈汁，你应该听说过吧？”

这一回，亚津确信地点点了头。

其实这些算得上是魔药材料的物品，他理应也是不懂的，但心蕈汁，在以小贺瑞尔为首的纨绔圈子中倒是颇为有名，连带着他也听说过了：说是汁，但它其实是从心蕈的伞盖中挤出的汁液，和净水以一比一千的配比稀释后所得到的液体，一般以一小瓶50毫升售卖，据说喝下它就会让自己出现半小时的幻觉，在眼前看到自己最渴望的事物。小贺瑞尔就曾经好奇地买过好几份（但是实话说，这种东西在阿莫里能称得上畅销的魔药材料也还是因为不少有钱人的好奇），亚津虽然没喝，但也旁观到了那些喝下了心蕈汁的人痴笑的模样。

“那样就好说啦。”莱维亚的眼睛要弯成了月牙，“以心蕈为主要材料制作的物品基本上都会有令人造成幻觉的效果，比如说，一道很复杂的魔法阵，但它的效果是可以令人自由地变换样貌……总之，你要是想在阿莫里停留，就必须要改一改精灵混血儿那显眼的样子，虽然靠我完全可以帮你解决这件事，但魔法毕竟不是什么可以持久消耗的，如果我有些事需要离开阿莫里，那就没有办法了。”

“魔、魔法阵？”亚津惊呆了片刻，就连说话都变得有些磕绊……要改变自己的样貌，或许是莱维亚此前的魔法施展得太简单，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的重要性，现在，他才缓缓地想到，如果没有莱维亚这样的大魔法师帮助，或许他从此之后的确只能活在森林里了，人类社会对混血儿的偏见太大，假发可以暂时做掩盖，但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想到这里，亚津也就一咬牙，做下了决定。

“既然如此，阿本德罗特先生，我的事麻烦了你太多，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我都可以去做。”

“不必这么紧绷着，亚津，这对我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莱维亚用目光示意了桌上被人冷落的布丁，“既然做好了决定，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你啦，请放心品尝美食吧。顺带一提，我们乘坐明天的车回阿莫里怎么样？”

“啊，明天就要回去了么？我是说，阿本德罗特先生，不需要再买些魔法材料了吗？”

“需要买的我都已经买到了。”莱维亚笑了笑，“更何况，现在这个季节，反而没有太多需要我买的。虽然以休假的名义再待上几天也不错……不过既然奥斯图姆侦探已经走了，那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了。”

哦。于是亚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明白这和今天已经离开的林恩·奥斯图姆先生有什么关系。但相比于莱维亚，他本来就对这位冷淡的侦探有所畏惧，他不知道有名的魔法协会主席为什么会找一位名不见传的侦探下委托，但他又很有自知之明，意识到这并不是他能猜得到并参与进去的事，因此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也没有动。

他的父亲瓦鲁斯伯爵从未教导过他任何事情，只有礼仪一点，在他第一次回到阿莫里的时候，便收获到了瓦鲁斯伯爵厌恶的一瞥。从此，他倒是被教导了一番贵族礼仪，虽然从未派上用场，只是让瓦鲁斯伯爵看得顺眼些，但此刻那些事情又下意识地涌了上来——吃布丁还是等着莱维亚离开？亚津强行让自己的目光从诱人的布丁上移开，但好在莱维亚也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他之后只说了几句关照的客套话，随后便离开了。

值得一提的是，莱维亚带来的布丁比亚津在阿莫里吃过的都要好吃。

清甜的焦糖与牛乳味在他的嘴里化开，亚津舒出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想到：阿本德罗特先生似乎对图华镇很熟悉，更何况，这儿一向是冒险者的聚集地，出现过不少罕见的魔法材料……难道阿本德罗特先生以前也来过这儿吗？

林恩·奥斯图姆：接受了莱维亚的委托而开展调查的侦探，虽然嘴毒偶尔还很刻薄，但似乎是个（身份神秘的）好人…？

莱维亚·阿本德罗特：鼎鼎有名的大魔法师，史上最年轻的魔法协会主席，曼第拉王国的议会议员，始终保持着温和态度的魔法天才

亚津·瓦鲁斯：瓦鲁斯伯爵的私生子，精灵混血儿，因出身问题不受待见，本身是个有着迟钝又有点耿直的人

前情：白风铃剧院收到了一封威胁信，并委托了侦探林恩进行调查。莱维亚在其中混进了他的委托，并和林恩达成了协议，一同前往阿比利亚共和国进行调查。在调查过程中，他们发现了贵族们所密谋之事，林恩没办法放下丑闻不管，或任事件发酵成更糟糕的样子，因此决定继续前往阿比利亚共和国的首都进行调查，而莱维亚则决定带着亚津返回曼第拉的首都阿莫里。他似乎在计策着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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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魔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