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咒 第31章 我喜欢你，但我喜欢很多人

“这么说，谢家小子此次前往沧澜城，极有可能是为了天窥诀？咳！咳咳！”屏风后，魏帝李劲成靠在床榻的软枕上，他已经歇朝半月，自从入了九月，年轻时落下的头疾反复，折磨得他连续几日下不来床。

陈医正端着药碗垂首跪在床边，方福着急地给他使眼色：“陛下面色越来越差，该劝陛下歇下了。”

可屏风外，云太傅仍在，李劲成按住太阳穴，缓息片刻：“子意，带人去沧澜城，务必集结八杰后人，找出吴承汐！”

他头痛欲裂，陈医正试探上前递上药碗，李劲成的神经仿佛被那碗暗褐色的汤药刺激到一样，他痛呼一声，拂袖把碗扫落在地，瓷碗四分五裂，滚烫的汤汁洒到陈医正手背上，他端盘子的手颤抖，登时被烫红一大片，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不敢动作。方福低下头，赶紧唤人上前收拾一片狼籍。

纱帘后的老人身形消瘦，宽大的衣袍下好像只剩下一具干枯的躯干，他脱力伏倒在床边，猛地呛咳起来，再开口，嗓子里仿佛卡着一口老痰：“若是天窥诀能为朕所用，何至于到这步田地！”

说完，耗尽了力气一般，对屏风外疲惫道：“子意，你下去吧。”

“是。”云之恒沉默退出去。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殿外霞光倾斜，荧红色的残红把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显得格外孤寂。

他抬头看残阳如血：“子意，如果三个月内再没有天窥诀的消息，即刻和曲大娘子完婚，金浮屠织网，必须为朕所用。至于云清宫那位齐宫主，若她能活到最后，朕赐婚，抬她做你的平妻。”

袖中的判官被捏得咯吱作响，云之恒深吸一口气往外走，有人从影壁后面着急绕过来，来人六十岁上下，端庄娴雅，穿着一身柔软的丝绸长袍，手捻一串佛珠，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清雅，仿佛是月下清辉。

“庄妃娘娘。”

庄妃抬手：“云太傅借一步说话。”她引云之恒到阴影处，她身后的太监立马戒备起来，警惕地打量四周。

“是谁告诉你，你在落霞村遇到的是傲雪凌霜？”

“娘娘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你只管回答本宫。”

云之恒温文尔雅地笑起来，他后退一步：“娘娘，臣此次离京只为接金浮屠曲大娘子，并未去过落霞村。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傲雪凌霜没有死！他们都没有死！”庄妃突然凄厉出声，一旁的老太监也吓了一跳，赶紧低声提醒：“娘娘，此处乃陛下宫宇，慎言！”

云之恒身形一顿但没有停留，抬步离开。

庄妃颓然跌坐在石墩上，老太监走上前担忧地托住她的胳膊，反被庄妃一把抓住：“你说，会是他吗？”

老太监面色不忍，眼中愧疚愈甚，轻声道：“娘娘，他二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庄妃失神喃喃：“可他从未入过我的梦。”夕阳垂暮，幽暗的浮光涌动，庄妃伸出手去抓血色的余晖，橙红从指尖溜走，握不住，留不得。

“走吧，该回去诵经了。”

-

乌金西坠，星月广来，沧澜城的庙会热闹非凡。刚一入夜，城内灯火高涨，沿海岸线长长一条沙道上布满了七彩花灯，将原本黑漆漆的海面都映照得五彩斑斓。城内里坊遍开，从城西观音庙始，目光所及，一片银花火树，软红十丈。

城内主街两旁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子，摊位琳琅满目，各种小吃、手工艺品、日用百货应有尽有。糖葫芦摊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晶莹剔透，勾引娃娃们的馋虫。炸货摊上，油锅里的食物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叫人垂涎欲滴。面人摊、糖人摊、剪纸摊前更是吸引了不少年轻男女驻足观赏……

孩子们拿着刚买下的零嘴前后追闹穿梭在人群里，酒肆花窗上倒影着灯筹人影，不远处，茶楼里的说书人唾沫横飞，讲得故事生动入神，引得茶客拍案连连。

城西的观音庙里更是香火袅袅，各地过来赶考的士子少不得都要买一把香，甭管信不信佛，上的三柱又三柱清香是否诚心，总要走个过场，齐珂不信鬼神之说，主要原因还是——庙里人太多她实在挤不进去，于是就只在街上闲逛。

“阿明他们怎么还不过来？”她左手拿着一串兔子形状的倒糖人，右手一只新鲜出炉的卤猪蹄垫脚朝后面张望，但是街道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几人分开不过一小会儿，就互相找不见踪影。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向玉小跑着避开摩肩接踵的游客，长袖翻飞，引得行人纷纷侧目，他特地回酒楼换了一件粉蓝色的蓝染青绿山水纹袍子，腰间的蓝色丝帛系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发带飘逸，发髻上簪着一支叮铃作响的三翅莺羽珠钗，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他欢快地飘到齐珂跟前，暗香浮动，齐珂把肥嫩的猪蹄肉咽下去，笑道：“显眼包！来得路上看到阿明没？”

“美人，我心中只有你，哪有心思看别人，自是没有看见的。”齐珂还想再问，他伸出一只手抓着她往前面走，手上竟然还戴着一只成色通透的玉镯：“你就别操心了，有小曲娘子拉着弟弟和君莫，他们不会走丢的，那边有杂戏，我们去看看？”

不远处伴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一道亮眼的火舌蹭得冲天而起，引得周围层层叠叠，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惊叫连连。

齐珂继续啃着猪蹄，踮起脚够着脑袋张望。

人群的摩肩接踵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两个街头卖艺的手艺人正在热火朝天的表演着“喷火”。

明艳的火光透过人群映照出来，她看见其中一个其中一个举着一根胳膊长的碳黑色火把，火把熊熊燃烧，只见那人半扎起马步，举起酒壶豪饮了一口，突然冲着燃烧的火焰吐出一大口酒来，原就随风摇曳的烈火瞬时拔出一米长的火焰，似一条火龙，直冲灯火通明的天际而去。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如雷的掌声。

“牛啊！”她把倒糖人吃干净，垫脚伸长脖子看得津津有味，地上倒放的铜锣里已经攒了不少碎银块，甚至还有大方一点的看客豪掷金子两锭，齐珂咽口水：“这玩意儿这么挣钱？”

“日后不愁没出路。”向玉也有些羡慕，不经附和，突然胳膊上攀上一只油光闪闪的手，手的主人眼露精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得对哎！等我们以后没钱了，就卖艺挣钱，以我们的修为本事，别说喷火，到时候胸口碎大石，徒手下油锅，口吞宝剑，可不得挣得盆满钵满？”

向玉瞪大眼睛： “你有这志向？！”

“你要不想出力气也没关系，我卖艺，你卖色，你长得这么漂亮，只要往那儿一站，不愁富家太太小姐往你面前的碗里扔钱！这事儿我有发言权，以前在宫里，我就喜欢给美人花钱！”

齐珂越说越兴奋，人群中再此爆发出叫好声，她转回头继续兴致勃勃地看，向玉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帮她虚挡还在往前挤的五六个小孩子，齐珂今天也穿了一身粉蓝色的劲装，只是他顺着衣服肩头的纹路一路往下看，棕褐色的皮腰带，层层叠叠如流水般灵动的裙摆，上面绣着葫芦纹……他怎么觉得她这一路换下的三件衣裳除了颜色不同，样式一模一样呢？

“好！厉害！”火光冲天，如游龙吐舌，齐珂举着吃了一半的猪蹄高声欢呼：“哎吆！”前面挤过来一群从另一边的巷子跑过来的男人，插到齐珂面前，也垫脚看圈子里的表演。

吐火摊子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她个子虽高，渐渐也没法看清楚，但里面的表演似乎又进入另一个**。向玉看着她蹦跳的背影，身后混着彩绳的马尾上下飞舞，他咬唇，一副“还是得靠我，让一让，爷要登场”的表情，袍子做作一掀，弯下腰，想把齐珂扛到自己的肩膀上。

可还没等她搂住齐珂的腿把她扛起来，手中突然被塞了一根油亮诱人的卤猪蹄：“帮我拿一下！”

人群挤挤嚷嚷，不方便施展轻功，齐珂提着裙子跑到一旁的石墩上，攀着柱子就往上爬，在向玉震惊的目光里双手环抱石柱，稳稳当当地踩到人高的墩子上，活像一只爬上高树的狐狸，探着脖子张望。

“珂珂，喂！”向玉挥舞着猪蹄冲她喊。

“干啥？”齐珂抱着柱子回头。

“我们去更高处看！“他伸手指她对面的三层小楼，做了一个绕行再一飞冲天的手势，用口型道：我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屋顶会合！”

齐珂会意，顺着柱子十分迅速地爬了下来，闪身拐进一条人不多的巷子，脚步轻点，三个点步便轻盈又稳当地落到了喷火摊侧方的三层小楼的屋檐之上。

耳边传来大型鸟类扑扇翅膀的声音，屋顶的空气中浮动着梅花清冽的香气，身边的瓦檐轻响，向玉挨着她坐下，二人肩膀相碰，他递上一个竹罐子。

“蜂蜜浆水？”齐珂接过，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蜂蜜浆水香甜润口，回味微酸，应该是枣花蜜，有一股芬芳爽口的枣花香气。她右手拿着浆水罐子，左手被向玉拽过去，沾了水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她手上的油渍，等擦干净，他把用另一张干净粉帕子包着的猪蹄递给他。

“多谢！”

她从向玉坐下开始，盯着他眼神放着诡异的亮光，远比火树银花的长街还要热切明亮，她不忘继续吃手上的猪蹄，烟火下向玉的面庞闪着金灿灿的光，她心中经不住再次感叹：

“这张脸，真香！真入味！”

“珂珂，难不成是我魅力太大，让美人你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也对，我这张脸看久了，很难不爱上。”

“你说得对！”齐珂没有一丝犹豫，十分认可，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向玉唇角明媚如春花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你……你说什么？”

“向玉。”齐珂想到上次没有被听到的表白，她捏紧手上的猪蹄，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向玉，向玉被她突然一本正经的样子震住，看她舔了舔嘴唇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开口：

“我想了很久，向玉，我喜欢你！我见到你的时候会很开心，想到你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笑，现在，你靠近我，你听！”

她猛地拽住向玉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薄薄的衣衫下她的心脏在胸腔中擂动如鼓，强有力的震颤顺着他僵硬的手指传到他的耳膜。也通到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胸腔中的那颗心也跟着共鸣。

他猛地抽回手，却又一下子被齐珂抓住：“珂珂，你……”

“你感受到了？”齐珂表情诚挚：“你靠近我的时候，我会心跳加速，这说明，说明我喜欢你！向玉，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

楼下的喷火摊子里，另一个赤膊露着半胸的壮汉手持一根两端燃火的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隔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冲天的热气。

向玉的脸被这股热气扑得通红，他觉得自己快要沦陷在齐珂真挚热烈的眼神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自诩最通风月之事的情场浪子此时却像一个青涩扭捏的清纯少年。

“所以我也想问问你，向玉，你喜欢我吗？”她认真盯着他，眼底眸光微转，手上的猪蹄还冒着一股诱人的肉香和卤香。向玉呆呆地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直到天际绽开今晚的第一束烟花，他猛地收回眼神：“珂珂……”

“你只要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齐珂抢先说道，像是担心自己刚才吓到他似的，赶紧道：“选择权在你，要是喜欢我们就在一起，要是不喜欢也没关系，你就当我方才和你开了一个玩笑，我……”

“喜欢！”向玉突然出声，他嘴角轻扯了一下，齐珂眼睛瞬时一亮：“那……”

话还没开口，向玉先一步继续道：“珂珂，我喜欢你。但我不只喜欢你，我喜欢很多人。”

“什么意思？”齐珂怔住。

“哎！”他撇开视线，随意挥了挥自己的袖子：“你知道的，我是浪子嘛，浪子处处留情，我这辈子又怎么可能只喜欢一个女人呢？我喜欢的人多了去了！”

“珂珂，我喜欢你的直率飒爽！我也喜欢……喜欢曲姑娘啊，她娇憨可爱……还有马三娘子，人是有些怪，但她狡黠灵动，还有蓉儿！蓉儿娇媚，我心甚喜！就连君莫……”

他呵呵笑着，不自在地转头看向楼下的街市，人声嘈杂下两人还是听到曲维舟熟悉的声音：“君莫，你看这根红钗，正和你衣服相衬！买下搭衣服好看！”

“就连君莫，他生得美艳，性子却清冷疏离，我也喜欢这一卦的，若君莫不是男子……”

齐珂眨着眼睛，囫囵听着，眉头却越蹙越紧，她有些不耐地打断向玉：“那你对我是哪种喜欢？”

“什么？”

“喜欢总得分类型吧，照你这么说，我也喜欢阿明，喜欢我宫里的四大美男，就连七彩山朝霞宫那个人老珠黄的尤物李悟非，我也是喜欢的，但喜欢不一样。”她又往前挪了挪：

“我对他们的喜欢，和对你的，不一样！我喜欢他们的皮相，但唯独你，向玉，我见你会笑，想你会笑，和你靠近会心跳加速，这不一样的！所以……你对我，是何种喜欢？”

向玉的袖子被她紧紧拽着，两人距离太近，向玉甚至觉得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暗流涌动，他微微低下头看着齐珂的眼睛，她的眼睛太过清亮，纵然天边烟火漫天，却不及她眼中半分烂漫。

向玉下意识地咽口水，魂魄仿佛都被勾进她的眼里一样，她听齐珂道：“好，那我问你。”

“向玉，你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向玉下意识点头。

“我去青阳城那几日，你想我吗？”

向玉心魂被摄住，他只是点头。

“你想到我时，会笑吗？”

那个大大咧咧，敢恨敢恨的姑娘，被他恶作剧地揪住头发，会立刻毫不留情骂骂咧咧捶上他的胸口反击；那个嘴上说着绝不管闲事的姑娘却一次一次违背自己的原则，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出手救人于水火；那个明明比他还要小两岁的姑娘，却在他无赖撒娇时处处让着他，惯着他，知道他喜欢梅香，还绕路给他买了一瓶千金难得的篱落香……

他的唇角下意识勾起来，在齐珂炽热的目光中点点头。

齐珂忽然凑近，二人呼吸交织，近得能看见彼此脸上的绒毛：“那这样呢？”齐珂问：“我靠近你，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吗？”

向玉微微屏住呼吸，齐珂靠近的刹那，他的呼吸一瞬间窒住，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屏去，天边烟花灿烂，街道人声鼎沸，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周遭寂静，他清晰地听到胸腔中那颗心脏的跳动声越来愈快，越来越响。

他头脑发胀，呼吸有些紊乱了，额角沁出细细的汗，忽然，齐珂眼中绽开烂漫的笑意，她向后坐直身子，心满意足地啃下一口手上的猪蹄，语气笃定：

“向玉，承认吧，你喜欢我！不同于对旁人的喜欢！”

“我……”

向玉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楼下的街道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二人皆是一惊，凝神向下看去：

人流如织的街道上忽然有几十道黑影飞快地流窜，根本看不清身形，但所到之处，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百姓捂着腰间汩汩流血的伤口倒下。

“杀人啦！救命啊！杀人啦！”

最先反应过来的百姓惊叫呼喊着，众人哗然，不知所措地往四处逃窜，但人挤得太紧了，不断有人跌倒，被推搡摔倒的百姓竟然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惊慌绝望的喊叫声瞬时充斥整条街道。

原本热闹祥和的庙会一时间仿佛变成人间炼狱。人群中那些黑影却像根本不会被阻挡挤压似的，身形鬼魅，流窜不止，倒地的人越来越多，远处官兵惊慌跑过来却为时已晚，最靠观音庙的一座拱桥坡前堆起一道比台阶还高的人墙，黑影还在增多。

齐珂和向玉对视一眼，视线迅速找到人群中还算安全的谢明等人，她扔掉手中的猪蹄，从腰间甩开长鞭，面色肃然：

“走！”

谁家表白的时候还不忘记吃猪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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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喜欢你，但我喜欢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