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群岛以南三百里,离岛….
这是东海沿岸最大的坊市,建在一座半月形的天然海岛上,岛上没有凡人,全是修士——摆摊的散修、押镖的镖师、巡街的宗门弟子,偶尔还能看见几个裹着黑袍的魔修在巷子里一闪而过,空气里弥漫着海盐、药草和烤鱿鱼的气味,三种味道搅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离岛味。
叶凌云站在坊市入口的石牌坊下,深吸一口气。
“没钱”他说。
楚狂歌没理他
两个人从碎星群岛往南飞了三天,路上杀了两头不开眼的海兽,取了些零碎材料,但都不值钱,叶凌云身上还剩四枚回春丹,楚狂歌身上除了那把刀什么都没有。
“得先换点灵石”叶凌云往坊市里走,“吃碗面总要的吧”
离岛坊市的主街是一条从岛南直通岛北的青石板路,路两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铺子,街面上人不少,叶凌云走了没几步就发现情况不太对。
碧海宗的人太多了
每隔十几步就能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碧海宗弟子,有的在盘查过路散修,有的在张贴告示,有的干脆站在路口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他们的目光散修身上停留的时间特别长,像是在找什么——或者是找什么人。
叶凌云不动声色地往楚狂歌那边靠了半步,楚狂歌背上的刀太显眼了,虽然用麻绳缠着,但识货的人一看刀柄的尺寸和弧度就知道不是凡品,在碧海宗封锁海岸、盘查散修的节骨眼上,这把刀就是个移动的靶子。
“你那个刀”叶凌云压低声音,“能不能收起来?”
“不能。”
“为什么?”
“没有储物袋。”
叶凌云想起自己也没有储物袋,两个没有储物袋的金丹修士,一个背着一把引人注目的刀,一个手背上有个会发光的字,真是一对好搭档。
“那边有当铺”叶凌云指了指街角,“把那几块海兽骨卖了,先买个储物袋。”
两个人走到当铺门口,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老头,炼气巅峰的修为,正用一块油布擦着不知从哪收来的旧法器,老头抬头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楚狂歌的刀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法器。
叶凌云把四块海兽骨往柜台上一放“什么价?”
老头拿起一块骨头翻了个面看了看:“青鳞兽的肋骨,年份不超过五十年,骨纹一般,四块一起,八十灵石。”
“一百二。”
“九十。”
“成交。”
老头数了九十枚下品灵石递过来,叶凌云收了灵石,正要走,老头忽然开口:“两位是外地来的?”
叶凌云脚步一顿“路过”
“路过就好”老头继续擦他的法器,头也不抬“最近离岛不太平,碧海宗封了海岸,到处查一个在惊涛崖杀了黑蛟的人,说是那蛟丹本是碧海宗的猎物,被人半路截了胡,长老放话了,抓住那人,蛟丹归公,人送到碧海宗水牢”
叶凌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哦”
“听说那人是个金丹期的散修”老头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转了转“用剑,左手出剑。”
叶凌云是右手出剑
但惊涛崖那一战,他最后那一下是以指为剑,用的是右手,老头故意说左手,是在试探他,这老东西不简单。
“用剑的散修多了”叶凌云说“东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八千个散修里,能杀化蛟期黑蛟的,怕是不多”老头笑了笑,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不过老头子只管收货,不问来历,两位慢走。”
叶凌云转身出了当铺。
走到街上,楚狂歌忽然开口:“他在套你话。”
“我知道,他最后那句话是在告诉我,他已经猜到了,不管我们的来历,但也不给我们惹麻烦,精明的生意人。”
叶凌云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离岛坊市的巷子又窄又深,两旁的屋檐几乎碰到一起,把日光挤成一条线,走在里面像是钻进了鱼肠。
“碧海宗在找你”楚狂歌说,“黑蛟的蛟丹不见了,他们以为是你吞了。”
“蛟丹是被那个印记吞了”
“你跟他们解释”
叶凌云想象了一下——站到碧海宗长老面前,举起右手,说“请看,是这道印记把蛟丹吃了,跟我没关系”然后被关进水牢。
“不行。”
“那就换个地方”楚狂歌说。
叶凌云从巷子口探出头看了看主街,街上又多了几个碧海宗弟子,为首的是个金丹中期的中年修士,留着短须,正是几天前在破庙门口盘查他们的那位,短须修士正站在街心,对几个弟子吩咐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张画像。
虽然看不清画像上画的是谁,但叶凌云基本能猜到。
“跟我来。”他说。
楚狂歌跟着他拐进另一条巷子,叶凌云对离岛不算熟,但他有个本事——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是记住所有的出入口,不是刻意的,是在魔渊边境养出来的本能,在那种地方,记不住退路就等于把命扔在地上等人捡。
离岛坊市的主街是南北向的,东西各有三条小巷,碧海宗的人集中在主街上,小巷里暂时还没设卡,但很快就会有——短须修士带的人足够多,一旦开始封巷,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去南码头”叶凌云说,“从那里出海。”
两个人贴着巷子的阴影往南走,走了不到百步,前面巷口忽然闪出两个碧海宗弟子,都是筑基后期,腰悬长剑,正挨个盘查过路的散修。
“回去。”叶凌云转身要走。
巷子另一头也出现了一个碧海宗弟子,堵住了退路,三个人合围,一个金丹中期加两个筑基后期,叶凌云快速评估了一下——如果是他一个人,金丹中期可以正面拖住,自己突围不成问题,但现在还有一个楚狂歌,楚狂歌是筑基初期,面对三个碧海宗弟子基本没有还手之力。
“那个金丹中期的,交给我。”叶凌云压低声音,“你找机会从侧面绕过去,去南码头等我。”
“你呢。”
“我能跑。”
“上次你也这么说”楚狂歌说,“然后被我拖进庙里。”
叶凌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短须修士已经走到巷口,手按在剑柄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子,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又见面了”短须修士看着叶凌云“上次在碎星群岛,我就觉得你不太对劲。”
叶凌云笑了笑“我就是个路过的散修,能有什么不对劲。”
“路过的散修,身上会有蛟血的味道?”短须修士的目光锐利起来。
叶凌云心想,这人鼻子倒是灵,他在蛟血里泡了三天,虽然洗过了,但衣服上的味道确实还在,这是个破绽。
“我在海边杀过几头海兽”叶凌云说“海兽血和蛟血都是腥的,师兄是不是闻错了。”
“是吗?那你让我看看你的手。”短须修士盯着他的右手“惊涛崖那头黑蛟,死之前最后释放了一道血脉诅咒,碰过蛟丹的人,手心会留下黑纹。”
叶凌云的右手手心里没有任何黑纹
但他的手背上有个“生”字
如果让短须修士看到他手背上的印记,麻烦只会更大,碧海宗正在封锁海岸、排查跟天墟有关的线索,一个来历不明的印记,比一颗蛟丹更让他们感兴趣。
“师兄”叶凌云的声音很客气“我是来离岛买东西的,买完就走,不想惹麻烦。”
短须修士往前走了两步,巷子很窄,三步之外就是剑锋能及的距离,他身后两个弟子也跟了上来,手都握在剑柄上。
楚狂歌忽然开口了
“碧海宗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都这么多事吗。”
叶凌云心里咯噔一下,他跟楚狂歌相处了几天,大致摸清了这人的性格——大部分时候沉默得像块石头,但偶尔冒出来的一句话,能把人噎死,上次在破庙,碧海宗的人也是被楚狂歌那把刀吸引了注意力,这次他又主动开口,显然是想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短须修士的目光果然转向了楚狂歌,他打量着楚狂歌背上那把用麻绳缠着的刀,然后说:“把刀拿出来,我看看。”
楚狂歌没有动。
“我说,把刀拿出来!”短须修士的声音沉下去。
楚狂歌还是没动,他站在巷子中间,被前后夹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叶凌云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刀柄末端的麻绳,手指缠进去半寸,只有半寸,不多不少,这是一个出刀前的准备动作——不是拔刀,是解开麻绳,麻绳解开,刀鞘就能卸下来。
“楚狂歌”叶凌云压低声音“别动。”
“他们看的是你的手”楚狂歌说“我的刀让他们看,你就没事了。”
叶凌云愣住了,这个人,几天前还在说“我不想谈这个”现在为了让碧海宗的人从叶凌云身上移开目光,主动提出要让人看他的刀,那把刀是他身上最痛的一块疤,他却要用它来给叶凌云打掩护。
叶凌云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一个人战斗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人替他挡过刀,不是不想有人挡,是从来没有过,而现在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认识才几天,连句整话都懒得说,却愿意把自己的伤疤揭开来替他挡一道。
“不用你挡”叶凌云说,“我能——”
话没说完,短须修士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得很重,靴底在青石板上碾了半圈,灵气从脚底灌入地面,沿着石板缝隙蔓延开来。
碧海宗的看家本领——水缚术
叶凌云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变得湿漉漉的,一股海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缠上了他的脚踝,海水越缠越紧,像是几十条看不见的触手同时在收缩,他的双腿被锁住了,动不了!
短须修士这一手很聪明,他不跟叶凌云正面交锋,而是用水缚术锁住他的下盘,先废掉他的机动能力,一个腿不能动的剑修,战斗力至少折损一半
“你们碧海宗”叶凌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缚“在坊市里对散修出手,不合规矩吧。”
“规矩?”短须修士笑了“离岛现在是碧海宗管辖区,我就是规矩,把他的手翻过来。”
两个弟子走上前,其中一个伸手去抓叶凌云的右手。
叶凌云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估算楚狂歌的位置——身后三步,右侧,手在刀柄上。
第二件:估算碧海宗三个人的位置——金丹中期在前两步,两个筑基后期在两侧,各自相距一臂。
第三件: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打完就跑。”
楚狂歌动了
他的动,不是冲出去,也不是拔刀,他只是把脚边一块碎石踢了出去,石头不大,指节大小,飞得不快,但角度刁钻——正好打在去抓叶凌云右手那个弟子的膝窝上,那弟子腿一软,手偏了半尺,抓了个空。
好精准的力道,叶凌云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筑基初期的灵气,打出金丹期才能做到的精准控制,这个楚狂歌,修为和战力完全不成正比。
短须修士的脸色变了“找死!”
他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巷子里的温度骤降,碧海宗的剑法走的是寒冰一脉,剑身上凝着一层薄霜,挥动时带起的水汽在空中结成细小的冰晶。
叶凌云的双腿不能动,但他的上身可以,短须修士的剑劈下来的瞬间,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个极限角度——几乎整个人平贴在身后的墙壁上,剑气从他鼻尖前掠过,他闻到了冰碴子的味道,像是冬天的海风冻在礁石上的那种腥。
与此同时,楚狂歌解开了背上的麻绳。
那把刀从麻绳的束缚里滑出来,刀鞘落在楚狂歌手里,他没有拔刀,只是把带鞘的刀横在身前,挡住了另一个弟子的剑,剑刃撞上刀鞘,发出一声闷响,楚狂歌纹丝不动,他的双腿像钉在石板里,只是手腕一转,刀鞘的尾端撞上了那弟子的手腕,那弟子闷哼一声,长剑脱手。
叶凌云看得很清楚——楚狂歌没有用灵气,纯粹是靠力量和技巧在打,筑基初期的灵气量很少,他用得极克制,每一丝灵气都用在了刀刃上,没有浪费。
“可以”叶凌云说。
然后他动了
水缚术虽然缠住了他的双腿,但灵气的运转没有被封,他的金丹在这一刻高速旋转,灵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右臂,手背上的“生”字纹路忽然亮了一瞬——不是他主动激活的,是印记自己感应到了灵气的冲击。
淡金色的光在巷子里的阴影中一闪而逝。
然后是剑气
叶凌云没有剑,但他的手指就是剑,封存在金丹深处的那道剑意——不是那道已经用掉的元婴剑气,而是属于他自己的、在魔渊边境磨炼出来的剑意——化作一道无形的锋芒,从他指尖射出。
短须修士的剑劈下来的时候,叶凌云的指尖刚好迎上去
剑锋对指尖
短须修士以为这一剑能削断叶凌云的手指,但剑锋在触碰到指尖的瞬间,一股更大的力量从指尖上炸开——那不是灵气的量级碾压,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是剑意。
叶凌云的剑意不算强,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元婴剑修都弱,但它是纯粹的,没有被任何宗门功法打磨过,带着二十三年来无数次死里逃生淬炼出来的野性。
短须修士的剑偏了
剑锋擦着叶凌云的肩膀落下去,砍进青石板里,溅起一串火星。
他收剑,正要出第二剑,叶凌云的手掌已经拍到了他胸口,这一掌没有剑意,也没有多少灵气,纯粹是力道,金丹后期修士的肉身力量,在没有灵气加持的情况下依然可以拍碎一块礁石,短须修士被拍得后退了两步,胸口的道袍上留了一个掌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印,脸色更难看了,被一个腿被锁住的散修打退两步,这要是传出去,他在碧海宗的面子往哪搁。
“两个都给我拿下!”他喝道。
短须修士身后的两个弟子同时拔剑,一左一右朝楚狂歌夹击。
楚狂歌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拔刀
刀鞘落地的瞬间,叶凌云感觉到一股冷意从背后蔓延开来……那不是冰系功法的冷,是杀意。
纯粹的、没有任何情绪掺杂的杀意。
楚狂歌的刀比寻常单刀更宽、更厚,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在巷子的阴影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没有用刀去挡剑,他用刀背敲了一下石墙。
一声闷响,石墙上震下来一层灰,洒了两个弟子满头满脸,灰入眼,视线受阻,剑势慢了一瞬,楚狂歌趁着这一瞬,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左手抓住一个弟子的手腕一扭,右手把刀横在另一个弟子的脖子上。
刀背对外,刀刃对里
他没有用刀刃
“别动”楚狂歌说。声调平平,但两个弟子同时僵住了
短须修士的脸色沉到了底,他的剑还在手里,但两个手下被人用刀横在脖子上,他投鼠忌器,巷子里的气氛凝滞了,只剩下水缚术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
“你到底是什么人”短须修士盯着楚狂歌的刀。
楚狂歌没有回答
“你是楚家的人?”短须修士的眼睛眯起来“那把刀——□□的形制,楚家刀法的起手式,你是北境楚家的后人?”
楚狂歌的刀纹丝不动,但叶凌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楚家
北境
七年前灭门的刀修世家……
叶凌云在魔渊边境听说过这个传闻,当时以为是江湖传言,现在看来是真的,楚狂歌是楚家灭门案的幸存者,这把刀是楚家的遗物,他等了七年的人——也许跟灭门案有关。
“怪不得你一个筑基期的散修能有这种刀法”短须修士冷笑“原来是楚家的余孽,不过楚家已经灭门七年了,那件事早就翻篇了,天底下没人替你们楚家出头。”
叶凌云开口了
“师兄”他的声音还是很客气“你刚才说,天底下没人替楚家出头,也许你说得对”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现在站在他旁边的是我!”
短须修士看向他
叶凌云还在水缚术里站着,腿不能动,手无寸铁,身上还带着伤,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了,不是装出来的冷酷,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二十三年来独自一人在魔渊边境混出来的东西。
他不想招惹碧海宗,不想在去天墟的路上节外生枝,但如果有人动他的同伴,那就不叫节外生枝了。
短须修士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惊涛崖那头黑蛟是化蛟期圆满,相当于元婴中期,整个碧海宗能单独斩杀那头黑蛟的人,不超过三个,如果眼前这个散修真的是杀了黑蛟的人,那他的战斗力至少是元婴初期的水平。
一个金丹后期的散修,能杀化蛟期圆满的黑蛟,这种人不是疯子就是有底牌,不管哪种,都不好惹。
“放了他们两个”短须修士说。
“你先解水缚”叶凌云说。
短须修士挥了挥手,叶凌云脚下的水膜渐渐松了,海水重新渗回石缝里,青石板又恢复了干燥,叶凌云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到短须修士面前。
“师兄”他说“你回碧海宗的时候,帮我给你们长老带句话,惊涛崖那头黑蛟是我杀的,蛟丹被我用掉了,用了就是用了,你们要灵石赔偿,我可以想办法,但要人去水牢——不行。”
短须修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叫什么?”
“叶凌云。”
“叶凌云”短须修士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行,你的话我会带到,但我劝你一句——离岛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东海也不是,那头黑蛟本来不该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惊涛崖,它来东海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跟你手背上那个东西有关。”
叶凌云沉默了一下
“什么原因?”
“天墟”短须修士说“天墟是上古仙府,里面有什么东西,我们碧海宗也不知道,但一个月前天墟的气息从海底泄露出来之后,东海附近的所有妖兽都开始往北聚拢,黑蛟是其中之一,而你手背上那道纹路,和天墟泄露出来的气息是同源的。”
叶凌云和楚狂歌对视了一眼,原来如此,碧海宗封锁海岸、盘查散修,不是针对谁,而是在拦截所有手背上有印记的人。
“为什么不让印记持有者靠近天墟?”叶凌云问。
“不知道”短须修士说“长老没说,只让我们执行,我怀疑长老也不知道,是更高层的意思”他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叶凌云,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没看到,因为我打不过你,但你觉得,你能打过元婴修士吗?”
叶凌云没有回答
“碧海宗的元婴长老三天后会到离岛”短须修士说完,转身带着两个弟子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水缚术残留的水迹从石缝里往下渗,远处的街面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条小巷里刚发生过一场短暂的交锋,离岛就是这样的地方——除非闹出人命,否则没人多看一眼。
叶凌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北境楚家….”他说“不是,我不想问,所以不问。”
楚狂歌把刀收回鞘里,重新用麻绳绑好“想问就问。”
“灭门?”
“嗯。”
“你活下来了。”
“是灭门的人让我活下来的”楚狂歌说“他说,你不是楚家人,你不配姓楚,然后他把刀扔给我,说——带着这把刀活着,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叶凌云没说话,他想起楚狂歌手臂上那些青紫交加的旧伤,不是被人打出来的,是自己用刀砍的,他在用自己的血洗这把刀,也在用这把刀惩罚自己。
“所以你在等一个能杀了你的人”叶凌云说
“也等一个能杀了灭门凶手的人”楚狂歌说
“同一个人?”
“不一定。”
叶凌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问,有些伤口不需要打开来看,他转头往巷子南边看了一眼——南码头应该不远了,短须修士说的话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三天后碧海宗的元婴长老到离岛,他们必须在三天内离开。
“那个碧海宗弟子说,黑蛟是因为天墟气息泄露才来东海的”叶凌云边走边整理思路“也就是说,天墟的气息能吸引妖兽,也能激活我们的印记,印记和天墟之间有某种共鸣,而这种共鸣在距离足够近的时候就会触发,你的印记在破庙里出现,我的在惊涛崖出现,这两处离天墟都不算远,也许都在天墟气息的覆盖范围之内。”
“你是说”楚狂歌难得地主动接了一句“另外六个人也会被拉到附近?”
“如果印记之间有感应的话,他们应该也在来的路上,问题是,碧海宗的元婴长老三天后到,而我们只有两个人,你觉得另外六个人里,有能打元婴的吗?”
楚狂歌想了一下“不知道。”
“你说话能不能加个前缀——‘我猜’之类的。”
“我猜,不知道。”
叶凌云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南码头已经在巷子尽头露出一角——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停着几条小渔船,渔船上的修士正在收帆,渔网堆在船舷边上,还在滴水,一个戴着斗笠的老修士蹲在码头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明灭。
“两位去哪?”老修士头也不抬。
“往南”叶凌云没报目的地。
老修士磕了磕烟锅“往南的船都要在港口登记,碧海宗的人负责查,不过老头子有个建议——往西走海路绕行,多花两天,不用登记。”
“为什么帮我们?”
“帮你们?没有的事”老修士慢悠悠地又装了一锅烟“老头子就是看不惯碧海宗那帮人仗势欺人,明明是个海上门派,非得管地上的事,管就管吧,连坊市里摆摊的都抽三成税,黑心。”
叶凌云和楚狂歌上了船,渔船不大,刚好能坐两个人,船头的木板被海风腐蚀得坑坑洼洼,缝子里塞着干海草,老修士解开缆绳,竹篙在码头上一撑,船身缓缓离岸。
离岛的灯火在暮色中渐渐后退,坊市的喧嚣被海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海浪拍打船舷的节奏,叶凌云坐在船头,楚狂歌坐在船尾,两人之间隔着三尺宽的船舱,谁也没说话,西边的天色烧成一片暗红,像泼在宣纸上的残墨,边缘洇进了灰蓝色的云层。
老修士摇着橹,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中一明一灭,他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低头看看水,不说话,也不问,老跑海的人都知道——船客不问来路,船家不问归程。
叶凌云闭上眼,内视自己的金丹,裂纹已经修复了九成,灵气运转也恢复了正常,手背上的“生”字纹路安安静静地待在皮肤下,不再发光,但那种微弱的牵引感还在,越往南,牵引感越强。
“天墟里有答案”楚狂歌在破庙里说过这句话,他没有说是什么答案,但叶凌云大概能猜到。
一个是杀死灭门仇人的答案,一个是活下去的答案。
叶凌云睁开眼,看向楚狂歌,楚狂歌盘腿坐在船尾,刀横在膝上,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刀鞘,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仔细得出奇,像是在给一个沉睡的人整理衣冠,船舷外最后一线暮色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凌云忽然想起老叶头,老叶头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那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但遗憾是可以弥补的——不是弥补老叶头,是弥补以后,楚狂歌等了七年,等一个没来的人,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来了,但现在船上有两个人。
“楚兄弟”叶凌云叫了一声。
“嗯。”
“以后打架,你别挡在我前面。”
楚狂歌继续擦刀,没回答。
“你挡在我前面,我还得顾着你,麻烦,你站侧面就行,侧面的角度更好出刀,我看过你的刀法——起手式是从左下往右上撩,侧面的角度杀伤最大,正面反而不好发力。”
楚狂歌擦刀的手顿了顿“你什么时候看的。”
“在巷子里,你敲墙那一下,灰尘掩护是个好习惯,但你敲墙的力道大了半成,用筑基初期的灵气控制精准度的时候,收着点,别把墙震裂,墙裂了,灰尘的分布就不均匀,对方能判断出你的出手方向。”
楚狂歌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在教我打架?”
“互相切磋”叶凌云说。
楚狂歌把刀放下,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叶凌云注意到,他嘴角的线条似乎动了零点几寸。
“好”楚狂歌说
渔船继续往西,老修士的烟锅还在夜色中一明一灭,船头的海面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白,前方是绕行的海路,多花两天时间,但安全。
两天之后,他们会绕过碧海宗的封锁圈,重新转向南,直奔天墟。
而在他们身后的离岛上,短须修士正站在一座石楼的三层窗前,望着渐行渐远的那盏渔火,他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黑袍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苍老的下巴。
“放他们走了?”黑袍人问。
“是”短须修士低着头“那个叶凌云能杀黑蛟,我拦不住。”
“拦不住就让他们走,天墟需要八道印记才能开启,缺一个都不行。”黑袍人抬起手,手背上隐约有一道纹路——不是八个字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道被划掉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刻上去又被人用刀剜掉的“让他们聚齐,聚齐了,才好一网打尽。”
离岛的灯火在海面上铺成一道暗红色的光带,越远越淡,最后融入夜色。
渔船继续往西,向深海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