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站台 第6章 第 6 章

【在吗？】

这似乎是何云森的惯用开场。

她其实很不喜欢这样山路十八弯的对话方式，有好几次她都想回他，【不在。】

可也就是想一想。

她一手拎着单肩包，单手输入了一个“在”字。

何云森：【我们也聊了几天了，周日一起出来吃饭吧。】

不等许书妍答应，他又发来一句话：

【我提前选好餐厅发你。】

许书妍轻笑一声，回了个鸭鸭比OK的表情过去。

之所以和何云森的聊天称得上“还行”，是因为他既不会让你感觉不舒服，也不会让你感觉到有多舒服。

不温不火，无功无过。

何云森效率很高，许书妍还没走到公交站台，就收到了他发来的市心区一家挺火的网红餐厅定位。

何云森:【周日晚上6点琥珀餐厅见。】

许书妍点开那个定位，离她家有些远。

但她想了想，反正是周末嘛，也不赶时间，便答应了：【好。】

许书妍回复了他之后，何云森还贴心地附上了饭后的建议。

【附近就是滨河商场，吃完可以随便逛一逛，逛完你挑部最近上映的电影一起看。】

她又回了个“好”，两人的对话言尽于此。

今天白天一整天都没有下雨，这会儿倒是有些天黑了起来。

许书妍站在春信路站台和同事一块等着公交，祈祷着至少等87路来了再下。

有人公交来了先走了，有人和她一样还在等待。

还在一块儿等车的同事是销售部的老员工，姓吴，和她同期。

能说会道，好几次把她逗笑。

吴经理问许书妍，“周六我打算和我女朋友约会，许律师有什么推荐的餐厅吗？”

放在往常，她还真没什么推荐的。

巧的是何云森刚给她推了一家网红餐厅，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定位给刘经理看，“这个怎么样？听说最近特别火。”

刘经理凑过来看，不住点头，“行。你转我，谢啦。”

正聊着，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肩膀上挎着个双肩包，高高瘦瘦的，朝她走来。

许书妍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是瞟了他一眼。

而后愣了愣，转回头去，有些惊讶地朝他挥了挥手，“怀予，你今天怎么在这？”

吴经理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书妍将江怀予拉过来，大方介绍着，“我弟。在……”

她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江怀予在哪个中学读书，只能含糊道：“在读高三，过几天高考了。”

吴经理和江怀予打了个招呼，见他不太理人，倒也不在意，好奇问许书妍，“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一个弟弟？”

她忙解释，“邻居家的小孩儿。”

江怀宇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在许书妍向那个男人介绍“这是我弟”时，抿了抿嘴。

说话间，87 路公交车到站了。

江怀予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一把牵起许书妍的手，就往公交上拉。

许书妍踉跄了一下跟上，还不忘转头朝吴经理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他不由分说替她刷了公交卡，想拉着她到最后一排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可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春信路也不是起始站，看了一圈，竟连个空位也没了。

掌心握着的手挣扎了几下抽出。

手心一空，江怀予连带着觉得心都空落落的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将对方拉回来，可手伸出去，又停了下来。

最终只是蜷着指尖，悻悻收回，放在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往后排走，走到个相对宽松一点的地方才站定。

公交上站着的人也不少，许书妍扶着下车门边的栏杆，她的右边站着江怀予，单手举起拉着顶上的吊环。

车门关闭的瞬间，外头哗啦啦下起了大雨。

许书妍扬起嘴角，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运气真好，上了车才下雨。”

她笑得那样灿烂，好像全然没有注意到江怀予重重的心事。

就这么一个笑，恍然间便搅碎了他那没来由的胡思乱想。

自从昨天分开后，江怀予脑子里都是她。

甚至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早上醒来时，床单湿了一小块。

他不得不假装喝水洒在了床上，让刘姨给换了一套。

今天一整天，他都很想见她。

清晨的87路公交上很空，他的心也空空的。

今天一天排练的时候，走了好几次神，在想她。

他其实早就想给她发消息，比如问她今天开庭还顺利吗？比如问她开完庭还回公司吗？

可文字在键盘上输入后，又被他删掉。

好像不管如何措辞，都稍显刻意。

反复掂量，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问。

于是思来想去，选择了最傻的一种方式，守在春信路公交站台，等着她的出现。

方才见她在公交站台和那个男人聊得很开心，脸上笑意明媚。

他远远看到他们的脸凑在一起，心里不是滋味。

许书妍终于察觉到了江怀予的不对劲。

她朝他靠近了一点，问道：“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是不是快考试了有点紧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心情不好”，可惜和许书妍猜测的原因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江怀予想问她“刚才那个男的是谁？他在追你吗？”，最终还是没有立场问出口。

只好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没有。”

年轻人总是爱逞强，尤其这个年纪的男孩儿。

许书妍了然地笑笑，从包里拿出一个银灰色的耳机仓，嘴里说道：“给你听首歌。”

她打开耳机仓，从里面拿出单只左耳耳机，拉着栏杆转身抬手，将耳机塞进了江怀予的耳朵里。

他有些错愕，冰凉的触感塞进来，柔软的指腹擦过耳垂。

江怀予已经在极力控制了，可就是觉得耳尖在发烫。

许书妍没有注意，她拿出另一只耳机给自己戴上，在手机上捣鼓了一阵，流淌的音乐便缓缓吟唱起来。

窗外暴雨砸着车窗，引擎轰鸣，车内三三两两的说话声，有点吵。

许书妍胳膊绕在栏杆上，打开和江怀予的聊天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

【这是我喜欢的乐队的歌。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听这首，特别积极治愈，分享给你。】

江怀予：【？为什么用手机聊？】

许书妍：【车上太吵，不想费力气说话了。而且戴着耳机听不清。】

低头抬头间，后背轻薄的衬衫布料蹭过谁的胸膛，左耳耳侧忽然俯下个身子。

温热气流在涌动，少年人身上的味道如清冽甘泉。

他凑近她的左耳低声说：“姐姐，听不清的话我可以到你左边。”

许书妍眉心一跳，呼吸下意识屏住。

她偏过头去看他，却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撩拨，只有纯真的双眸和笑脸。

许书妍暗骂自己思想不纯洁。

啊，还是不能拿成年人那套去揣度个小孩儿的。

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指了指手机，只说了两个字，“听歌。”

这首歌歌名叫《印记》，江怀予太熟悉了。

四年前。

那时候乐队还没正式成立，只是大家平时会聚在一起玩玩音乐。

这首歌时随手录了放在网上的。

那也是个六月，高三考生刚考完没多久，包括江怀予。

埋头做试卷的日日夜夜，成了青春里永远都无法磨灭的记忆。

对此他深有感触，于是写下了这首《印记》的歌词。

后来，他们成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乐队。

名字沿用的这首歌的歌名，也叫“印记”。

不再是玩儿票性质，而是踏踏实实做音乐的乐队。

“印记”这个名字，是江怀予起的。

他希望他们的音乐，能在人们心里留下烙印。

也希望不管未来如何，这段乐队的经历能在成员的人生中留下烙印。

江怀予没再说话，静静站在她的身边，听着耳机里传来自己当年还稍显稚嫩的歌声。

程果的鼓点一惯很有层次，她这人一打起鼓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子野劲儿，和平时看到眯着眼笑得甜美的样子天差地别。

谢思琪是乐队里年纪最大的，个性冷静沉稳，和她牙医的职业很是契合，是团里的大姐。

但录歌的时候却总喜欢凭感觉在键盘上来一段随手弹奏的旋律，给大家打个措手不及。

这么多年了，倒成了个乐队传统。

刘昊明性子不着调，虽然每次他都要自嘲，这乐队有他没他都一样。

外卖抢着拿，快递争着取，还主动献上自己的拨片给大家开夏威夷果。

其实大家都知道，贝斯手对整个乐队的重要程度。

而且少了他的合唱，就欠缺了点味道。

时间过得很快，“印记”都成立三年多了。

江怀予也从当初的青涩，成长为如今乐队的主心骨。

他弹奏吉他，和大刘一起唱着自己作词编曲的歌。

他们叫他队长。

耳机里江怀予干净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还有刘昊明有朝气的声音纠缠在一起。

江怀予突然偏过头去看许书妍，她嘴角带着笑意，望向车窗外的雨雾，表情慵懒。

仿佛此刻她并非站在拥挤的公交车上，而是窝在舒适的沙发上，等窗外雨停。

江怀予笑了一下，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我也听过这个乐队的歌，还挺喜欢的。】

许书妍有些激动，【真的？？很难得啊，他们比较小众，我居然能遇见同好！】

江怀予：【嗯。姐姐很喜欢这个乐队吗？】

应该是喜欢的，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见她听印记的歌了。

第一次，是在湖大。

后来那个毕业生返校分享会结束后，好多准毕业生上台去找学姐学长咨询。

许书妍身边也不乏聚集者，江怀予正巧站在一旁等大刘咨询他们学院的毕业学长，听了一耳朵，发现这些人别有用心。

他们似乎对她分享的找工作小技巧和职场经验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但对她的私人问题有很大的兴趣。

“学姐你长这么好看，职场一定如鱼得水吧？”

“学姐有男朋友吗？”

“学姐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学姐我们加个微信吧？”

江怀予嗤笑一声，很快就听见许书妍礼貌拒绝了这些毕业生约饭、加微信的请求。

有人离开的时候还错把江怀予当成了后继者，提了个醒，“走吧。不给加。”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许书妍笑着朝自己说：“这位同学，你有什么要咨询的吗？”

可下一秒，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印记的歌。

她对他说了声“抱歉”，接起那个电话后，就走开了。

后来大刘问完问题来找江怀予，搂着他的肩就往礼堂外走。

“走吧我的江江酱，请你去吃饭。”

*

收到江怀予发来的消息后，许书妍没有回复，而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郑重地点点头。

她是真的很喜欢。

有一天只是被音乐软件推送了印记的一首歌，于是便不可自拔地爱上。

她看着他们一步步走来，一点点成长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又在哪，可他们的歌总是能与她同频共振。

她能在歌词和旋律中，感受到悸动、迷茫、治愈、疯狂和平静。

手机又震了震，许书妍低头一看，江怀予又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姐姐最喜欢乐队哪个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