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向来具有惊人的恢复力。
哪怕狂风骤雨如同横行霸道的瘟疫,在这片土地上肆虐,水雾携着积云擦地而过,弧光点火劈天盖地地落,风卷起鞭子般的荆棘,在贫瘠的沙土层滚过,杂草被碾成汁墨,世界被浇灌得透彻淋漓,一切都变得破烂不堪。但在时间的疗愈下,那片土地只是变成泥泞的沼泽地,依旧在慢慢恢复生机与紧致。
依旧爱着每个新落地的种子,献上最为宝贵的地带,作为种子根系安全向下挖掘的生长腔。
只因这片土地的主人是个暴君。她狠厉摧残的手段令人发指,不曾分心片刻,为这片岩浆裂口感到怜惜。为了讨好它的暴君,这片泥潭必须适应暴君的阴晴不定和百变的气候。
几乎已成习惯,在暴君巡视领土之时,为她打开关塞门,无条件接纳她的雾气。
这次,锢住他手腕的不再是雾丝,而是郁黎。
她自己。
这让艾伦想起了她们的第一次,那段回忆并不算美好。
在那之前,郁黎一直在抗拒疏导。说是厌恶,倒也不像,艾伦觉得她对待疏导的态度过分冷淡,更像是毫不在意,似乎这件事对她来说,有或没有,完全影响不到她在战场上的发挥。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但那只是他以为。
对于普通人来说,日常生活中的噪音、树影、鸟鸣、人影、阳光,这些只是构成她们所处世界的一部分,但在哨兵和向导眼中,这些东西俨然是需要驱逐的侵略者,每时每刻都在增加她们的压力。直到接受过量信息,缸底在水位封顶时爆裂,哨兵和向导的大脑也像是爆开的水球,陷入混乱,那些人称之为感官过载。感官过载的哨兵向导极具攻击性,服从性下降,稍有刺激便会陷入狂暴状态。
所以,疏导对她们这种人来说,更像是救命的解药,必须完成的任务。可郁黎不同,艾伦从没见她为此苦恼过。疏导总有千种办法,在他有需要的时候,郁黎最为体贴的时,也只会借给他几根精神触丝,与他额角相融。
大多时候,她会采取另一种更为粗暴便捷的方法,用那阵狂风般的浓雾,在他的精神海中肆意横扫,暴力压制陷入狂躁的精神绒丝。
他问过郁黎,短暂地思考过后,她淡淡地对他说,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这句话到底是在说疏导,还是他?艾伦没有继续追问。
答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临时疏导已经成为她们间的常态,艾伦以为,她们要继续维持这种状态,不料变故突生,打碎了那份美好。依稀记得那是她们抵达前线的第一次任务:清空战线上的一所实验室。那天一切如常,比虚拟训练完成得还要顺利。
虽说那是艾伦第一次杀人,但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这便是哨兵的天性使然。
可当他回过神时,惊觉郁黎恍似遭受重创,针芒雨雾般的汗珠将她的皮肤覆盖,添上层明亮的薄翼蝉衣。黑雾也被她的精神状态影响,几次失手,他能感受到那份急躁,却并不知道影响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回到营地时,她的行动服已然湿透,迫切地向他请求疏导。
是的,请求。
在此之前,他们还像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郁黎从不主动向他搭话,却在那天傍晚拉住他转身离开的手腕,似乎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神情庄重,一字一句,认真又急不可耐。**像张蒙上水雾的蛛网,在她瞳孔的倒影上,早已将他笼进其中。
直白又热烈。
只一眼,他便恍似沉入深海,只看得到那片黑朝他涌来,回过头时,他已身在浓雾中心,避无可避。
他当然不会拒绝。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那些人创造出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满足郁黎,好让他成为郁黎的枷锁,成为她背后随时可以挥出的利器。在蛰伏时,记录她的所有举动,安安静静地做他们的第二双眼睛。这一点,在被送到郁黎身边时,艾伦便已看透那些丑恶嘴脸背后的算计。
虽然听起来残酷,但他想要活下去,必须利用郁黎,获取她的信任,成为她最亲密的存在,才能得到他们想知道的信息。或许有一天,他会踩着郁黎的尸骨,找到那条属于他的活路,或许吧……这便是他的宿命。
他和郁黎,只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眼下正是个得来不易的好机会。
当他自信地认为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足以讨好这只贪得无厌的巨兽时,他才发现他错得离谱。
郁黎的力气很大,作为他的搭档,艾伦一直很清楚这个事实。训练中养成的精肉薄肌看起来不算显眼,甚至很多人生出错觉,认为郁黎在那一众健壮宽厚的肩膀中,看起来算得上娇小可怜。可只有亲身体会过,才会知道那寸寸精血在她身上,每一寸都发挥足了力量,真用起力来,绝没有反制她的机会。
第一次,他被黑雾吊起,以一种极为耻辱的姿态在她面前摊开。雾丝还算温和,在他所剩无几的尊严上,不由分说地掰开狭口,强势碾压。
到底持续了多久,他已经记不清。
只记得最后,雾气像是可怖的触手吸盘,压得营地帐篷的那张铁架吱吱作响,郁黎在他背后,和如今没什么两样,倾泄垃圾般,把所有情绪全盘倒入洞里。
鲁莽、生硬,蛮横、不可理喻。
也是在那时,艾伦终于知道,她那不可言说的嗜好,却是为时已晚。
只有痛苦。
触手拧成麻绳,看似是无害的尖细枝条,可在释放过充足的水分后,以土地不能承受的速度飞速膨胀,分裂成数不清的触角,宛若游丝贴着禸壁,化成一条条章鱼腕足。
吸盘紧附每一个角落,不分轻重地掠夺。
又会被外力带来的湍流啵的一声冲散,似要将那层肌理皮肉生生剥开。
世界在眼前旋转、晃出虚影,五脏六腑似乎被那股力道刺出血水,一腔腹水银铃般震荡。
眼泪混着汗水,融入嘴角蔓延的水丝。他记得他哭得很大声,似乎把出生以来的所有委屈愤懑在那时当做借口,融入对郁黎的怨恨,通通宣泄出来。哭到声音沙哑、喊到气管像是混进石子,堵塞到几天也没能发出一个字眼。
郁黎从不会理会他的求饶,像头屈服于野性的原始凶兽。
在他观察了几个月后,艾伦终于确定,每当郁黎杀了人,她会比任何哨兵还要暴躁,急需疏导。没多久,他也在受刑般的日子里找到了不一样的乐趣,总算能熬过去。
“那里……停!”艾伦埋头指挥触角的下一处落点。雾丝如他所说,在那里停下,时而发疯般杵舂,时而停歇般轻磨,配合着他的节奏。
枕棉锁住了所有呼声。
既然无法拒绝,他便只能适应那份残暴。艾伦无比庆幸,郁黎并不是真地想让他死,除非紧急时刻,她还是能听进去他说的话。
至少在不让他痛这件事情上,郁黎进步神速。
“好像破皮了。”一阵剧烈挛缩后,他无力地开口。
她似乎格外偏爱颈后的皮肤,总要叼住那块皮肤,用牙齿磋磨,撕扯皮下的神经。
郁黎这才松口,摸了摸那块泛白牙痕,无非是颜色深了些,没有一处破口,“没破。”
她相当克制。
“我不行了。”艾伦用肩膀推她,没能撼动那份重量,反倒无意间将腕足送得更深。他才刚结束,再次一脚踏进虚空,这次,两眼一白,骨头像是被抽空,只剩一副皮囊,无意识地缩成一团,发出模糊地低唔。
含不住的水雾哗哗地流。
晚间折腾得太久,已经没有一滴水分属于他自己,就连柱头也已疲.软,早没了动静。
“是你自己说要的。”郁黎没有准许他半路投降,用精神体把人又撑起来。
她用那副本来打算放过他,是他偏要挑起争端,却中途退场的控诉表情看着他,艾伦侧头瞥了眼,没想到会看到这副表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不自觉地笑出声,脱口而出道:“那就换个姿势,我想看着你。”
她没多想,立刻答道:“好。”
这下倒是艾伦意外地回眸,所有疲惫被抛之脑后,脑海一片空白,还在乱搅的腕足似乎也不再重要。
她们总是习惯用背入的方式,艾伦以为她是不想看到他的脸,所以一直没有提过,强忍着她把他当工具用的厌烦。但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那双透着水光的眼眸在专注望向他时,总会给他一种错觉。
似乎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是因为她急需疏导,还是她本就如此,艾伦分不清。
但他还想试试。
他什么也没说,折腰半转身子,目光沉在她唇角,缓缓抬身凑去,给足了她反应时间。
郁黎没有闪躲,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低头迎上,学着他的模样,笨拙地咬上他唇畔,用牙尖厮磨。她似乎只会用这种办法,始终停在这种表面的触碰上。
没多久,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放弃了在那两瓣冰凉上浪费时间。雾丝在他身边环绕,看起来犹犹豫豫,不知道要将他如何摆弄,还在思索。
艾伦顿时瘫在凌乱的床单中,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整个人阵阵痉挛,眼角不知何时溢出泪珠。郁黎看着他这副模样,不解地摸上他额头。
没有发烧。
“怎么了?”
艾伦终于明白过来。
他缓了许久,这才扶着腰,平复下颤抖的声音。
“你其实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
“……”
“你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接吻。”
怪不得她的反应总是如此生疏,总是把他当个无底线的黑洞对待,从不考虑他的承受能力。艾伦想过她是伺机报复,报复他的监视,甚至一度为此感到委屈,她明明也只是想用他堵住那些人多余的心思,为什么还要对待他?
他也想过这是她的恶趣味,却始终没想到这一点。
他现在才回想起在哨所的训练,郁黎对疏导的不甚在意,那些课程她似乎也没听进去,总是盯着窗外心不在焉。
如今他只想痛快肆意地放声嘲笑。
郁黎脸色沉了一个度,开始反思:“我有看过他们是这么做。”
“他们?你是说那些在营地像野狗一样乱咬,共用向导的哨兵。”
郁黎沉默了。
“那些哨兵没有属于自己的向导,自然不知道珍惜两个字怎么写,你要学他们的样子,有一天在床上为我收尸吗?”艾伦虽然没有经验,却也受过正规教育,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
他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如今才知道是白过了。
舌尖泛起苦涩。
他认真地说道:“郁黎,天亮之后,把疏导教育重新再看一遍吧,别看向导的,把哨兵专属的疏导教育再看一遍。”
事情已经错到这种地步,他不奢望郁黎能彻底纠正过来,只希望她学会如何对待脆弱的容器,对他再温柔点就好。
说完,他又掰着手指,“不,看三遍。”
“你不能再像疯狗一样乱咬,也要学会如何爱惜你的玩具……”他如数家珍的数落着,话没说完,郁黎眉头紧皱,攥住他比划的手指。
“你不是玩具,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思考过后,皱眉认真地说:“我会听你的,把那些视频再看一遍。”
心,像是被拨动的琴弦,琴声牵起木箱的震动,嗡嗡轰鸣。艾伦复杂地看着她,那清明的眸色透着自然的亮光,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话掀起了怎么样的波浪,纯真到可怕。
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
“算了,天亮了再说。时间还早,我们继续。”他决定不再多想,旋身直面郁黎,勾住她脖子,向下拽去,贴上深沉又热烈的吻。
虽然也是相同的青涩,却是撬开她齿帘,如旭日东升的暖黄光芒,瞬间照进冰封千里的雪地,传递火球般的热温。
主动叉开.腿挂在她身侧,抽空摘下她的手环、一切硬质的物品。两个人同时发出满足地喟叹。
老天保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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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