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星云 第3章 鸠占鹊巢

策垂空在副驾驶上放下了看了一路的骸骨图片，恻恻道：“你知道一个城总局侦查司队长出现重大安全事故会牵连多少人吗？”

章信后背直冒冷汗：“对不起策队！”

策垂空满意地一点头，松口道：“前面下高架，去医院看看你段师父。”

“好的，策队！”章信打灯变道，迅速下了高架。两人在医院楼下买了一篮“平平安安”果篮，熟门熟路地上了九楼。

九楼216房间里传出一串男人不甚聪明的傻笑，段叶略带羞涩地说：“麻烦你来看我了，小仙。”

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不麻烦，‘英雄’没忘记我这个初中同学，帮我抢回包，还连累你受伤了，看望你是应该的。”

章信在门口偷偷摸摸地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十分笃定地对策垂空报告道：“没错，就是那天段师父鬼迷心窍忘记了您的盯梢命令转而去追小毛贼抢回来的那个包的女主人！”

策垂空惋惜道：“老段这‘美’救得有些许狼狈啊！”

“谁能想到那小毛贼一着急居然会把自己的车钥匙往回丢吓到路人导致路人伸出神之一脚绊倒了我们的‘英雄’。”章信耸耸肩，“其实刚刚摔的那下不严重，只是师父跟打了鸡血一样追出去几百米，这才严重了。”

两人坐在医院走廊上，等那女孩走了才进病房。

段叶的嘴角刚刚下去，见到两人又翘起来了，“策队！小信！诶，队长你今儿怎么穿得这么正式？”

“去见了些人。老段，腿怎么样？”策垂空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却低着头没看他。

段叶给了章信一个眼神，章信就放下水果，自然地拎起热水壶，道：“队长，师父，我去接壶热水。”

等到章信的脚步声走远，段叶才严肃地问：“怎么了？”

“你还记得三个月前我们和乙城总局合作抓捕的人口拐卖团伙吗？”策垂空抱臂靠在椅背上，眼眸半阖，疑云浓重，“我们把嫌疑人抓到了，可是因为我和古生受伤没办法参与接下来的人质营救环节，于是总局让我们分局全体警员撤退。”

“后来我才知道，其他协助分局也‘被’撤退了，也就是说，营救人质的只有总局的人。”

段叶听见策垂空主动提起那次行动，还有一些不知所措，直到听了最后一句话，他冷汗唰一下就流下来了。

“我听说你当时已经找到了人质，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策垂空抬起眼睛看他，锐利的目光似乎削去了他的血肉，留下一览无余的灵魂。

段叶熟悉那种目光，那是一种质询，通常会出现在策垂空审讯遮遮掩掩不肯吐露线索的嫌疑人身上。但是他现在又陌生这种目光，或者说，自那场行动之后，策队整个人都变得陌生了。

“我当时只看见了一双眼睛。”段叶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地说出事实，“门上窗口的光正好落在她眼睛上，脸侧留着头发，应该是个女孩。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搜到那里，总局的人却已经到楼下了。我正要开门，总局的吴队就把我往后拉，说你出事了，让我回去援助你。我一听就把人质留给他们解决了。”

“抱歉队长，我以为这是一个不重要的信息，没有写在报告里，是我的疏忽，我会写检查的。”

策垂空抬手制止他的检讨，无形的锋利全数褪去，转化为一层坚硬安全的盾，温声道：“不，不要检查，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见过人质。”

段叶背脊微微弓起，酸涩地开口：“队长，我和古副队是同门，导师以前经常和我讲起她的优秀。队长，虽然我现在不在队里，但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策垂空道：“我知道，我会的。”

章信回来的时候策队和段叶正聊到那个来看望他的女孩，策队笑着说：“那个女孩子是你初中同学？”

段叶不好意思地挠头：“嗯，初三时的同桌。”

“喜欢她吧？喜欢就去追呗，我看她也不像讨厌你的样子。问问人家喜欢吃什么，做什么，在哪里工作。人家下次来看你就准备准备，别让女孩在这里陪你干坐。”

段叶听着听着就开始不自觉地联想，嘴角都要咧到耳后了，还嘴硬道：“人家也没说要再来啊。”

“人家没说你不可以约啊？”

段叶却莫名心虚，摆手道：“再说吧，再说吧。”

策垂空轻笑，“好吧，小信我们走，回去加班。”

章信：我都没和师父说上话呢！

他可怜巴巴地回头望了段叶一眼，段叶给他比了个“加油！”。

章信一下就抬头挺胸起来，给了师父一个坚定的眼神。

回到了分局，策垂空正准备挽起袖子到一楼帮喜缢处理那一堆骨头时，被一个同事叫住。

这女孩刚刚毕业就以内测第一名获得了11城三区实习资格，三年前在一次与11城总局的合作抓捕绑架犯的过程中，她坐着120码的机车，十分彪悍地跳进正在并行行驶的货车车厢内，与一名绑匪殊死搏斗并一枪爆头共犯司机，抢过货车控制权。那次能够安全救下人质她功不可没。于是策垂空毫不犹豫地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她也毫不犹豫地接下来到11城分局。

晚秋叫住策垂空，看上去有些紧张：“队长，刘局让你一回来就去办公室找他。”

策垂空瞥了一眼，晚秋立马立正站好。她又把袖子放下整理好，按下了三楼的电梯，淡淡道：“知道了。”

章信晚了策垂空几步，此时才出现在办公室。晚秋一把拦住他，似乎有些责怪地问：“你和队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啊，秋姐。我和队长去看段师父了。”

“这样啊，那段哥怎么样了？”

“师父恢复得挺好，夹板再上一个星期就可以取了回来加班。”

“唉，羡慕他，我不想加班，我不想出外勤。”晚秋面对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发出哀叹。

章信一脸不信，“姐，我看你每次有外勤都是第一个窜出去的。”

晚秋将文件袋拍向章信胸口，骄傲道：“我那是为了跟上策队进步的步伐！”

灯火通明的三楼，局长办公室，策垂空礼貌地敲开了门：“刘局，您找我？”

刘善是个一米八五的大汉，年轻的时候性格非常凶悍，做事情却粗中有细，大胆谨慎，一路走钢丝般杀到这个位置。如今年近五十，眉弓上多了一道白色狰狞的疤痕，一看就知道当时的伤口深可见骨。即使他已经坐了四年的办公室，身材依旧虎背熊腰，望而生畏。

“垂空，回来了？怎么没跟大部队一起？”他悠闲地捧着搪瓷茶缸，抿了一口茶，温和地开口，办公室的顶光把他照得活像一个犯罪团伙的笑面虎老大。

策垂空公事公办道：“去找段叶了解了那天盯梢时的状况。”

“哦，是吗？”刘局眉头被过夜茶苦的皱起，语气也变得有些不友好，“小段还在养病，少去拿案子打扰人。”

“好的刘局。”策垂空乖巧地应下。

刘局看了她一眼就知道这孩子口是心非，根本没有听进去！发不了火，只能谈其他事情了。

“九区的埋尸案子咱们不用管了，乙城总局的人接了。”

“什么？！”策垂空明显不愿意，“总局什么时候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案子了？”

“垂空，人总局好歹比咱高一级，尊重些！况且这个案件的尸体我们做不了尸检要送到乙城去，人总局才有能力查。反正文件已经下来了，喜法医已经在和总局的人进行交接，你现在不接受已经晚了。”

原来是拖延她。

楼下，总局队长吴佩关好车后门，满意地拍拍喜缢的肩，道：“谢谢喜法医的配合，改天请你们分局吃饭。”

喜缢皮笑肉不笑，讽刺道：“还是总局阔气啊。”

吴佩跟没听出来一样，谦虚道：“哪里敢用公费请！我请我请，毕竟是总局队长，宽裕些。”

旁边的小法医白眼都翻上天了，转身就走。

呵呵，咱队长手指头上扣出来一点都能砸死你！

喜缢不想废话，拍掉他的手，客气道：“不早了，吴队长快回去吧。”正好赶上晚高峰的尾巴，最好堵得你在高架上找不到厕所！

吴队长一点没计较似的冲她们招手上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楼上，刘局无奈道：“我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要找什么，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是我们分局的队长。况且那些跟这起埋尸案子也没关系。”

“有关系。”策垂空冷冷道。

刘局反问：“有什么关系？”

策垂空没有说话，闷了半晌，说：“他们来要，不就证明了有关系吗。”

刘局简直哭笑不得。

他叹一口气，毕竟是年轻人，做事迟早会要为了追根究底把自己搞得头破血流。

“我知道你有自己方式，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莽撞而受伤，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垂空。”刘局难得的语重心长，“你在保护他人的同时，也要保护自己，因为你珍视的他们，也很珍视你。”

策垂空的手指动了动，眼里晦暗不明。

“你下去吧，咱分局又不是只有这一个案子需要破。”刘局挥挥手，眼不见心不烦地把座椅“嘎吱”一声转了一百八十度。

“是。”策垂空垂头带上了刘局办公室的门，沉默地下了二楼。

“策队！”林临大喊一声，急吼吼地走到楼梯口，“我把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策垂空飞身下楼的一肘子勒住了脖子，剩下的话被生生卡在喉咙里。

林临疯狂地拍打她的手臂，却被策垂空毫不留情地拐进了旁边的厕所。

二楼办公室的众人被这动静吓得一震，但下一秒又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仿佛刚刚无事发生。

只有章信颤颤巍巍地冒头提醒：“策队进的男厕所吧？”

众人嗖一下齐齐转头盯住他，他又飞速把头缩了回去，不敢说话。

林临趴在洗手池边大口大口喘气，欲哭无泪道：“队长，我只是，咳，我只是回来的时候，买了两个冰淇淋回来晚了一点而已，没有占用工作时间谈恋爱！不至于要动用‘私刑’吧？”

策垂空嫌弃道：“什么私刑，监控先传给我一份。”

林临感受到了队长的嫌弃，委屈巴巴地在通讯器上操作。

“恋爱的事情你自己注意，我不反对。还有回去跟他们讲讲，不要动不动就大喊大叫的，谁惯的毛病。”策垂空接收了文件，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门外的二楼办公室一切如常，直到策垂空转进自己的办公室，门内发出明显的“咔嗒”落锁声。

几人这才七手八脚地把厕所里的林临抬出来，晚秋舔着冰淇淋安慰顺毛道：“小林啊，总局刚刚把九区的案子接走了，策队可能有点生气，你别介意哈！”

林临一怔，瘪着嘴，哼哼两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策垂空用自己私人的显示器播放了监控。

她看了一个小时，直到门外的灯只剩下安全通道还亮着，却只找到四个有效画面。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蓝色牛仔裤的女孩，带着兜帽，看样子兜帽下还戴着一副耳机。她步伐稳定，一步接着一步，似乎还有一些——轻快。

她来到了一家明亮的奶茶店，没有点单，也没有玩网络，只是静静地看着着玻璃门外，等待问讯的城安人员。

城安很快就来了，推开的玻璃门倒映出她白皙的脸。策垂空迅速放大、锐化、局部清晰处理。可是画面实在是太糊，五官无法辨认，只能看得出她脸型十分优越流畅，高直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片阴影。几缕头发乖顺地垂在额边，麻花辫被放在右肩，没有任何发饰。

她像一个在课堂发呆的女大学生——如果她不是因为发现尸体报案而坐在那里的话。

两分钟，问询就结束了，她和警察在门口分别，朝和警察相反的方向离开，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再也没有踪迹。

她能够熟练地躲避监控，谨慎地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身份信息，走路的姿势暴露出她可能还会一些格斗。

策垂空摩挲着屏幕，她的背影，似乎想要从指尖感受到她的起伏，轮廓，以期在这百万人口级别的城市里，在下一次相遇时，能够一眼认出她。

凌晨一点，策垂空回到公寓推开房门，“啪”一下打开灯光。她的房子虽然是个两室一厅的小户型，但装修非常的精致。实木类的家具非常多，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上面格外温馨。她将带着寒气的外套挂在门口，然后把助理白天准备好的套餐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三分钟后，她将晚的不能再晚的晚饭放在客厅茶几上，按下茶几侧边上一个非常隐蔽的按钮。

瞬间，一面科技感十足的悬浮光子屏弹跳出来，冷蓝的色温，不真实的触感，与整个房子的氛围格格不入。策垂空在抽屉里取出特制的电子笔，将从城安局带回来的储存器插上笔头，光子屏上立马跳出几个文件：监控、埋尸案现勘、拐卖案现勘、拐卖案炸弹分解、拐卖案嫌疑人资料......

嗡一声，策垂空的通讯器来了一条新消息。

满满：大小姐，问过了，不是我们的产品。

满满：策老板知道您最近在了解集团事务，托我向您转达，如果您想要回归家族产业，请尽快。

满满：大小姐，策老板在知道您发给我的照片之后，非常隐晦地传递给我一个代号。

满满：探险家。

满满：【文件】

满满：以上是今日的工作内容，请您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