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池的名字刚从无名口中吐出,头顶那记闷雷般的轰鸣就滚了下来,震得整个地下工坊簌簌落灰。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瞬间浓稠了三分,蛇一样缠上脚踝,往骨头缝里钻。
“上面的封印,裂得更快了。”无名的声音在地下空间回荡,依旧没什么情绪,却让在场几人心里都是一沉。
找到了洗剑池,但时间也更少了。
燕无尘压下心头悸动,凝神打量眼前这所谓的初代洗剑池。
池子极大,暗金色的池沿上符文密布,比净心池复杂深邃何止十倍。池中液体暗沉粘稠,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某种凝固的、**的胶质,偶尔在深处泛起一点极其晦暗的涟漪,也迅速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
没有净心池那种清冷幽香,反而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了铁锈、血腥和古老草药的气息,不算刺鼻,却让人本能地排斥,甚至有些头晕目眩。
但怀中的《洗心剑典》在发烫,体内的“洗心”内息更是活跃得近乎躁动,一股强烈的、想要投身池中的渴望,与理智发出的危险警告激烈冲突。
“这池子……还能用?”江浸月走到池边,仔细辨认那些符文,眉头紧锁,“看起来……不太妙。”
无名走到池边,俯身,苍白的手指悬在池面之上。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停留了片刻。暗沉粘稠的液体表面,忽然无声地凹陷下去一个小小旋涡,仿佛在“嗅闻”他的指尖。
“能用。但比你们之前用的那个残次品,危险百倍。”无名直起身,收回手,指尖没有沾染任何液体,但皮肤似乎更苍白了几分。“初代洗剑池,用的是最原始、最暴烈的混沌残力,未经任何调和稀释。上古之时,只有修为心境皆到一定境界的死士,才会入池搏那一线突破之机。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石敢当咂舌,“那剩下那一个呢?”
“若成,”无名面具转向燕无尘和江浸月,“便可初步掌控一丝混沌之力,化为己用,对混沌侵蚀的抵抗力大增,甚至能反向侵蚀那些被感染的怪物。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带着冰冷的回响:“能感应到封印核心的具体波动,在最终献祭大阵发动时,有那么一丝机会,干扰甚至破坏其运转。”
干扰献祭大阵!
这短短几个字,让所有人呼吸一滞。这意味着,他们不再只是被动等待被收割的祭品,而是有了真正反抗、甚至反击的可能!
“危险呢?”苏清寒冷静问道。她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
“心神失守,被池中混乱残念吞噬,化为比外面那些怪物更扭曲、更强大的‘混沌傀儡’,反噬同伴。”无名语气平淡地陈述着最恐怖的后果,“或者,身体承受不住混沌之力冲刷,经脉尽断,血肉崩解,沦为池底一堆枯骨。又或者,侥幸熬过淬炼,但神魂被污染,心性大变,沦为只知杀戮的疯子。”
每一个后果,都指向万劫不复。
燕无尘与江浸月对视。师兄弟二人眼中都没有退缩。从踏入不归崖那一刻,或者说,从接过师父那两本秘籍开始,他们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后退是死,前进或许也是死,但前进,至少手中还能握着剑。
“我先来。”燕无尘开口,声音平稳。
“阿尘,”江浸月按住他肩膀,“这次让我先。你《洗心》感悟更深,更适合为我护法,若我有异,你尚可……”
“师兄,”燕无尘打断他,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那暗沉池水,“正因我《洗心》感悟更深,心神更稳,才该由我来试这最险的一步。你《铸骨》初成,体魄强韧,若我……出事,你带着苏姑娘和敢当兄,或许还能寻其他生路。”
他没有说出的后半句是:师父将希望寄托于他们二人,不能两人都折在这第一关。必须留一个。
江浸月读懂了他未竟之言,手掌握紧,骨节发白,半晌,缓缓松开。“……小心。”
燕无尘不再多言,将秋水剑交给江浸月,脱下外袍,只着贴身单衣。走到池边金属台阶旁,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沉池水,对无名道:“有何需要注意?”
“入池后,沉心守神,运转《洗心》抵御混乱意念冲击。同时,主动引导池中混沌之力入体,以《洗心》心法炼化,导引其淬炼经脉体魄。过程如刮骨洗髓,痛苦非常,务必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不灭。何时池水对你再无排斥,颜色转淡,便是初步功成,即刻出池,不可贪多。”
“无名难得说了许多,语气依旧冰冷,但内容却详尽。“我会在此为你护法,若你神智被侵,我会出手。”他顿了顿,补充道,“斩了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旁边几人脊背发凉。但燕无尘只是点了点头:“有劳。”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入池中。
触感和净心池截然不同。净心池的水虽稠,还有液的实感。这初代洗剑池,却像踩进未凝的、冰冷的沥青。巨大的阻力从四面压来,更要命的是,池水沾皮的刹那,不是简单的冷或热,是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带倒刺的细冰棱,狠扎进每个毛孔,然后疯了一样往里钻!
“呃!”燕无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他不敢耽搁,立刻盘膝坐下,让那粘稠冰寒的液体没过顶。
视觉、听觉、嗅觉……所有外在感知瞬间被剥夺。世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那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毛孔、甚至从灵魂深处涌来的、狂暴混乱的力量与意念。
比净心池猛烈十倍、百倍!
无数破碎狰狞的画面、凄厉疯狂的嘶吼、扭曲恶毒的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以《洗心剑典》构筑的心神堤防。他看到师父被天机楼使者斩下头颅,看到江浸月浑身浴血向他伸出手却抓空坠落深渊,看到自己变成外面那样的怪物撕咬同伴,看到洗剑阁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每一种幻象都逼真得可怕,每一种情绪都绝望到极致。
更恐怖的是,那侵入体内的混沌之力,蛮横地冲撞着他尚未完全坚韧的经脉,所过之处,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同时还在疯狂同化、侵蚀着他本身的真气,试图将他也染成那污浊的黑色。
“静心……守一……这些都是虚妄……力量……炼化它……”
燕无尘咬破舌尖,以剧痛强迫自己维持最后一丝清明,将《洗心剑典》的心法催动到极致。
心湖之中,那柄在净心池初步凝练的“心剑”再次显现,只是此刻剑身光芒黯淡,在无数黑色潮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但他死死守着那一点剑心,以绝强的意志,开始尝试引导、炼化一缕最为细小的混沌之力。
燕无尘咬破舌尖,以剧痛强迫自己维持最后一丝清明,将《洗心剑典》的心法催动到极致。心湖之中,那柄在净心池初步凝练的“心剑”再次显现,只是此刻剑身光芒黯淡,在无数黑色潮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但他死死守着那一点剑心,以绝强的意志,开始尝试引导、炼化一缕最为细小的混沌之力。
过程缓慢而痛苦。混沌之力暴烈无比,与中正平和的洗剑阁内息格格不入,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更剧烈的反噬。他只能以水磨功夫,一丝丝剥离其混乱暴虐的属性,尝试将其转化为能被自己掌控的、更为凝练锋锐的特殊真气。
池外,江浸月等人紧张地盯着池面。池水依旧暗沉,但隐约可见水面下,燕无尘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黑色的细蛇在疯狂窜动,与一股淡金色的微光激烈交锋。他的脸色在珠光映照下变幻不定,时而青黑如鬼,时而金白如纸,七窍甚至开始缓缓渗出血丝。
“他……他在流血!”石敢当低呼。
“是经脉承受冲击,毛细血管破裂。”无名平静道,“正常。若血流加速,颜色转黑,便是不妙。”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池中燕无尘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时而狂暴,时而几近于无。江浸月握剑的手心全是冷汗,苏清寒也屏住了呼吸。只有无名依旧静静立在池边,面具对着池水,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浸月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时,池中异变陡生!
一直暗沉粘稠的池水,以燕无尘为中心,忽然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旋涡中心,那暗沉的色泽,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墨黑转为深灰,又从深灰转为一种浑浊的暗金。而燕无尘皮肤下疯狂窜动的黑色气流,也逐渐平息、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宛如金属般的暗金色光泽,缓缓覆盖上他的肌肤。
他七窍不再流血,脸色也恢复了一丝正常的苍白,虽然依旧紧闭双眼,眉头深锁,但气息却逐渐平稳下来,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先前没有的、内敛而锋锐的意味。
“他……成了?”石敢当不敢置信。
“初步炼化了一缕混沌之力,稳住了。”无名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但尚未圆满,需继续巩固。”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池水颜色已转为浑浊的灰白,旋涡渐渐平息。燕无尘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眸中金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双眼睛,却比之前更加清明、深邃,眼底仿佛沉淀了无尽的寒意与一缕不灭的火光。他缓缓自池中站起。
粘稠的池水从他身上滑落,竟发出“淅淅沥沥”的、如同水银坠地般的声响。露出水面的肌肤,覆盖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纹路,如同天然的甲胄,随着他呼吸微微明灭,随即缓缓隐入皮肤之下。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给人一种不动如山、动则雷霆的压迫感。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每走一步,身上的水渍便蒸腾成淡淡白气,待他完全走出池子,身上已干爽如初。唯有发梢还滴着水,落在地上,竟将石质地面腐蚀出几个极小的坑点。
“阿尘!”江浸月抢上前,仔细打量,见他眼神清明,气息稳固甚至隐隐有所突破,才真正松了口气,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
燕无尘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带着惯常的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他转向无名,抱拳一礼:“多谢护法。”
无名微微摇头,看向池水。池水已变得浑浊灰白,再无之前那令人心悸的暗沉,显然其中精华已被燕无尘汲取大半。“感觉如何?”
燕无尘凝神感应体内。经脉拓宽了近三成,更加坚韧;内息总量并未大增,却凝练了数倍,运转间带着一丝冰冷的锋锐之意;最重要的是,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凝实,对周围环境中那股阴冷混沌的气息,产生了强烈的排斥与净化本能。
他甚至能模糊感应到,头顶极远处,那股庞大、混乱、令人窒息的恐怖存在——混沌封印核心的方位与波动。
“很好。”他简略答道,目光已投向江浸月,“师兄,该你了。池中余力,应还够一人。小心,最初冲击最为猛烈,务必守住剑心。”
江浸月点头,将寒星剑交给燕无尘,同样褪去外袍。有了燕无尘的经验,他心中稍定,但踏入池水的刹那,那恐怖的冰寒刺痛与混乱冲击,依旧让他浑身剧震,闷哼出声。
第二次淬炼,开始了。
这一次,燕无尘亲自守在池边,全神贯注感应着池中江浸月的气息变化。无名则走到工坊边缘,似乎在观察那些废弃的试验器具和残骸。苏清寒和石敢当负责警戒四周。
江浸月的淬炼过程与燕无尘相似,同样痛苦漫长,但他《铸骨诀》已突破第一重,体魄更强,对痛苦的承受力也更高。只是混沌之力对肉身的冲刷破坏更为直接,池水颜色变化的同时,他体表也不断崩裂开细小的伤口,渗出黑血,又被池水化去,如此反复,看得人触目惊心。
就在江浸月淬炼到紧要关头,池水颜色开始转淡时——
“咔……咔嚓……”
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忽然从众人头顶极深极高的黑暗中传来。
不是遥远的封印核心,而是……这地下工坊的穹顶!
无名猛地抬头。燕无尘也瞬间握紧了秋水剑。
只见那被黑暗笼罩的穹顶岩壁上,一道巨大的、原本被某种力量封印住的裂痕,正在缓缓蔓延、扩大。裂痕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腥臭气息,从裂痕中喷涌而出!
“上面的东西,嗅到洗剑池气息,忍不住了。”无名冰冷的声音响起,他缓缓拔出了怀中那柄古朴长剑。
“准备迎敌。”