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等星星出来,他就回来了。”
齐珂看着天上黯淡的星辰,周天星斗阵和向老前辈留给其他五家的阵法不同,开启容易,但若想要破阵,需要结合天上的星宿,当星宿分布与阵法相合之时,星斗阵的威力达到最大。
但所谓盛极必衰,在威力最大的那一日,也是它最容易被破开的一日,用掌门令或是功法极高之人找准阵心,便能破阵。
周天星斗阵借用的就是天上星宿的无穷变幻,当阵法显形之日,从极高处向下看,整个阵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星河,形状呈椭圆形,中心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寻常的闯阵者,除非对星辰极其了解,会观天象,才能准确预估阵法的下一步走势,否则随意闯进去,星斗变化,还没走上两步就被吸进阵心巨大的漩涡中,尸骨无存。
齐珂对机关术法并不精通,为今之计,也只有寄希望于林耕耘能早些回来,当然,是甩掉那群想要突破星斗阵上山的魔教中人之后,早些回来。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叹了口气:“向玉,你又在哪里呢?”
她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向玉究竟是何时被换走的?对方又究竟是何种功法,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换了人?
之前她也只是隐隐觉得奇怪,真正确认他不是向玉便是今晚他在屋中亮出那把软剑的时候,那个人可能自己都没有感觉出来他剑中剑灵颤抖,剑灵异动,是因为见到了她腰间的血月,那把剑怕她的血月。
血月露出嗜血之意,齐珂感觉到了。但奇怪就奇怪在,他的身上还有一把无名,无名却没有任何反应,如果刀剑属于同主,那么在感受到一方害怕时,另一方定会有所动作,恐吓对面的“恶人”。
对此,齐晗曾笑言:“神兵都是有灵的,人会抱团,兵器也会,总得给主人撑场面!”
无名没动,甚至还有几分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的意味,那这个人,一定不是向玉!
那人是何时被换走的呢?齐珂席地盘腿而坐,抬头看天上的星空,不知何时,山野间又起了淡淡的一层薄雾,齐珂猛地一拍大腿:“雾!形现形散,最早碰到那团鬼东西——山谷下我劈开瀑布之后!乖乖……”
她不禁搓了搓胳膊:“这是什么功法?”
“那向玉呢?不会真死了吧?不!他不会这么弱!”齐珂很快安慰好自己,向玉看着不靠谱,但真刀真枪干起来,她对他有绝对的信心。
齐珂从地上跳起来,来回踱步,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脑中一团乱麻,正好借着今晚好好理一理:“那人的目的是盒子,盒子……”
“什么都没有啊!”她从胸口衣服里掏出盒子,盒子被腐蚀得厉害,她把盒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暗层:“他要的是盒子,埋在明心书院的盒子,但是前天没有星星,他无法破开周天星斗阵上山……瀑布山洞里整齐挂着的兵器……兵器的主人都被裹在有树的那个祭室里……”
齐珂忽然气笑了:“他奶奶的!就是想利用我,同我联手就能破开缠丝阵上来!”他知道如何破阵,却苦于那鬼地方光凭轻功上不去,唯有以流云飞袖做梯,纵观江湖,如今会流云飞袖的,可不只有她齐珂一人嘛!
如此……齐珂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串起来:先是派人袭击庙会百姓,他们追去城南,遇到一元宫的人和林耕耘缠斗,后来几人一路追着撤退的黑衣人来到昆山,在半山腰看到应洵之旧居点灯,进屋拿信,从瀑布坠落山谷,再有后来这一系列的荒唐事。
这么大费周章,原先盒子里的东西一定至关重要,而且对方应当很急,急到等不了星宿与阵法相合之日。
“总觉得忘了什么……”齐珂敲脑袋:“忘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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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不是忘了去同马家小姐支会一声?先前不是还说她请你们帮着寻马家老九?!”
林耕耘拍桌而起,在一旁闭眼小寐的齐珂向玉和阿慈一惊,齐齐不满地看他。
“老林~”向玉伸着懒腰过来搂住林耕耘的肩膀,林耕耘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听向玉道:“我以为,昆山阵法之下我们都已经搜过,既然什么都没有,那马老弟应当是被人带着从我和珂珂走过,但现在消失了的那条秘道上山,我们当然没忘,但如今急也没用,不如等两天后,星辰大绽之时,开阵上山。”
“没错,凭马家在沧澜城的势力,找一个毛头小子也不是难事,再说了,不是还有天窥诀?有谢叔的天窥诀在手,哪里还需要我们?”
“哎呀~珂珂,你这话就说错了~”向玉又过来搂齐珂的肩膀,被阿慈抢先一步一巴掌打开,她瞪着向玉,面无表情地开口:“退!”
“好好好!我不碰!”向玉讪讪收回手:“怎么能说天窥诀是谢云帆的呢?那明明是谢家的情报网,要真说归属,也该属于你阿弟,只是……”他叹了口气:“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竟然追着曲姑娘去了,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咚咚咚!”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谁?”众人警惕。
“诸位点的宵夜。”门外的人公鸭嗓子,说不出的别扭,齐珂看了阿慈一眼,后者点头,手抚上腰间的绳镖,冲外喊:“来了!”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面生的老妪,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遍布,个子很高,但佝偻着腰,只那一双眼睛,那是一双能摄人心神的桃花眼,他见到开门的人,将手中放着几碗肉丝面的托盘递过去,二人交接的刹那,阿慈眉心一跳,她摸到托盘底下那个老妪递给她的东西,她瞳孔微缩,抬眼看她,对方只是低下头:
“两碗青菜肉丝面,两碗雪菜肉丝面,您慢用。”
“等等!”林耕耘嚷嚷出声:“我们明明点了三碗雪菜肉丝,只有慈姑娘……”话还没有说哇,阿慈已经接过托盘,砰得一声关上门,默默把老妪悄悄递给她的东西藏到手心,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推他:
“进去!”
“我付了钱,他上错菜!”林耕耘不服,但是看到阿慈圆目一瞪,他默默闭上嘴巴,从托盘中端起一碗青菜肉丝面哧溜哧溜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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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刚才送饭的老妪从客栈后门出来,月色下健步如飞,身影如风,很快拐进客栈后面巷子的一间亮灯的屋子里。
屋中人影重重。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边坐了一个穿着青色镶边刺绣长衫的男子,青玉缎带,执茗慢品,温润如玉。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一大一小,一瘦一胖两个少年吃得津津有味,门边还站着一个面色阴沉的少年,一身深蓝色劲装,手中紧握一把绝世宝剑,少年长发束起,发尾垂着两颗珍珠大小的白色凤羽铃铛。
“吱呀——”
听到门响,他赶紧过去,差点和边走边拆假发的向玉撞个满怀。
“哎哟喂,我的小心肝,吓死我了!”向玉做作地拍着胸口,看到谢明的脸色又阴沉了不少,他笑嘻嘻地拂开谢明的手,走到桌边,从云之恒手中夺过水壶,就着壶嘴咕嘟咕嘟豪饮:“哈~爽!先容我喝两口!”
“向玉!”谢明急切,过来揪向玉的后领:“你把东西送到没有?慈护法如何说?”
云之恒抬眼,看着向玉这幅埋汰样子,眼中不自觉露出几分嫌恶,几个时辰前,他拦住他们入城的马车,来时上身罩着一件缀满宝石,丁零当啷的舞女衣服,绸布交错间能看到衣服下白花花的□□,发丝间还埋着几朵血红色的彼岸花花瓣,隐隐透着一股血腥。
“齐宫主与向公子当街相拥,红唇心口落,两心相照,莫不静好。”
“齐宫主与向公子以夫妇相称,与沧澜城三位士子相谈甚欢。”
“齐宫主与向公子携手破阵,上昆山,其间……双双消失许久,又手挽手再现。”
……
“就他?”云之恒“哼”了一声,在落霞村看见这货第一眼他就不喜欢,今日沧澜城再见,又是这幅不男不女的模样,他更不喜欢,若不是眼前这人在落霞村执意杀顾辞书之前,曾许他一诺,他当真不想与他为伍。
“说话啊,东西送到没?云清宫的令牌递到慈护法手上了吗?”谢明见他还在咕嘟咕嘟喝水,实在没忍住,冲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哎哟喂!”向玉揉屁股:“送到了送到了,不过慈护法和林兄弟能不能懂我们的意思还不好说,里面那两个假扮我和珂珂的人。”他又喝下一口水:“我探过,修为都不低,少说也是大乘幻境,寻常毒药对这样高修为之人而言,作用微乎其微,小神医。”
向玉动手戳了戳还在埋头吃饭的两人,那个高个子抬起头,嘴边一圈碎屑,他笑眯眯道:“我知道啊,放心吧,不是毒药。”
“那是……?”
“春药!”小神医得意洋洋地从腰间掏出一个画着鸳鸯戏水的粉红瓶子,在众人面前摇晃;“哼哼,我的春药,千金难买,一口烈火焚身,两口握雨携云,三口……嘿嘿,登……你干嘛?!”
不三举起手,一柄冷剑抵上她的脖子:“你要毁我阿姐清誉!”
“胡说!”不三不服:“屋里那个又不是真的齐宫主,你嚷嚷什么!这位都没哭天抢地,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她用手指向玉:“再说了,我的春药千金难求,今日为你们用掉两颗,我还没找你们收钱呢!云太傅,都记你账上,一颗……”
即使被剑抵住喉咙,她还是害怕但坚定地冲云之恒竖起手指:“一万两!”
“可旁人怎知那不是我阿姐?传出去,还不是我姐和……”他斜睨向玉一眼,后者无辜地摊开手:“和这只白孔雀行……行那事儿?”
“不用担心。”一直沉默的云之恒开口。原来,在方才众人吵嘴时,他的手指蘸着茶水,已经在桌上写下一个大字:
“死。”
“把他们面皮撕下,真面示众就是。”他和向玉几乎同时开口,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饱含杀意的阴鹜。
“不过,弟弟。”向玉忽然笑起来,他屁股坐到桌子上,碰倒云之恒的茶盏,茶水溅到他的衣衫上,云之恒闭起眼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没有理他,向玉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转而看向谢明:“你重点可否有错?现在不应该担心真正的珂珂处境如何吗?你怎么反倒在意起‘清誉’这样虚浮的东西?”
“呵!”谢明皮笑肉不笑:“你都能出来,我阿姐神功盖世,也定能寻得出路。”提到齐珂,他一直阴沉着的一张脸难得浮上一抹笑意:“指不定,姐姐已经解决好那边的一切,先我们一步到达红叶山庄,只等着两日后我们一齐上山。如果魔教也选择那天攻山,阿姐还能与我们里应外合,若是……”
若是阿姐没有做到,当真身陷囹圄……不!绝没有这样的可能!白孔雀这个不靠谱的都能出来,阿姐经过多少大风大浪,圆月影,血霜花,血月出战,从无败绩!
“至于关心阿姐清誉。”他十分鄙夷地上下扫视向玉:“因为那是与你——与一个浪子传出桃红之事,日后江湖之上会有多少迂腐之人戳着我阿姐脊梁骨念叨此事?”
“嘿!你这话说的!”向玉卷袖子,忽然屁股上被人狠狠一戳,他猛地转头,对身后拿着一支判官笔戳自己的云之恒愤然道:“你干嘛?!我再浪荡,那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今可是孑然一身,大好男儿!总好过你,为了权势地位抛弃青梅竹马,如今有了未婚妻还来我家珂珂跟前怒刷存在感,同你相比我……”
“闭嘴!”云之恒不耐地用判官笔在他腿上狠狠一敲:“听。”
谢明先云之恒一步感受到墙体的震动,像是有人用木棍在戳墙角:两短一长,三短两长,四短三长,复又三长一短。”
“早听到了,丐帮。”向玉从桌上捞起两块糕点塞进嘴里,蹙眉道:“丐帮传信,应当是为天窥诀,只是弟弟。”他用脚踢踢谢明:
“你要考虑清楚,你这个谢叔,还能不能信。马竹心与魔教勾结,你谢叔又是他师父,我们在落霞村时,他让丐帮传信与你,说发现朱雀坛下落,引我们来沧澜城,再后来文芳楼招亲,马竹心故意把绣球抛给你……你觉得,她知不知天窥诀重启?又想不想要这个当年天下第一的情报网?”
“我心中有数。”谢明沉默片刻,墙体又传来震动,还是方才的长短顺序,谢明走到墙边,反握赤影,以与对方长短相反的方式敲出一段,屋外传来翻墙声,向玉快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果然闪身进来一个个子不高的小乞丐,见屋中众人,大方行了一礼,走到谢明跟前双手递上一张被叠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信纸:“谢公让我转告公子,他所行皆为报谢家血仇,二日后只管上红叶山庄,莫管其他。马家之事复杂,日后若还有机会再见,他定悉数告知于公子。”
小乞丐说完就要离开,谢明赶紧拽住他的衣袖,冷不丁把人家本就豁开一道口子的衣服又扯大不少,他尴尬收回手,却还是焦急问道:“什么叫若日后还有机会,谢叔要做什么?!”
小乞丐摇头,谢明还想再问,被云之恒打断:“阿明,各人都有各人要做之事。”
“我无需你教我!”谢明气恼回怼,向玉看向云之恒,欠揍地挑了挑眉,云之恒白他一眼,捏紧手中的判官笔。
“公子不妨先看看纸上的内容。”小乞丐终是没有回答他,不二从凳子上跳下来,往他的破碗里放了几块糕点,不三做作地一脸心痛地丢下一小块碎银子,小乞丐冲二人拜了拜,消失在夜色中。
“弟弟,信中写了什么?”向玉凑上前,谢明还在想谢云帆让小乞丐给他带的话,手上的纸冷不丁被人抽走,他皱眉,刚想嘲讽对方“抢走也没用,你知道怎么让纸上墨迹显形?”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惊讶地发现向玉这个不要脸的,仗着自己武功在云之恒之上,劈手夺下他手中判官笔,伸出舌头舔了舔那浅蓝色的笔尖……
“你!”云之恒拍案,再维持不住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的体面,凶相毕露,卷起袖子就要来抢,被向玉一手挡住:“一切为了消灭魔教!”
“我呸!你还我判官笔!”云之恒才不管他说得这些“大义”,还要来抢,向玉已经先他一步跳开,蘸了口水的笔迅速在白纸的四角涂抹,边跑边嚷嚷:“哎呀!那就一切为了珂珂,你还想不想见珂珂了?”
话音落,原本空无一字的纸上当真开始有点点墨迹:“停停停!”他冲追着他的云之恒抬手,谢明也凑过来,纸上的字不少,字迹潦草,写这些的人似乎很急的样子。
“魔教欲求明心书院长生不老药,饕餮玄武后日攻山。”
还有一句,但原本的话被涂抹掉,后面反复写下划去许多,好像拿不定主意似的,这么多修改之后,留下可供的写字的地方不多,信纸的右下角,以极小的字勉勉强强写下:
“玄武边鹤扬仍在,长生不老。”
“边鹤扬若还活着,应当多少岁?”谢明抬头问向玉。
“大概……大概……九十一二?”向玉转头看向桌前的三人:“只是这年纪只能说长寿,若说是长生不老……”
“我倒听说过……”不二和不三对视一眼,小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碎屑,开口道:“当年魔教护法应洵之,曾成功研制出长生不老药,可保生命逆转,容颜永驻,只不过他下山之前,这份药方被不慎焚毁,但因为药方十分复杂,就连他本人都不能完全复刻。”
“你的意思,信中的长生不老是说,边鹤扬,和六十年前还是一般模样?”云之恒微微搓动着手指,若有所思:“魔教想要攻山……当年的药方并没有被焚毁,而是被保留在昆山红叶山庄。”
“那这个边鹤扬也没有对魔教很忠心嘛。一个谎言骗了魔教六十年。”
“这是重点吗?”云之恒瞪向玉:“我们必须赶在魔教之前拿到长生不老药。”
“好办!咱们等林兄弟,掌门开阵,定比外人破阵要快,怕只怕……”向玉看着自己现在居然和云之恒是同款动作,都是一手抚摸着下巴,做沉思状,他撇了撇嘴,放下手,背在身后:“魔教人多,隐于暗处,一旦老林开阵,他们卸磨杀驴,仗着人数优势先干掉我们。啊!”
向玉一惊一乍,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差点忘记告诉你们,我方才去客栈的路上,遇到一个自称什么什么情鬼门好妻鬼的,哎吆喂,上来就生扑我呀,看着可热情了,你们是不知道,离我就那么一一一……”他捏着拇指和食指:“就那么一小寸,从胸口掏出两个火斗,灌足了滚水往我身上贴,要不是我反应快,手气刀落把她杀了,你们就见不到我了!”
“情鬼门好妻鬼?”谢明眉头紧蹙:“对了!画皮鬼,好妻鬼……还有曲维舟在海上遇到的那群鬼吏部的血河大将军……玄冥,雇玄冥杀手杀我们的,是谁?”
周日不更新,下周一第一卷:七侠集结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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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众“神”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