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程叙开车去城北。
许川坐副驾驶。
后排放着两袋米、一桶油、一箱牛奶,还有一个新买的二十升方桶。
程叙原本还想再带点别的。
最后忍住了。
东西一次拿太多,程母肯定要问。
昨晚他已经提前想好理由。
米是批发市场便宜买的。
油是单位团购。
水桶是公司不用的。
至于为什么最近突然这么会过日子,只能归结为人到三十,终于知道省钱了。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
早上太阳已经很晒。
车开出青桐苑的时候,仪表盘外温二十九度。
等上了高架,变成三十一。
程叙把空调开到二十三度。
风量二档。
许川看了一眼。
“你不是前两天还舍不得开?”
“今天有东西。”
“牛奶怕热?”
“人也怕。”
许川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临江市周末早高峰不算严重。
四十分钟以后到了城北。
程母住的是一套老单位房。
九十年代末建的。
五层。
没有电梯。
她住二楼。
楼外墙已经重新刷过一次,但保温还是老样子。
楼道里有股潮气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程叙拎米。
许川拎油和牛奶。
刚上二楼,门就开了。
程母显然一直在听动静。
“怎么拿这么多?”
第一句话果然是这个。
程叙把米放到门口。
“便宜。”
“便宜你也不能什么都往我这搬。”
“吃得完。”
“我一个人吃两袋米吃到什么时候?”
“慢慢吃。”
程母又看见许川手里的油。
“这个也是便宜?”
许川很自然地说:“团购。”
程母看他。
“你们公司还发油?”
许川顿了一下。
程叙接得很快。
“不是他公司,我这边物业合作商搞活动。”
程母狐疑地看了两个人一眼。
最后没追问。
“先进来。”
屋里已经开了空调。
客厅那台旧挂机声音很大。
出风口叶片转的时候会轻轻咔一下。
程叙一进门就抬头看。
程母把拖鞋踢给他。
“你吃早饭没有?”
“吃了。”
“许川呢?”
“也吃了。”
“那我白买包子了。”
“中午吃。”
程母嘴上这么说,还是去厨房把包子拿出来。
两荤两素。
还有豆浆。
程叙最后还是吃了一个。
许川也拿了一个。
程母坐在旁边看他们。
“昨天不是说带鱼吗?”
程叙:“忘了。”
“我就知道。”
“中午出去买。”
“不用,我买好了。”
冰箱门打开。
里面塞得比程叙家满。
两盒鸡蛋。
一袋排骨。
一条处理好的鲫鱼。
青菜。
番茄。
丝瓜。
还有半个西瓜。
程叙看了一会儿。
“鸡蛋多少钱?”
程母正在切西瓜。
“什么多少钱?”
“这一盒。”
“十三块多吧。”
“以前呢?”
“十一二块。”
程母转头看他。
“你最近怎么老问价格?”
程叙靠在冰箱边。
“随便问问。”
“我看你不是随便。”
程叙没回答。
程母把一块西瓜塞给他。
“吃。”
西瓜很甜。
水也多。
程叙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上一世第二年夏天。
那时候别说西瓜。
连一根新鲜黄瓜都能让人惦记很久。
他低头把西瓜吃得干干净净。
连靠近皮的那层白瓤都啃了不少。
程母看见了。
“你今天真饿?”
“没有。”
“那你啃这么干净。”
程叙这才停下来。
许川坐旁边,像没看见。
吃完西瓜,程叙开始看空调。
客厅这台确实用了很多年。
滤网不算脏。
程母有定期清洗。
但外机状态不好。
支架已经锈了。
压缩机启动时震动明显。
出风温度也不算低。
程叙拿温度计测了一下。
进风三十点五。
出风二十点三。
温差十度左右。
还能用。
但效率不高。
“换吧。”
程母正在拖地。
“换什么?”
“空调。”
“能用为什么换?”
“费电。”
“电费才多少钱。”
“旧了。”
“旧了也没坏。”
程叙就知道会这样。
上一辈人对还能用的东西,通常不会轻易换。
尤其程母一个人生活以后,花钱更谨慎。
她不是没钱。
就是觉得没必要。
程叙没有硬劝。
“那先保养。”
“不是去年刚洗过?”
“洗滤网和保养不是一回事。”
“你弄得了?”
“能。”
程母听到不用花钱,立刻点头。
“那你弄。”
许川在旁边笑了一下。
程叙看他。
许川低头喝水。
上午剩下的时间,程叙都在折腾空调。
先断电。
检查接线。
清洗冷凝器。
外机散热片里面积了不少灰。
他拿小刷子一点点扫。
又用低压水慢慢冲。
支架锈得厉害。
暂时没到要断的程度。
但必须换。
程叙在手机里记下来。
空调外机支架。
不锈钢。
膨胀螺栓。
减震垫。
再检查卧室空调。
这台新一点。
状态正常。
程母站在旁边。
“你今天来就是修空调的?”
“顺便。”
“那两袋米呢?”
“也是顺便。”
“水桶呢?”
程叙动作停了一下。
果然还是问到了。
二十升方桶现在放在厨房角落。
白色半透明。
盖子很紧。
“储水。”
“家里又不停水。”
“你们这片水压不是一直不好?”
“偶尔。”
“停水的时候总不能拿锅接。”
“我有盆。”
“盆没盖。”
程母看着他。
“你今天就是来给我添东西的吧?”
程叙没反驳。
“一个桶而已。”
“一个桶放哪?”
“厨房。”
“碍事。”
“放水槽下面。”
“放不进去。”
“那阳台。”
“阳台晒。”
“储物间。”
“储物间全是东西。”
两个人说到这里,同时停了。
因为都知道问题在哪。
程母家那个小储物间,堆满了旧东西。
被褥。
纸箱。
坏掉的电风扇。
几年前的旧衣服。
还有父亲留下的一箱工具。
程母一直没舍得清。
程叙以前也没动。
许川从客厅探头。
“今天正好有时间。”
程母看他。
“什么?”
“收拾储物间。”
程叙也看过去。
许川继续说:“桶放进去不碍事。”
程母沉默两秒。
“里面可乱。”
“慢慢弄。”
最后居然答应了。
三个人开始收储物间。
门一开,灰先出来。
程叙戴口罩。
许川也戴。
程母不戴。
程叙塞给她一个。
“你别嫌麻烦。”
“我就站门口。”
“站门口也戴。”
程母看了他一眼。
还是戴上了。
整理旧东西比想象中慢。
有些东西明显能扔。
坏塑料盆。
发霉纸箱。
失去弹性的橡胶手套。
早就不能用的旧插排。
这些没什么争议。
难的是剩下那些。
父亲以前修东西用过的螺丝盒。
几把生锈的扳手。
一件旧棉服。
还有一个掉漆的铁皮饭盒。
程母每拿起一样都要看很久。
程叙没催。
他只是把还能用的工具单独放。
扳手除锈。
螺丝分类。
旧棉服洗一洗还能当工作服。
铁皮饭盒也留下。
这一收,反而比扔得多。
许川蹲在地上,把旧电风扇拆开。
“电机还能转。”
程叙看了一眼。
“留。”
程母站旁边。
“你俩不是说收拾?”
“是在收拾。”
“怎么越收越多?”
程叙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在自己家也遇到过。
中午十二点多,储物间终于腾出半平方米。
水桶放进去。
旁边还能再放一个。
程叙心里有数了。
以后再补一个。
但不是今天。
午饭是程母做。
鲫鱼豆腐汤。
蒜蓉空心菜。
丝瓜炒蛋。
还有一盘昨天炖的排骨。
程叙帮着打下手。
许川剥蒜。
厨房开着窗。
还是热。
煤气灶一开,更热。
程母额头很快就出汗。
程叙说:“以后夏天少做这种炖的。”
“那吃什么?”
“凉拌。”
“天天凉拌你受得了?”
程叙想了想。
“那买个电压力锅。”
程母马上说:“我有。”
“那个太旧。”
“又要换?”
“省电。”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嫌旧。”
许川在旁边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程叙没理他。
吃饭的时候,电视正在放本地新闻。
主持人说未来几天气温仍将维持高位。
部分农业县正在组织抗旱。
水库蓄水量略低于多年同期。
画面切到田地。
土发白。
有农户在铺水管。
新闻只播了不到一分钟。
后面很快转到其他内容。
程母夹了一块排骨。
“今年是热。”
程叙问:“你们小区晚上电压稳吗?”
“还行。”
“空调开多了有没有跳闸?”
“没有。”
“楼下配电箱呢?”
“我哪知道。”
程母看他。
“你又想查什么?”
“没什么。”
程叙吃饭。
许川忽然说:“阿姨,最近冰箱里可以多放两瓶水。”
程母问:“干什么?”
“停电的时候能顶一会儿。”
程叙抬头看他。
许川神色很自然。
“冻成冰。真停电了,冷冻室升温慢一点。”
这个理由很好。
程母听得进去。
“那我下午冻两瓶。”
程叙没说什么。
只是给许川夹了一块排骨。
许川看了一眼。
也没说什么。
下午两点,外面气温四十度。
手机气象预警从黄色升成橙色。
程叙站在阳台上,能感觉到窗玻璃发烫。
楼下几乎没人。
树叶看着都没什么精神。
空气像停住了。
对面楼有三四户同时装空调。
外机轰轰地转。
程叙看了很久。
“怎么了?”
程母从后面过来。
“没什么。”
“你今天一直心神不宁。”
程叙沉默了一会儿。
“妈。”
“嗯?”
“如果以后真遇到连续停水停电,你别舍不得东西。”
程母没听懂。
“什么意思?”
“冰箱里的东西该吃就吃。”
“废话。”
“水没了就给我打电话。”
“行。”
“手机别关机。”
“知道。”
“家里现金留一点。”
程母看了他几秒。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新闻了?”
程叙说:“没有。”
“那你怎么跟要出远门似的。”
他一时没接话。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母亲,也是这么普通的一天。
那时候城市还没彻底乱。
他只是觉得过几天再来。
后来路断了。
再后来就没来得及。
这一次,他不想再赌“过几天”。
程叙低头看着阳台地砖。
“就是觉得天气不太正常。”
程母靠在窗边。
“你爸以前也这样。”
“哪样?”
“天气一不好就检查这个检查那个。”
她笑了一下。
“下雨看窗户,降温看水管,打雷把插头全拔了。你以前还嫌烦。”
程叙没说话。
“现在跟他一个样。”
程母说完,又看了眼外面。
“你真担心,就多来看看。”
“嗯。”
“别老搬米。”
“……”
“我吃不完。”
程叙笑了一下。
“知道了。”
离开之前,他把储水桶洗干净。
接满二十升水。
盖紧。
放进储物间。
标签写:
4月20日。
自来水。
20L。
三天换一次。
程母站门口。
“三天就要换?”
“普通自来水储存时间不宜太久。”
“那换下来的水呢?”
“拖地。”
“那不是浪费?”
“浇花也行。”
“我就两盆花。”
“冲厕所。”
程母点头。
这才觉得可以接受。
程叙又把一袋米、一桶油放进储物间。
剩下一袋米留厨房。
牛奶放冰箱。
鸡蛋没买。
因为程母自己会买。
所有事情都不能一下做完。
慢慢来。
下楼以后,许川把工具箱放后排。
“她应该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你有事。”
程叙系安全带。
“嗯。”
“准备什么时候说?”
“不知道。”
许川没催。
车刚开出小区,程叙手机响了。
是工作群。
老张发了一张照片。
三号冷机报警。
高压保护。
后面跟着一句:
“今天谁离得近?商场温度下不来了。”
程叙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十二。
室外四十度。
他立刻掉头。
许川问:“回公司?”
“嗯。”
“设备坏了?”
“可能。”
四十分钟以后,两个人到商场。
程叙换工装下机房。
里面又闷又吵。
三号冷机已经停了。
冷却塔出水温度太高。
整个系统散热困难。
老张满头都是汗。
“刚复位一次,又跳。”
程叙摸了一下管道。
热得烫手。
“别强开。”
“不开上面三十度。”
“强开烧压缩机。”
主管也在。
脸色不好。
“那怎么办?”
程叙看压力和温度。
“减负荷。”
“商场怎么减?”
程叙抬头。
“关一部分公共照明。”
主管愣了一下。
“现在?”
“先关西区一半。”
“品牌店会投诉。”
“投诉也比机组全停强。”
几个人沉默几秒。
最后主管打电话。
十分钟后,商场西区公共照明关闭了三分之一。
部分广告屏也暂停运行。
冷机负荷慢慢下来。
程叙蹲在机房里盯了二十多分钟。
温度终于开始降。
不算故障。
只是太热。
设备设计的时候,没有人考虑过四月就要长期满负荷运行。
许川一直等在外面。
程叙出来的时候,工装后背全湿了。
许川递给他一瓶水。
“怎么样?”
“暂时没事。”
“以后呢?”
程叙拧开水。
一口喝了半瓶。
“以后不好说。”
商场外墙的电子温度牌还亮着。
41℃。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落。
可路面依然发白。
停车场里,一排汽车都在开空调。
远处电线轻轻下垂。
程叙看了一会儿。
低头打开手机。
在原来的采购清单下面加了新的一项。
备用风扇。
直流风扇。
小型太阳能板。
蓄电池。
他停了停。
又在最前面加了两个字。
尽快。
当天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临江市第一次发布了居民节约用电倡议。
不是停电通知。
只是倡议。
程叙把那条消息截图,单独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
天气记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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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