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回到了自己的小破房子里,依旧是啃完面包喝完牛奶就躺在床上,然后睡觉。当她选择在策垂空面前暴露自己时就做好了被做局的准备,同时也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她捏了捏兜里的一张小纸片,莫名有点紧张。接下来只需要等策垂空找上门,只是不知道她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
月落日升,清晨迷蒙,长夏一把抹开镜子上的雾气,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开始呈现玫瑰一样红晕,皮肤也如同脱水的叶子呈现干涩皱缩状态,甚至有一些起皮,乍一看像一个得了怪病的病人。她沉默熟练地将手掌泡在冷水里,闭上了眼睛。少顷,水盆里的水位明显下降了不少,长夏原本有些干涩的皮肤焕然一新,又白又冷,眼底的玫瑰红也尽数褪去变成了纯黑色。她仔细观察着,确保自己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来到了这些日子工作的地方——寻乐花店。
长夏是第一个来上班的员工,她熟稔地找到门口侧边的门锁,输入密码开门。卷帘门被“哗哗哗”缓缓卷起,店里暖黄色的灯光自动打开,水缸里淡紫的凤眼莲、花桶里明黄色的月季、盆栽里艳粉色的蔷薇、花架上垂下来的绿萝......都被玻璃推门上凝结着的一层水珠晕开、杂糅,远远看着像是一幅暖洋洋的油画。
当年人类建造的保护网,不仅保护了人类本身,也保护了一部分当地的动植物,它像一个巨大的碗扣在了陆地上,碗下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碗外却时时刻刻处于变化之中。因为被暂停的物种较少,观赏型花卉这种东西一度成为奢侈品,虽然现在人类已经获得了喘息时间,但是人们依旧会把花卉与奢侈品之间划上的等号。
如果你要问赚钱吗?长夏的老板大概会一脸自我陶醉道:“我不是在交易金钱,而是在交易人间最后的浪漫。”
是了,老板被自己灵机一动的才华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自此将这句话作为花店的灵魂,要求所有员工熟读并背诵,每天都要写出来展示。长夏将小黑板擦干净,面无表情地在抬头写下“交易人间最后的浪漫”,再将今日的鲜花价格标注其下,就搬到了店门口作展示用。
八点,其他员工也陆陆续续到岗,长夏在应付完第三个可有可无的问候之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有些神经质的老板的脚步声,她迅速脱下手套,起身想要离开去洗手间,可是满地的残枝败叶阻挡了她的脚步。
“Hello!我亲爱的店员们,昨晚睡的好吗?”寻乐闲一脚踏进大门,声音清朗愉悦,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了长夏,于是他目标明确地冲她而去:“夏夏!天呐,你来这么么早?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如果你还不舒服可以在家里多养几天。你看你,以前花儿一般的面容,如今憔悴成什么样了!”
长夏被他硬掰回去,对方夸张地皱起眉,眼里满是心疼怜惜。她很不习惯寻老板一惊一乍的表演型人格,但奈何对方给得太多。于是长夏强忍着掰折对方手肘的冲动,将寻乐闲的手提溜开,尽量显得不那么嫌弃地说:“老板,我已经好了,可以正常工作。”
寻乐闲毫不在乎地收回了手,担忧道:“夏夏,你真的可以吗?千万不要为了工作逞强,我店里再娇贵的花也比不上你。”
“老板,我可以的。”长夏低头,对他奇怪的嗓音忍了又忍。
“好吧,你这次生病我给你算工伤,补贴已经打过去了,啧啧,今天中午吃点好的啊,夏夏。”寻乐闲终于放过了她。
果不其然,长夏收到了一条消息,打开一看,寻老板给的补贴有小一千!
长夏当初刚来11城时身无分文,周围的一切事物华丽奢靡,虽然五光十色,但是都带着冷冰冰的居高临下。她在恍惚之中听到了热闹的嬉笑,只是遵循着本能,等她驻足时,面前就是这家花店。
“哗——”夏季的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花店原本已经下班了,寻乐闲原本在后面的花房哼着小曲给花浇水,忽然听到外面沉闷的动静,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搬花,生怕无情的暴雨把花砸坏了。却见一个身着黑色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的女孩已经在将花往店里搬了。
宽松湿润的衣服紧贴着背脊,使她的脊骨和肩胛骨随着她不断弯腰拾取的动作而格外刺眼,有些瘦削的骨相让她的侧脸看起来倔强又冷漠,侧边的碎发早已湿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浓密乌黑的眼睫正滴滴答答往下落着水珠。
她狼狈、泥泞、瘦骨伶仃。她专注、怜爱、用尽全力。
“这是你的花吗?”女孩开口问,声音清伶伶的。
寻乐闲如梦初醒:“哎呀!是是是!谢谢你呀!我来帮忙。”
搬完花后,长夏要走,寻乐闲鬼使神差的留住了她:“小妹妹,这么大雨,你没有伞,要怎么走?”
或许是一起搬花的交情,长夏也鬼使神差地被他挽留住。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家在那里呀?要不哥哥待会儿送你回去?吃没吃晚饭呀?要不要哥哥请你吃,就当感谢你帮哥哥搬花啦?”寻乐闲一边找干毛巾一边亲亲热热地问,丝毫不觉得自己冒犯。
长夏似乎有些迟钝,缓慢地回答道:“我叫长夏,我是来找我妹妹的。”
寻乐闲的手一顿,敏感地从这简短的回答里读出了她的另一层含义——她在这里没有家。寻乐闲的母爱登时泛滥成软乎乎的一片,转身捏住她的肩,语气都带上一丝哽咽:“啊,你是不是还没找到住的地方?我看你这么爱护这些花,和我一样是个爱花之人,要不要就在这里工作?我给你开工资,绝对不会亏待你的,夏夏!”
长夏十分不解对方怎么突然就这么亲密地叫她夏夏,但,她在11城确实需要一个工作。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下来。
寻乐闲见她答应,简直喜不自胜,跟带小孩一样拉着她就去逛了一圈商场,不仅将湿衣服换了下来,还多买了好几套以便更换,然后两人吃了一顿热乎乎、香喷喷而牛肉饭,最后给长夏找了一套简单的房子住——所有的钱从长夏工资里扣,寻乐闲特别好心地预支了她三个月的工资,高得吓人。
如此无故慷慨的老板,理应被谨慎对待,但长夏当时身体太虚弱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她一无所有,只有一条命值得人惦记。
直到第二天,长夏才从混沌的精神状态中清醒过来。周围是干净柔软的被褥,阳光透过窗帘间隙,映射出一道光墙,细小的尘埃在其中飞舞跳跃。她伸手,柔软的光芒亲吻着她的指尖,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瞬间充斥她的内心,舒服得她生理性地战栗。
然后门铃响了,“铃铃!”
长夏一下从床上跳下来,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浑身紧绷如同满弓的弦。
“夏夏!夏夏!夏—夏—!”寻乐闲拖着嗓子怪异地在门外喊。
寻乐闲见半天没有人回应,还以为自己收留的大龄儿童跑掉了,撅嘴正要忿忿不平地指责这个小没良心的,门就被打开了。
长夏的声带由于过度紧张显得干巴巴的:“你好,老板。”
寻乐闲立马喜笑颜开,伸出手:“你好,夏夏!”
然后长夏就又稀里糊涂地在他店里当起了店员,时至今日,还欠着他一个月的工资。
花店的日常工作不算复杂,只是比较繁琐。长夏对这方面似乎特别有天赋,每朵花花都修剪得恰到好处,损耗率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不少,于是被寻乐闲专门安排去醒花、修剪花枝。一般情况下,花材都会在凌晨送到,长夏就会早起去做这些事情,而下午的时间就被空出来。
长夏和其他店员都只是点头之交,几乎不会交谈。她一个下午没事干就端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用抹布轻轻地擦掉绿叶植物上的灰尘。
策垂空坐在花店对面的咖啡馆里,就看她从左边的大芭蕉擦到右边的小龟背,就连纤细脆弱的兰花叶子都焕然一新,散发着绿油油的生机。女孩的动作细致又温柔,她弯腰时,鞭子会从一侧滑落,露出洁白纤细的脖颈,骨骼和筋脉藏在皮肉之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非常生动。此刻的她完全就是一个无害甚至有些柔弱的店员。
末了,她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阳光下,一颗金灿灿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滑过腕骨,小臂,手肘,最后在袖口留下一小块月牙状的水渍。
会不会不舒服?策垂空莫名其妙地想。
正当她地盯着对方的背影无边无际地发散思维时,长夏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身来,两人在刹那间对视。
这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马路上的车辆疾驰而过,激起一溜尘烟,小孩互相追逐,手里举着不知名的玩具,路人三三两两地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沉浸在自己的嬉笑打闹里,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不动声色的对峙。
见鬼。
策垂空笑了一下,举起剩下的咖啡朝着对面遥遥举杯,一饮而尽,随后在长夏狐疑戒备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如同那天长夏拐弯离去那般潇洒。
次日下午,长夏依旧在对面看见了策垂空。她捧着一本书,有模有样地就着咖啡看起来。长夏若无其事捏着水管给花浇水。
俩人就这么演了半天的陌生人。
直到临近下班,寻乐闲不知道又从哪里溜达过来,头发半扎,脸上还带了一副极其骚气的金丝半框,白色衬衣领堆叠成长夏看不懂的褶皱,黑色定制风衣外套敞开,风一吹,长夏还能闻到一股斯文败类的气息。
他走秀似的过来,故作低沉的对长夏说:“你好,美丽的小姐,请问这里有红玫瑰吗?”
“老板,你不是说最近的红玫瑰品相不好,咱店里不卖吗?”长夏一脸冷漠道。
寻乐闲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对着一堆花花绿绿感慨:“哎,算了,再好的红玫瑰也不如小姐你美丽动人啊。”
长夏身形微微一僵,随后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寻乐闲唱完了话剧,转过身来哈哈一笑,就要拍长夏的肩:“夏夏,我开——?”他的尾音从开朗拉长成疑惑,莫名其妙地盯着紧紧攥着他手腕的人。
长夏习惯性地往后一躲,这才发现策垂空已经站在她的身边当空抓住了寻乐闲的手,眼神锐利地看着对方,隐隐警告道:“好好说话。”
寻乐闲完全没有被策垂空的气势震慑住,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微抬下巴,睥睨道:“你谁啊,多管闲事。”
策垂空摸出工作证在他眼前一亮:“我是城安局的。”
策垂空:战书!
长夏:咖啡好喝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救命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