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开了祠堂,众人都在堂里等人。沈斐见相绒出来了,便引着她去了祠堂,谢嗔隐身跟在她身后。堂内,有五人站在两侧,慧耘站在最中央,气氛凝重。
沈斐进门后,只与众人点了个头,便走到沈敏身侧。相绒朝慧耘走去,慧耘抬起头,掐指一算,声音沙哑对她道:“我瞧姑娘,眉间乃孤鸾煞,会克死至亲。若要化解,需与贫道印证两局,你若全胜,煞气消解,贫道自会离去;若有一败,则煞气不灭,需由贫道为你净心消灾。”
相绒:“如何净心?”
慧耘笑得阴冷,道:“不伤性命,只抽你三魂七魄。”
沈鸿如交握的手抖了抖。
堕魔之人常意识不清,而抽取他人的三魂七魄可以帮其保持短暂的清醒。相绒思索后,道:“你这法子倒是新奇,听过积德行善净心的,没听过抽髓扒皮净心的。”
三叔小声劝道:“芫丫头,不可对道长不敬。听道长的。”
沈敏声音抖道道:“三叔,你——”沈斐立即捂住沈敏的嘴。沈敏拨开沈斐的手,道:“可是三妹她——”
“不需要你救。”沈斐语气坚决,对沈敏道:“糊涂。”
相绒靠近慧耘,眼神扫过她手腕,那迎春花将她的手缠得很紧,似要勒出血。相绒在她耳边问:“你为什么找我?”
慧耘抬眼看她道:“我找过很多人。今日是你与我的缘分。”
润生曾告诉她,道士堕魔后肉身不死不灭,且魔性会渐渐吞噬其神智,直到将人变成嗜血成狂的怪物。唯有当致其堕魔的执念被破除后,那人肉身才会彻底死去。
而慧耘,已有大半具身体没入了“怪物”里。
相绒伸手,挥了挥慧耘身上依稀萦绕的淡淡黑气,眼角一压,道:“道长‘病’了。”
另外七八人耳朵一颤,面色煞白,有人小心抹着额头的汗水,有人紧皱眉头。
一个堕魔者,宁愿百般折腾也要为自己拾一丝理智… …相绒不知道慧耘找上她的目的,且慧耘身上谜团重重,她想知道慧耘堕魔和灭润生满门的原因,就一定要入这两局。
她又绕着慧耘,缓缓走着,道:“我可以依你。但我也想请道长,输了就随我处置。”
几人把眼睛焊在慧耘脸上,见她并未动怒,惊讶一瞬后,舒了口气。
慧耘眼中亦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涌上盈眶的兴奋,狞笑道:“依你… …”
话毕,慧耘起手结了紫印,沈鸿如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屏障从地拔起,罩住二人,与外面几人完全隔绝。谢嗔趁机溜了进去,慧耘并未发现。
从外面看那屏障,只能瞧见一层模糊的在不断窜动的色彩,听不见丝毫声音。
“她们这就开始了?”沈绪情正好奇着要将手伸去触碰屏障,被沈鸿如眼疾手快拦了下来:“你要害死我们?”
屏障内部是一个无尽空间,静得瘆人,只有十来个由凋零褐团堆成的“人”在她们周围窜来窜去。“人”没脸没衣,似蹦似笑却无笑声,似游似躺却无双眼,奔着奔着就如烟散开,蜷缩枯萎的花一颗颗地坠到地上。但很快,人就又会被堆出来,顶着沉沉的脑袋,来回穿梭。
相绒往下一看,脚下爬来一帘又一帘褐色枝条,慧耘站在原地,那枝条攀上她的腿,将她越纠越紧。待慧耘的双腿被完全缠住后,那枝条便停了,不再向上攀。
褐鞭将地下铺得密密麻麻,伸出两只“触角”犹豫地望了望相绒,便要缠上她的腿。相绒召出剑就要往下砍去,慧耘急得伸出手拦道:“别动!”
好在相绒收得快。枝条并未被斩碎,也没有像缠住慧耘一样缠上她的腿,只是轻轻绕住了相绒的脚腕。
这是什么意思?
慧耘周身更是涌出不少灰紫的怨灵,她对相绒道:“我们聊聊吧。只要你能给出打动我的答案,就算你赢。”
相绒看了看慧耘周身的怨灵,然后弯身从地上拂起一两抹枝条,捧在手里细看,道:“道长身边挺热闹的,哪里差我一个。”
慧耘:“当年润生师弟被你救下,如今呢?他还是死了。你根本不是在救他。”
相绒蹲下来,右手调用了逢春之术,将道术轻轻匀在枝条上,道:“你是剑修,却入了道门。既入了道,如今又堕魔。灭同门、山庄,甚至到了抽人三魂七魄才能维持清醒的一步。”
“那你入道门又是为了什么?救自己?”
慧耘:“你想救人人还是死了,徒劳一场。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救他。他自己也不该徒劳挣扎。”
道门之人忌讳用对错断事物,她此时却坦而言“错”。相绒看不清,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到底是慧耘,还是成为慧耘之前的那个人… …
相绒想想,道:“我的想法救不了谁,是他自己在死志中动摇了。”她继续将道术从一枝,灌输至千枝万条的经脉之中,褐色的枯枝渐渐泛起绿光,她心不在焉道:“结果是不如人意,可他当时的选择至少延长了生命,有了新的希望和盼头,完成心愿坦然而去。他会后悔吗?”
慧耘笑得讥讽,道:“你怎知他不后悔呢?他以为他在帮自己,到头来还不是选了条死路。我看相绒姑娘还年轻,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意难违。”
听到“死路”二字时,相绒手抖了一下。
来回窜动的几道褐影逐渐变得雪白,隐约透着一丝浅黄。其中一“人”飘到慧耘身旁,伸出手不停地扇开她身旁的怨灵,扇开了左边,又跑到右边去扇,手忙脚乱,毛毛躁躁。可怨灵就和这“人”一样,怎么都扇不走。
慧耘看着一旁笨拙得可爱的“人”,眼中露着隐约的伤感,道:“师弟一生清清白白,的确不该被逼得走投无路。”
相绒猛的看向她。难道不是慧耘毁了他的家,将他逼得无路可去吗?她何以说的如此坦荡?天意难违,清清白白… …不对。
她到底在说谁?
相绒一顿,停下了手中道术。她站起来,盯着慧耘道:“被逼得走投无路后,于是,一个自诩清白的人操起了屠刀。”
慧耘一笑,道:“再,卑污的拉人陪葬。”
“道长。屠刀很重。伤人伤己。”相绒脚腕的枝条已松开了,她一把抓住面前那晃来晃去挥开怨灵的“人”的手臂,刚一触碰,“人”便瞬间消散,只剩下几朵小小的碎片落在她掌心中。
慧耘历经尘世,若她是因知晓屠刀伤人毁己,承受不住屠刀之重,所以才选择退入道门,那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是不叫慧耘的那个她当初没能拿起屠刀,她的妥协和不甘从未散去,反在慧耘心里扎了根,退无可退,所以选择毁灭一切,包括自己吗?是她自己拿起的屠刀,还是有一双手托着她拿起屠刀?
是那个不叫慧耘的她,本就污浊不堪吗?
那此时的慧耘又为何要让自己拼命清醒着?
白而褶皱的人身上又渐渐长出了金黄,人在辽阔平野里上下蹦跶,在无声无息里吐出灿烂的哀伤。
脚下的褐鞭已化为绿辫,长满花灯,从慧耘的腿上松了下来,退散而去。慧耘道:“那有什么。我又感受不到痛,我就是具烂尸而已,活着的人才会觉得折磨,才会痛。”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吧。”慧耘摇头,道:“你也没能给我一个,我信服的答案。或许我又找错了,你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
“从前的人,他们的回答要么就是我的选择错了,根本就不该退入道门,该早早死去免去后通。要么就是和你一样,觉得没错,至少延长了生命。但这些都不是我想听的。”
那她要听什么?她还想要什么?
慧耘转过身去,看向肆意跳跃的一个个“人”,道:“其实… …你和他们又不太一样,我勉强接受你,愿意让你入第二局。”
慧耘说,半月后,默昔亭见。她话音刚落,屏障便破了,慧耘不知所踪,只剩下相绒仍在原地。谢嗔也溜走了。
沈斐:“三妹!”
… …
没过几日,便有剑修在大街上交头接耳:“听说了没?又有人遭殃了。就沈府那个常年卧病的姑娘,上次在大典上还摔了呢!那道士怎么就不消停呢!到处害人!”
身旁看起来比他年轻些的男子道:“又是默昔亭。上次我就没去成,这次殿下要是派人去守,我得自荐去看看,那道士到底要搞什么鬼… …不然我这心里一直扑通扑通跳。”
… …
姬平自两月前将失踪的姑娘们带回来后,就听说慧耘道士的事,两月里一直带剑修们在大街上巡视,嘱咐人们关好门。
今日,是她回来后第一次见人皇。
皇极殿中,人皇气得来回踱步,道:“那千岁山是什么地方?你这次把人救回来就罢了,若是没救回来,还把命搭进去,怎么办?你很会忤逆圣意啊。”
“平儿,遇事要稳重,不要操之过急。”
姬平敛衽,道:“我知道了。你罚我吧。”
人皇挥袖,他的叹息声都要把殿里的灯光给浇瘪了。
姬平又道:“但我今日来,是想向陛下请示一事。”
人皇没好气道:“哼。你又要干嘛?请示我,你还用得着请示我?”
姬平:“陛下应该都知道,我不多说了。慧耘行事必会扰乱民心,有心之人或许趁机作乱,所以当日我想带人守在亭外维持秩序,以免有人受伤。慧耘实力难测,普通剑修毫无还手之力,所以我需要最好的剑修。”
人皇睁大眼,不可置信道:“你要我的暗卫?”
他闭眼,背过身去,挥袖道:“去去去。你爱咋地咋地。”
姬平还有话未说完,跪道:“陛下,一个慧耘就能将人界搅得天翻地覆,成什么样子。您可有法子,让人族有与玄族匹敌的实力?这样人族百姓亦或是剑修,便能护住自己。不必求玄界,亦不必求道门。”
人皇转过身来,道:“揣着明白当糊涂。你到底要说什么。”
姬平:“皇室秘地‘秋怀宫’乃人界剑气之源,其内剑气充盈,对人助益良多。若是将这些剑气都放出来,皇室不再占为己有,那人族就算不能有匹敌玄力的力量,也能强大不少。”
人皇立刻回绝道:“不可。”
姬平:“为什么?皇室霸占了人族一半的剑气,又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用途,既非用来救人又非镇压什么。”
人皇瞬间全身一抖,然后摇头,让她别再多想。
姬平见他次次都只是拒绝却不说明缘由,气得直接起身离开。
… …
方才相绒觉得屋里闷热,便想开窗,挥袖间,窗外开出了姬平的笑脸。姬平从沈府外翻了进来,又翻进了相绒的屋内。
相绒本以为,只要她不出门便不会与他们再有交集,哪知道姬平直接找上了门。
姬平坐在榻上,双手托着下巴靠着几案,眼睛水灵灵望着相绒:“阿绒。”
“堕魔者可杀不死,你准备如何应对?”
相绒与她对榻而坐,饮了口茶,道:“破执。润生曾说过,这是唯一的法子。”
姬平低头,有些失落道:“小润生真是神机妙算。但你为什么一定要应下她?”
相绒:“她当年害润生满门,仇得报。而且我怀疑她堕魔的原因。”
姬平凑近道:“你该不会是怀疑… …她堕魔和那傅初回有关吧… …”
相绒:“慧耘若真是自己堕了魔,不去找仇敌,反而灭同门,伤素不相识之人?那傅初回之前就想要抓润生,这些事情未必是巧合。”
姬平嘟囔道:“傅初回抓道士,真的只是为了偷窃道术… …”
相绒:“殿下,这几日劳烦你稳住人界秩序,若此事真与傅初回有关,他们未必没有其他动作。且到时我与慧耘交锋,意外难控,或许会误伤旁人… …”
“放心,我会保护好其他人的。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姬平刚说完,又故意放大音量道:“你再不出来,茶都凉了。”
谢嗔从窗外翻了进来。
相绒一脸平静地摇了摇杯中的茶水,道:“人界的茶,他能喝得惯?”
“谢仙长为何在此处?莫非是专门——”姬平话还没说完,相绒咳了两声,姬平接着道:“专门来商讨正事的。”
谢嗔走近,叉腰笑着道:“公主神机妙算。”
谢嗔:“玄帝有意促进人玄两界合作,暂定在四月开展跨界武比。不久后人界也会接到消息。我是提前告知你们,慧耘的事完后,还有大戏要上。武比的事,傅初回这些人定也知晓,若他们使诈什么的,你们也好提前防范。”
姬平点:“好。多谢了。”
谢嗔望向相绒,缓缓道:“我没揭穿柳絮身份。武比… …他也会来。”
相绒睫毛颤了一瞬,她放下茶杯,神色如常道:“那就恭候他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